第40章 人心作餌,願者上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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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陳江河沒直接去紡織廠。

他先去國營商店買了兩包“大前門”,又到副食品店憑票買了二斤槽子糕。

東西用舊報紙仔細的包好,他才不緊不慢的朝著城東走去。

紡織廠的供銷科在一棟三層小樓的二樓。

走廊裡光線很暗,空氣裡有股紙張發黴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

陳江河走到最裡面一間掛著“科長辦公室”牌子的門前,抬手,不輕不重的敲了三下。

“進來。”

屋裡傳出的聲音很不耐煩。

陳江河推門進去,反手把門輕輕帶上,隔絕了走廊裡的聲音。

楊萬里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翹著二郎腿,手裡捧著一份《安河日報》,報紙幾乎遮住了他的臉。

他從報紙上沿掀起眼皮,輕飄飄的掃了陳江河一眼,沒起身,也沒讓他坐。

這姿態,擺明了誰才是這裡的主人。

陳江河像是沒感覺到,臉上還是那種侷促不安。

他走上前,把手裡的槽子糕和香菸,恭敬的放到了桌角。

“楊科長,我來了。”

楊萬里這才慢吞吞的放下報紙,目光在禮物上停了半秒就挪開,落回陳江河身上。

“哦,是你啊。”

他端起桌上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吹開漂浮的茶葉末,慢悠悠的喝了一大口。

“坐吧。”他朝對面的木椅子揚了揚下巴。

陳江河依言坐下,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腰板挺直,身體微微前傾。

這是弱勢一方下意識的姿態。

“楊科長,我那個布料的事……”

陳江河話剛開頭,就被楊萬里抬手打斷了。

楊萬里把搪瓷缸子重重的往桌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小同志,廠裡的情況,比你想象的要複雜。”

“現在全國都在搞建設,棉紗、布料,這些都是戰略物資,國家統一調撥,一寸都不能亂動。”

他伸出一根肥碩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的點著。

“我們廠每個季度的生產任務,供給哪個單位,分量是多少,都是省裡直接下的紅標頭檔案。”

“我這個科長,說白了,就是個看倉庫的,執行命令罷了。”

他說話的腔調四平八穩,句句都是官話,讓人挑不出毛病,意思就是要把陳江河往門外推。

陳江河安靜的聽著,眉頭越皺越緊,顯得十分焦急。

等楊萬里說完,端起茶杯準備再喝的時候,他才終於開口。

“楊科長,您說的大道理我都懂。”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也知道您是按規矩辦事的人,不然,我今天就不會來找您了。”

這話讓楊萬里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陳江河將一直揹著的布包放到腿上,拉開了拉鍊。

他沒遮掩,當著楊萬里的面,從裡面拿出一沓用牛皮筋捆著的“大團結”。

厚厚的一沓。

昨天從布包裡“不小心”掉出來的那一捆,跟眼前這沓比起來,簡直是笑話。

陳江河把錢放到辦公桌上,朝著楊萬里的方向,輕輕推了過去。

那沓紅色的紙幣,在舊木桌面上滑過去,最終停在楊萬里的報紙旁邊。

整個辦公室,安靜的只剩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

楊萬里的喉結,不自覺的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的視線沒落在那沓錢上,而是死死盯著陳江河的臉。

“你這是幹什麼?”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警告。

“小陳同志,你年紀輕輕,不要走歪路!我們是國營單位,你搞資本主義那一套,是行不通的!”

話說的很正義,可他的屁股還穩穩的粘在椅子上,沒半點要起身或者喊人的意思。

陳江河看穿了他的色厲內荏。

他非但沒把錢收回去,反而用手指抵著錢,又往前推了一寸。

“楊科長,您誤會了。”

陳江河的臉上,擠出一個無比誠懇的笑容。

“我膽子小,就想本本分分做點小生意。您說的歪路,我不敢走,也沒本事走。”

他順勢嘆了口氣,身體往後一靠,姿態從緊張變得放鬆。

“不瞞您說,昨天從您這兒回去,我又去黑市打聽了。”

“的確能搞到布,就是價錢太高,是咱們廠出廠價的一倍還多。”

“而且那些布,來路不明,質量也沒保證。萬一做成褲子,人家穿了出問題,我這小鋪子就算完了。”

“我思來想去,還是得找您。從您這兒拿貨,走正規渠道,我心裡才踏實。這錢,也不是幹別的。”

陳江河頓了頓,說出了讓對方無法拒絕的話。

“就當是我預繳的貨款,您位高權重,先替我收著,我放心。”

這番話說完,楊萬里緊繃的臉終於鬆弛下來。

和懂規矩的人打交道,事情才好辦。

他的手,終於從報紙上移開,落在了那沓錢上。

他沒立刻拿,只是用兩根手指在錢沓的邊緣,很有節奏的敲了敲。

“你這……有多少?”

陳江河身體立刻前傾,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

“五百。這是定金。”

楊萬里的指尖停住了。

五百塊。

陳江河觀察著他的神情,繼續加碼,聲音裡帶著誘惑。

“只要這批貨能成,以後每個月,我都會來交一次貨款。咱們,長期合作。”

長期合作。

這可是一條長期的財路!

楊萬里心裡那點最後的謹慎,瞬間被沖垮。

他不再演戲,一把抓過那沓錢,用拇指熟練的捻過,感受著那厚度。

然後,他拉開右手邊的抽屜,看也不看的將錢扔了進去。

“咔噠。”

抽屜上鎖的聲音清脆,代表著一份契約的成立。

楊萬里重新靠回椅子裡,端起茶杯,官腔又拿捏了起來。

“小陳啊,你這個同志,很有誠意嘛。”

稱呼,已經從生分的“小同志”,變成了親近的“小陳”。

“你說的這個事,確實難辦。廠裡最近生產任務緊,一點多餘的布料都沒有。”

陳江河的臉上,恰到好處的再次流露出失望。

“不過……”

楊萬里話鋒一變,拉長了語調。

“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他賣了個關子,看著陳江河緊張的望過來,心裡很享受這種掌控別人的感覺。

“倉庫裡頭,好像還有一批處理品。”

“就是前段時間染色的時候,染缸出了點問題,顏色有點不均勻。”

“當正品賣肯定是賣不出去的,一直堆在那兒佔地方。”

陳江河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楊科長,這批布我全要了!不管有多少,我全要!”

楊萬里滿意的點點頭,對他急切的態度很是受用。

“你別急。這批布雖然是處理品,但也要走流程。”

“我得先去跟上面打個報告,就說為了給倉庫騰地方,準備當廢品處理掉。”

他慢悠悠的說著自己的計劃。

“等報告批下來,我再想辦法,把這批布從賬面上划走。”

“你呢,到時候就找個推車,天黑以後過來拉貨,動靜小點。”

陳江河連忙點頭哈腰:“全聽楊科長安排,都聽您的!”

楊萬里擺了擺手,端起了送客的架勢。

“行了,你先回去等訊息吧。這事兒急不來,最快也要三五天。有信了,我會讓人去你的鋪子通知你。”

“好好,謝謝楊科長!太謝謝您了!”

陳江河站起身,對著楊萬里連連鞠躬,然後才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楊萬里臉上的矜持徹底消失。

他拉開上鎖的抽屜,把那厚厚一沓錢拿了出來,放在手裡反覆摩挲,肥胖的臉上,全是藏不住的扭曲笑意。

另一邊。

陳江河走出辦公樓,沐浴在明亮的陽光下。

他臉上的激動和諂媚瞬間消失,變得面無表情。

楊萬里。

陳江河清楚記得這個人的結局。

一年後,他就會因為貪汙數額巨大被人舉報,在嚴打中被重判,在牢裡過完下半輩子。

他自以為聰明,把所有人都當成獵物,卻不知道自己的貪婪,就是自取滅亡的根源。

今天這五百塊,不是賄賂。

這是陳江河送他上路的開始。

他要的不僅是布,更是楊萬里這個人。

一個被貪心矇蔽了雙眼的供銷科長,將會在他未來的商業版圖中,發揮出遠超五百塊的作用。

然後,再被他親手送上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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