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肉與菜,陳建國的悔意(1 / 1)
陳江河拿著表格,沒急著回家。
他從工商局出來,沿著安河縣最熱鬧的街巷慢慢走著。
他並不是在逛街,而是為以後的門店做準備。
陳江河眼神犀利,仔細打量著街道兩旁的每一間鋪子。
裁縫街的鋪子,終究太小了。
前店後廠聽著不錯,可真要幹起來,布料、碎屑、機器的噪音,還有來來往往取貨的人,能把小地方擠得沒處下腳。
更何況,那裁縫鋪終究是李衛國的地方。
人一家三口,吃喝住行都在裁縫鋪。
在哪裡做衣服還行,要賣衣服,就真的不是很好了。
要想做大,還是得有一個自己的門店!
生產和銷售得分開。
生產車間可以放在裁縫街那種租金便宜又安靜的后街。
但門市,必須開在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他需要一個視窗,一個能讓“騰飛”這個牌子,用最快的速度被安河縣所有人知道的視窗。
安河縣最好的地段,一個是百貨大樓附近,另一個就是縣電影院門口。
百貨大樓那邊都是國營單位,想盤個門面比登天還難。
那就只剩下電影院了。
陳江河的腳步,停在了縣電影院斜對面。
那兒還真有家快倒閉的雜貨鋪。
門上掛著一把鏽鎖。
玻璃窗蒙著厚厚的灰,門板上貼著一張曬到褪色的“轉租”告示。
位置非常好。
鋪子的門臉正對電影院出入口,不管白天晚上,人流都不會斷。
特別是晚上電影散場,黑壓壓的人群湧出來,第一眼就能看到這裡的燈光。
等待電影上映,遇上豬肝紅上衣,裙子熱潮。
又加上這絕佳的位置。
簡直是得天獨厚!
就是它了。
陳江河心裡有了主意。
這種事,得找懂行的人來辦。
他想到了那個叫“猴子”的年輕人,上次租房、賣票都靠他。
這人路子野,訊息靈通。
到時候讓他幫自己打探打探,看看情況如何。
明天就去找他。
定下這件大事,陳江河的肚子也咕咕叫了。
他轉身拐進旁邊的菜市場,準備給爺爺帶點好吃的。
菜市場里人聲鼎沸,空氣中混著魚腥味和蔬菜的土腥氣。
陳江河直接走到角落的一個肉攤前。
這攤主是私人販子,不怎麼看票,但價格貴一截。
對現在的陳江河來說,這點錢不算什麼。
“老闆,來兩斤五花肉,要肥瘦相間的。”
他聲音不大,從口袋裡摸出錢,動作很利索。
攤主麻利的割下一塊好五花,用草繩捆好遞過來。
陳江河接過肉,剛要轉身。
眼角餘光卻瞥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陳建國。
他穿著一身洗的發白的藍色工裝,佝僂著背,正在一個菜攤前,仔細的挑揀著菜葉發黃的青菜。
攤主一臉不耐煩,他只好又挑了兩顆長了芽的土豆,從兜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付了錢。
陳建國抬起頭時,視線正好跟提著肉的陳江河撞上。
陳建國拿著網兜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又驚又窘,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尷尬的要命。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喊一聲“江河”,又或者想說點什麼。
可那個名字,他現在還有什麼資格喊?
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的目光落在陳江河身上,又落在他手裡那塊肥得流油的五花肉上,最後再看看自己網兜裡孤零零的幾根蔫菜和兩個土豆。
一張老臉,眨眼間就漲成了豬肝色。
陳江河的反應卻很平靜。
他就這麼看著陳建國,眼神裡沒有半點波瀾,就像在看一個不相干的路人。
一秒。
兩秒。
他收回目光,一句話沒說,提著手裡的肉,轉身就走。
從頭到尾,沒開口,甚至連個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陳建國呆立在原地,望著陳江河遠去的背影,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眼神複雜,幾次想要開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最終,只能嘆息一聲。
他知道,陳江河不是沒看見他。
那一眼,分明就是看見了。
正是因為看見了卻選擇這樣對待,才更讓他難受到骨子裡。
這比指著他鼻子罵一頓,還要讓他無地自容。
轉頭,陳建國提著白菜土豆,落寞的離去。
前世,陳江河被劉淑芬和陳建社逼到絕路時,這個所謂的父親,永遠都是沉默的。
他的沉默,就是默許,是幫兇。
每一次的打罵,每一次的壓榨,每一次的不公,背後都有陳建國這個懦弱男人的影子。
如今,還想讓他喊一聲“爸”?
陳江河只覺得可笑。
從他重生的那一刻起,陳建國在他心裡,就只剩下這一個名字。
他們之間,再沒關係。
……
陳家。
飯桌上死氣沉沉的。
一盤清炒白菜,一盤醋溜土豆絲,一碗看不到油星的白菜湯。
陳建社扒拉著碗裡的飯,滿臉不耐煩。
劉淑芬則在旁邊不停數落陳建國:“你說你買的這是什麼菜?一點油水都沒有!天天吃這個,嘴裡都淡出鳥來了!”
“你看看人家隔壁老王家,今天燉的排骨,香味都飄到咱們家了!”
陳建國埋著頭,一聲不吭,只是機械的往嘴裡扒飯。
他的腦子裡,全是下午在菜市場看到的那一幕。
陳江河手裡提著的那塊肉,又肥又大,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還有他那張臉,比在家的時候精神多了,眉宇間透著股以前從沒有過的沉穩。
再看看眼前。
暴躁的妻子,不成器的兒子,還有這一桌子寡淡的飯菜。
他不知道事情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當初把陳江河趕出去,斷絕關係,他以為家裡會清淨,以為陳建社能爭氣,以為日子會越過越好。
可結果呢?
家沒安生,陳建社在單位被人當孫子使喚,工作都快保不住了,他自己也成了廠裡的笑話。
而那個被他們掃地出門的陳江河,非但沒像他們想的那樣窮困潦倒,反而活得越來越好了。
能隨手買兩斤五花肉,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得是多少錢?
一股濃重的悔意湧上陳建國的心頭,纏得他透不過氣。
“我吃飽了。”
他放下碗筷,站起身,走進了自己的小屋,重重的關上了門。
留下劉淑芬和陳建社母子倆,面面相覷。
……
另一邊。
陳江河租的小院裡,卻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廚房裡,肉香四溢。
陳江河系著圍裙,正在灶臺前忙活。
五花肉被他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塊,在鍋裡用冰糖炒出了誘人的糖色,再配上香料,加水慢燉。
老陳頭坐在院子的槐樹下,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眼睛卻一直往廚房裡瞟,臉上掛滿了滿足的笑。
“江河,別忙活了,隨便弄點就行。”
“那哪兒行,爺爺你身子骨弱,就得多吃點肉補補。”
陳江河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紅燒肉走了出來。
肉塊燒得晶瑩剔透,醬汁濃郁,香氣撲鼻。
祖孫倆坐在小桌前,就著香噴噴的紅燒肉,吃得滿嘴流油。
“江河啊,”老陳頭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含糊不清的說,“你現在出息了,爺爺高興。”
“這才剛開始呢。”陳江河給爺爺碗裡又夾了一塊,“等以後,我讓您天天吃肉。”
爺孫倆正吃得高興,院門被人敲響了。
“江河,你在家嗎?”
是李衛國的聲音,聽著很急。
陳江河起身開了門。
李衛國一進院子,就被滿院的肉香衝得愣了一下,隨即也顧不上客氣,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陳江河面前。
“江河,出大事了!”
“李哥,別急,先進屋說。”陳江河把他讓進屋裡,給他倒了杯水。
李衛國顧不上喝,壓低了聲音,把張亮去而復返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那個張亮,前倨後恭,那態度變得,比翻書還快!”
李衛國的眼睛裡全是驚歎和佩服。
“他還說,楊科長非常欣賞你,讓你明天上午,去他辦公室……詳談!”
他說到“詳談”兩個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臉上是藏不住的興奮。
“我按你說的,穩住了他。我說你忙著大事,沒空見他。”李衛國搓著手,“江河,我沒說錯話吧?”
“沒說錯,說得很好。”
陳江河笑了。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楊萬里這條貪吃的魚,不僅咬鉤了,還生怕魚餌跑了,主動把鉤子往自己喉嚨裡吞。
看著陳江河雲淡風輕的樣子,李衛國心裡佩服的不行。
紡織廠的科長,在他眼裡那是天大的人物。可在陳江河這裡,就好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客戶。
這氣度,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那……那批豬肝紅的布料,真能賣出去?”李衛國還是不放心,那顏色實在太扎眼了。
“放心吧,李哥。”
陳江河的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正濃。
“你現在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開足馬力,把咱們手頭上所有的布,全部按照我之前給你的設計圖樣式來做。”
陳江河的語氣很篤定。
“等咱們的新店開起來,等那部電影一上映……”
“到時候,這豬肝紅,就是安河縣人人搶著要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