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馬科長:這後生有良心,鋪子歸你(1 / 1)
猴子一陣風似的衝進老茶館。
他一屁股坐到二叔馬德龍對面,抓起桌上的茶碗就往嘴裡灌。
滾燙的茶水燙得他舌頭一麻,猴子也顧不上。
“叔,妥了!”
他聲音發顫,臉膛因為跑得急,泛著紅光。
馬德龍正慢條斯理的颳著茶葉沫,聞言,手上動作一停。
他掀起眼皮,掃了眼自己這個一驚一乍的侄子。
“辦妥了?”
馬德龍的腔調不緊不慢,帶著股子在機關裡泡了二十年的沉穩勁兒。
他將茶蓋挪開一條縫,讓裡頭的熱氣絲絲縷縷的散出來。
“白素琴那個老大難,你那個朋友給平了?”
這事在馬德龍看來,快不了。
白素琴的情況,在工商局裡都是掛了號的,誰碰誰都覺得硌手。
一個寡婦,拖著個隨時可能嚥氣的病秧子。
家裡窮得連耗子進去都得含著眼淚出來。
鋪子租金欠了一大筆,誰敢真把人往死路上逼,把她從鋪子裡攆走?
那不是等著被人指著脊樑骨罵嗎。
所以那間位置極好的鋪子,就那麼一直空著,成了資產科的一塊心病。
“何止是平了,簡直是平的漂亮!”
猴子把茶碗“當”一聲頓在桌上,說起這事兒,眉梢都飛了起來。
“叔,你沒在跟前,你不知道江河哥有多神!”
馬德龍不吭聲,只用手指緩緩摩挲著溫潤的茶杯壁,示意他往下說。
他這人,就信細節。
猴子立馬清了清嗓子,把爛泥巷裡發生的事,有鼻子有眼的說了一遍。
他從那幾個混混怎麼踹門怎麼叫囂說起,聲音壓得又低又沉。
再講到陳江河怎麼不鹹不淡幾句話,就把那幫人的魂兒給嚇沒了。
“強子那幫人,一聽江河哥點出他們老大的名號,還說出他們前陣子黑吃黑的事,人當場就軟了,直接跪下了!”
猴子學著強子的德行,誇張的比劃了一個磕頭的動作。
“那頭磕的,跟搗蒜一樣,嘴裡喊著‘爺爺饒命’。”
馬德龍聽到這,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這個叫陳江河的年輕人,不光有錢有膽,背後似乎還有些看不見的門路。
能把道上這些爛事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這可不是一個普通個體戶能辦到的。
“光嚇跑人可不夠,白素琴還欠著一屁股的高利貸。”
馬德龍一句話就點在了根子上。
“對!”
猴子一拍大腿。
“江河哥二話不說,當場就掏出一百五十塊錢,嶄新嶄新的票子,直接把那筆爛賬給清了!”
“眼睛皮都沒動一下。”
“一百五十塊?”
馬德龍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這年頭,廠裡一個壯勞力,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掙個三四十塊。
一百五十塊,是一家子小半年的嚼用。
說掏就掏,這個年輕人的底子,不薄。
“這還不算!”
猴子說到興頭上,身子往前一探,聲音壓得更低了。
“江河哥不止還了錢,還跟白大姐說,要聘她當店長,一個月給她開三十塊的工錢。”
“三十塊?”
馬德龍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輕敲起來。
這個數,比紡織廠裡不少老師傅的工資都高了。
“而且,而且!”
猴子覺得這才是要緊的。
“江河哥還答應,先預支工資,帶妞妞去省城瞧病!”
“後面的藥錢,他也給包了!”
“鐺。”
馬德龍手裡的茶杯蓋,輕輕磕在杯口,發出一聲脆響。
他看著猴子,臉上的神情鄭重了幾分。
他原本以為,那個叫陳江河的,無非是個膽子大、兜裡有幾個錢的個體戶,想用錢開道,把麻煩事擺平。
現在聽下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還錢,是解了眼前的圍。給份工錢,是讓那孤兒寡母有了長久的依靠,能有條活路。
而出錢給孩子治病,這已經超出了生意的範疇,是一份沉甸甸的善心。
馬德龍在工商局幹了半輩子,見過太多隻認錢的商人,也見過太多佔便宜沒夠的小市民。
像陳江河這麼做事的,他頭一回見。
這後生,不簡單。有腦子,有膽子,心還不壞。
他馬德龍這輩子,打心眼裡就欣賞這種走正道、有擔當的年輕人。
“叔,你看這事兒……”
猴子提著心,小心的觀察著二叔的臉色。
馬德龍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將微涼的茶水一口飲盡。
他把空茶杯放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回去告訴那個陳江河。”
馬德龍開了口,聲音比剛才重了些。
“讓他明天上午,備好錢,直接到工商局找我辦手續。”
猴子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
“讓他把頭三個月的租金一次繳清,合同簽了,鋪子鑰匙當場就能拿!”
“好嘞!”
猴子樂得差點蹦起來。
“對了。”
馬德龍叫住剛要轉身的侄子,又補了一句。
“他申請的那個個體戶執照,我下午就去催辦一下,讓他明天一塊兒取了。”
“騰飛……這名字,有勁頭。”
馬德龍自言自語的點了下頭。
猴子得了準信,腳底跟抹了油一樣溜了。
陳江河聽完猴子的彙報,臉上沒什麼波瀾。
他很清楚,馬德龍這種老派幹部,看重的就是一個人的品性。
只要讓他信了自己是個靠譜的人,那鋪子的事,就成了一半。
“江河哥,我二叔說了,讓你明天直接帶錢去就行。”
“光帶錢,分量不夠。”
陳江河搖了搖頭。
他轉頭看向猴子。
“你二叔平日裡,好哪一口?”
猴子怔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
“我二叔?不抽菸也不喝酒,沒別的念想,就是好喝口茶。要是能有頂尖的好茶葉,他能咂摸好幾天。”
陳江河心裡有底了。
第二天,天剛破曉。
陳江河沒急著去工商局,而是先拐進了縣裡唯一的茶葉店。
店裡飄著一股乾燥的茶香,混雜著老木櫃子的陳舊氣味。
他沒含糊,花大價錢,稱了二兩頂級的明前龍井。
茶葉色澤翠綠,葉片扁平挺直,光是聞著那股子豆香,就知道是上品。
這年頭,好茶葉是硬通貨,比肉票還精貴。
提著紙包,陳江河走進了工商局的大院。
一股獨屬於八十年代辦公樓的氣息撲面而來,是紙張、油墨和陳年灰塵混合的味道。
他沒費多少周折,就找到了資產科的辦公室。
馬德龍正架著老花鏡,在一堆檔案裡埋頭的寫著什麼。
鋼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馬科長。”
陳江河在敞開的門口敲了敲門框。
馬德龍抬起頭,看到是陳江河,鏡片後的眼神柔和了些。
他推了推眼鏡。
“來了?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江河把手裡提的網兜放在辦公桌一角。
網兜裡,是一個牛皮紙包。
“馬科長,老聽猴子唸叨您是品茶的高手,我也不懂這個,就在店裡隨便買了點,給您嚐個鮮,您可別嫌棄。”
他把那個紙包往前推了推。
馬德龍只瞥了一眼那包裝,再聞到空氣裡散開的清冽茶香,就知道這東西不便宜。
他照著規矩,本能的就要推辭。
“你這後生,來辦正事,別搞這些虛頭巴腦的。”
陳江河卻只是坦然的笑了笑。
“馬科長,您是長輩,又幫我解決了這麼大一個難題,我這是晚輩的一點心意,真心實意的。”
“這不算送禮,就是想請您喝杯好茶。”
他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表達了謝意,又把關係拉近到了私人情分上,半點不提公事。
馬德龍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說話做事,都讓人覺得舒服。
他沒再推辭,點了下頭,順手把茶葉包放進了抽屜裡。
“你有心了。”
收了東西,辦事的氛圍立刻就不同了。
馬德龍從一摞檔案裡抽出張表格。
“鋪子租金,一個月五十,先交三個月的,一百五。”
“沒問題。”
陳江河立刻從隨身的布包裡數出一百五十塊錢,整整齊齊的碼在桌上。
馬德龍開了收據,又從一大串鑰匙裡,解下一把帶著銅鏽的舊鑰匙。
鑰匙扔在桌上,發出一記清脆的碰撞聲。
“這是合同,你過目,沒問題就簽字。”
陳江河連看都沒看,直接拿起筆,在乙方的位置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沉穩,筆鋒有力。
“我信得過馬科長。”
馬德龍看著他,眼神裡多了幾分讚許。
他“砰”的一聲蓋上公章,將其中一份合同和那把鑰匙一併推給陳江河。
“鋪子,歸你了。”
緊接著,馬德龍又從另一個資料夾裡,抽出一張嶄新的紙。
“你的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也下來了。”
陳江河接過那張還帶著油墨香氣的紙。
上面用工整的毛筆楷書寫著。
戶名:騰飛服裝店。
法人:陳江河。
看著這張薄薄的紙,陳江河兩輩子的記憶在腦海裡翻湧。
上一世,他到死都是個沒名沒姓的黑戶。
這一世,他終於有了第一個屬於自己的名號。
騰飛!
他的商業帝國,就要從這張小小的執照,這把冰涼的鑰匙開始了。
“謝謝您,馬科長。”
陳江河鄭重的道謝,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起伏。
他將執照和合同仔細的收進懷裡。
“好好幹。”
馬德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是實打實的期許。
“別辜負了白素琴娘倆那份指望。”
陳江河重重的點了點頭。
他不僅不會辜負。
他還要讓這份善意,結出驚人的果實。
走出工商局大樓,秋日的陽光落在身上,一片暖意。
陳江河攤開手掌,那把沉甸甸的銅鑰匙,正在他的掌心安靜的躺著。
金屬的涼意,正一點點被他的體溫捂熱,在陽光下反射著細碎的光。
他將鑰匙緊緊攥在掌心,感受著那份踏實的重量,嘴角揚起了一道弧度。
一個屬於他的時代,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