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俏寡婦和門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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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的巷子很深。

陳江河輕車熟路,沒走幾步就拐進一個角落,看到了猴子。

猴子正對著幾個人唾沫橫飛的吹牛,一抬眼看見陳江河,立馬換了張笑臉,哈著腰迎了上來。

“哎喲!江河兄弟!”

“您看您,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他嘴裡再也不敢蹦出什麼“哥哥我”,態度恭敬的很。

陳江河懶得跟他廢話,直接開口。

“我要盤個鋪子。”

猴子愣了一下,隨即把胸脯拍的邦邦響。

“這事兒您找我,算是找對人了!安河縣就沒我猴子摸不清門道的鋪子!您想在哪兒開?要多大的?”

“電影院斜對面,那家關了門的雜貨鋪。”

陳江河說出地址。

猴子的笑僵在臉上,兩隻手下意識的搓了起來,面露難色。

“兄弟,不是我不想幫這個忙,可那個鋪子……不好辦。”

“怎麼個不好辦?”

“那是公家的產業,以前租給一個叫白素琴的女人。”

“後來她男人沒了,她交不起租金,人被趕走了,可她就是死活不肯去工商局銷戶,佔著那個名頭不放。”

猴子壓低了嗓門,鬼鬼祟祟的說。

“事情就卡在這兒了,工商局那邊沒人敢點頭,誰也不想沾這身麻煩。那個女人現在天天去局裡鬧,逮著人就哭,說斷了她的活路。”

工商局。

又是一個衙門。

陳江河心裡有了數,嘴上只問。

“工商局裡,這事歸誰管?”

猴子左右看了一圈,把身子湊的更近了。

“管這塊兒資產的,是後勤科。科長姓馬,叫馬德龍。”

他話音一頓,臉上閃過一絲得意。

“不瞞您說,那是我二叔。”

路子,這不就來了。

他從口袋裡抽出兩張大團結,直接塞進猴子手裡。

“這二十塊錢你先拿著,幫我約你二叔見個面。”

“時間,地點,都由我來定。”

猴子捏著兩張新票子,手心有點發燙,呼吸都粗了些。

“放心!江河兄弟您就瞧好吧!”

……

陳江河沒有直接回家。

他先去了趟李衛國的裁縫鋪,從一堆剛趕製出來的成衣裡,挑出了一件。

那是一套灰色的改良中山裝。

版型收了腰,肩膀也更挺,看著既穩重又利落。

這件衣服,是他專門為那個叫馬德龍的科長準備的。

對付不同的人,就得用不同的法子。

楊萬里的虛榮,需要一套時髦的西裝來滿足。

而馬德龍這種傳聞中正直固執的幹部,送禮就必須講究分寸。

這套改良中山裝,是禮物,也是他騰飛裁縫鋪的活廣告。

準備妥當,陳江河才提著布包,不緊不慢的朝工商局的方向走去。

剛走到供銷大樓前的十字路口,一陣吵嚷聲傳了過來。

路邊圍了一小撮人,對著地上指指點點。

他看見一個女人蹲在地上,身前鋪著一塊灰布,上面擺著幾件手工打的毛衣毛褲。

那女人身形單薄,長髮隨意的挽著,幾縷亂髮貼在臉頰上,五官長得挺清秀,就是臉色蠟黃,一臉愁容。

她身前,站著兩個流裡流氣的青年,正用腳尖一下下的踢著地上的毛活,滿臉戲謔。

“我說你這東西怎麼賣的啊?怎麼還掉毛呢?”

“我看你這人也是外地的吧?在這兒擺攤,跟我們強哥打過招呼沒?”

女人蹲在那兒,用身體死死護著自己的東西,臉漲的通紅,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圍的人看著,卻沒人敢上前說話。

陳江河走了過去。

他看都沒看那兩個小混混,只是彎下腰,從地上拿起一件小孩穿的毛線背心。

“這件不錯,手工挺細的。”

他把背心遞給那個女人。

“我買了。”

那兩個混混沒想到半路殺出個人來,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吊梢眼的張嘴就要罵。

陳江河這才抬起頭,目光在他們臉上一掃而過。

他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很平淡。

“光頭強的人,現在改行搶女人東西了?”

一句話,兩個混混的臉色立馬變了。

光頭強是安河縣的地頭蛇,更是個狠角色,一般人提他名字都怕。

眼前這個年輕人,怎麼敢這麼輕鬆的說出來?

他們看不透陳江河的底細,原本的氣焰消了大半,罵人的話也憋回去了。

“你……你他媽誰啊你?”

“我誰不重要。”

陳江河掏出一塊錢遞給那個女人,然後站起身,正對著那兩個混混。

“回去告訴你們強哥,就說我陳江河說的,想收保護費,讓他自己來找我談。”

陳江河。

兩個混混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對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

但他說話時那種鎮定,提到“強哥”時那種理所當然的口氣,讓他們徹底沒了底。

兩人交換了個眼神,沒敢再放狠話,灰溜溜的鑽進人群跑了。

看熱鬧的人群見沒了趣事,也很快散開。

地上,只剩下那個還蹲著的女人。

她慢慢站起身,手裡緊緊攥著陳江河給她的那一塊錢,抬頭看著他。

那是一張很乾淨的臉,雖然憔悴,但眼睛裡有股倔強,還帶著一絲感激。

“謝謝你,同志。”

“沒事。”

陳江河應了一聲,提著自己的布包,轉身就走,沒有再多看一眼。

……

工商局,後勤科科長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角上掉漆的鐵皮檔案櫃,但所有東西都收拾的井井有條。

馬德龍正戴著老花鏡,在一份檔案上寫著什麼,聽見敲門聲,頭也沒抬。

“進。”

陳江河推門進去,順手把門帶上。

“馬科長您好。”

馬德龍這才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審視的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你是?”

“我叫陳江河,是猴子……馬曉軍讓我來的。”

聽到“馬曉軍”這個名字,馬德龍的神色緩和了一些,但語氣還是公事公辦。

“他都跟你說了?”

“說了。”

陳江河點點頭,把手裡的布包放在桌上。

“馬科長,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談談我們鋪子的事,順便也給您看看我們做的衣服。”

他開啟布包,沒有先拿那套中山裝,而是先拿出一條做好的喇叭褲。

馬德龍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顯然對這種年輕人穿的奇裝異服不感興趣。

陳江河並不在意,又拿出幾件給婦女做的的確良襯衫,版型都經過了改良,比市面上流行的款式要收腰提氣的多。

馬德龍的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

最後,陳江河才鄭重的拿出那套灰色的改良中山裝,展開來。

衣服筆挺,做工精細,在辦公室的燈光下,透著一種穩重又特別的氣質。

馬德龍寫字的動作停住了。

他摘下老花鏡,伸手拿過那套衣服,手指從硬挺的領口一路摸到下襬,仔細的檢查著每一處針腳和布料的質感。

“這是你們做的?”

“是,我們騰飛裁縫鋪做的。”

陳江河回答道。

“馬科長,我打算在咱們安河縣,把‘騰飛’這個牌子做起來。搞前店後廠的模式,前面是門店,後面是車間,能給縣裡解決不少就業崗位,也能給國家納稅。”

“我想租下電影院對面的那家雜貨鋪,這是我們鋪子的一點誠意,一百塊錢,算是我預付的租金。”

陳江河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緩緩推了過去。

一百塊錢。

馬德龍的視線終於從衣服上挪開,落在那信封上。

他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裡只剩下牆上掛鐘單調的滴答聲。

“你的想法很好。”

馬德龍終於開口。

“但是,那個鋪子的問題,不在錢上。”

他把那個信封推了回來。

“白素琴這個人,她男人是廠裡的工傷,死了。”

“她一個女人拉扯著兩個孩子,很不容易。我們不能硬把人往絕路上趕。”

“她現在天天來局裡,就坐在大門口哭,影響很不好。”

“誰要是把鋪子租出去,就是斷了她的念想,這個責任,沒人擔得起。”

馬德龍的話,證實了猴子的說法,甚至情況更嚴重。

這已經不是一個商業問題,而是一個社會輿論問題。

陳江河安靜的聽完。

“所以,馬科長您的意思是,只要她那邊沒問題了,這鋪子就能租?”

馬德龍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有這個本事,能讓她自己心甘情願的去銷戶,不再來鬧事。那這個鋪子,我就按規矩租給你。”

“這一百塊錢,你先收回去。”

馬德龍指了指桌上的信封。

“等你的事辦成了,再來交錢也不遲。”

“不過……”

他拿起那套改良中山裝,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

“這件衣服,我收下了。”

“就當是,我提前看看你們騰飛的質量。”

陳江河站起身,衝他點點頭。

“謝謝馬科長。”

他沒再多說一句廢話,收起桌上的信封和剩下的衣服,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辦公室裡的馬德龍拿起那件中山裝,又仔細看了一遍,臉上露出一絲讚許。

……

陳江河從工商局出來,又回了黑市。

猴子正焦急的在原地打轉,看到他,連忙迎了上來。

“兄弟,怎麼樣?我二叔他……”

陳江河沒說話,從懷裡掏出五十塊錢,遞給猴子。

“這是說好的中介費。”

然後,他又把那包衣服裡的一條喇叭褲抽出來,丟給他。

“這條,送你的。”

猴子接過錢,又抱著那條時髦的褲子,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謝謝江河兄弟!謝謝江河兄弟!”

“以後有事您儘管吩咐,我猴子隨叫隨到!”

陳江河沒再理他,轉身離開。

走出巷口,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有些暖。

陳江河抬頭,看向電影院的方向。

看來,得先搞定這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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