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不如你哥一根手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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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國離開了,他離開時將家門砸的巨響。

屋子裡的哭喊與咒罵,都隨著那一聲巨響停了。

劉淑芬抱著陳建社,身體僵住,耳朵裡嗡嗡響著,全是陳建國走之前的責罵。

地上是摔碎的暖水瓶膽。

銀色的內膽碎了一地,水到處流著,看著一片混亂。

陳建社的身體還在抽動,不斷的哭泣嗚咽著,想條流浪狗。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色都變了。

劉淑芬才感覺到自己的手腳恢復了一點知覺。

她扶著陳建社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都是陳江河那個小畜生!”

她一開口,嗓子乾澀,聲音嘶啞。

“他發了財,就不給我們留活路了!他這是要把我們一家子都逼死!”

這句話像個開關,陳建社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又兇狠起來。

“對!就是他!媽,都是他害的!”

他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聲音怨毒。

“如果不是他,王主任怎麼會倒臺?王主任不倒臺,供銷社就不會整頓,我的工作就不會丟!”

“他就是見不得我好!他看我有了鐵飯碗,他自己當個小老闆,他不服氣!所以他才要毀了我!”

母子倆你一言我一語的,把所有的錯全都推到了那個早已與他們無關的名字上。

好像罵的越狠,自己犯的蠢事和眼下的困境就能消失不見一樣。

罵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響,卻沒有任何回應。

陳建國沒有回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

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昏黃,最後徹底暗了下去。

屋裡沒有開燈。

黑暗吞沒了屋裡的每一個角落,他們的咒罵聲也漸漸小了下去。

空氣重新變得安靜。

這種安靜,比剛才的爭吵更讓人心慌。

劉淑芬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在這死寂中格外響亮。

她才發覺,自己餓了。

從中午到現在,她滴水未進。

她摸索著站起來,想去廚房找點吃的,腳下踩到什麼東西,發出“嘎吱”的脆響。

是暖水瓶的玻璃碎片。

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哆嗦。

她茫然的站在屋子中央,看著空無一人的門口。

陳建國沒回來。

想到這,她心底猛的一沉,一陣害怕從腳底板升了起來。

以前不是沒有吵過架,陳建國也摔過東西,說過狠話,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頭也不回的離開,並且到了傍晚還沒回家。

那個男人,是這個家的頂樑柱。

雖然她總罵他沒本事,罵他窩囊,但她心裡清楚,沒有陳建國每個月那幾十塊錢的工資,這個家一天都撐不下去。

現在,建社的工作也沒了。

一個高中畢業的無業青年。

在這個家裡,不再是能拿出去炫耀的資本,而是一個光吃飯不幹活的累贅。

她曾經認為最令她驕傲的兒子,現在好像變成了一個廢物。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

她心臟猛的抽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勒住了,喘不過氣來。

她走到陳建社身邊,藉著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著癱坐在地上的兒子。

他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神空洞的望著前方,嘴裡還在喃喃的唸叨著什麼。

“都是他的錯……我的工作……”

他依然還在那裡無病呻吟,像個廢物,只知道來來回回的罵著,卻不明白到底為什麼到了這一步。

劉淑芬聽著他的唸叨,心裡剛升起的一點心疼立馬就沒了。

她只覺得煩躁,一股邪火猛地竄了上來。

陳建設的念念叨叨在她聽來,刺耳的要命!

她現在是一分一秒都受不了了。

劉淑芬猛的一腳踢在陳建社的小腿上。

“別唸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壓著火。

“哭有用嗎?罵人有用嗎?你的工作能哭回來嗎?”

陳建社被她踢得一個激靈,詫異的看著她:“媽,你……”

劉淑芬沒有看他。

她走到桌邊,摸索著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僅剩的幾張零錢和糧票,死死捏在手裡。

錢不多,皺巴巴的,帶著一股陳舊的味道。

家裡的錢,上次為了給陳建社道歉賠償,已經花得差不多了。

這點錢,連下個月的米麵都買不齊。

“明天開始,你出去找活幹。”

劉淑芬轉過身,對著陳建設說道,聲音平靜,但仔細聽,卻能聽出壓抑著的憤怒。

“找活幹?”陳建社愣住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話裡的意思,“媽,你讓我去找什麼活?”

“什麼活都行。”劉淑芬的回答乾脆利落,“去碼頭扛包,去建築隊搬磚,或者去飯店洗盤子,只要給錢,你就去幹。”

“什麼?”

陳建社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幾乎變了調。

他猛的從地上站起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讓我去幹那些下力氣的粗活?”

他像是受到了巨大的侮辱,整個人都快氣炸了。

“我可是高中生!我讀了那麼多書,你讓我去跟那些泥腿子一起扛麻袋?讓大院裡的人怎麼看我?讓我的同學怎麼笑話我?”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他一口回絕。

“讓我去幹那種活,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那些可是下等人乾的!媽,我是要吃鐵飯碗的!我怎麼可能要去幹這些活!”

劉淑芬在黑暗中靜靜的看著他。

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看著他因為羞辱而劇烈起伏的胸膛。

這一刻,她毫無防備的想起了一個人。

陳江河。

那個她從來沒正眼瞧過的親生兒子。

一幕幕畫面,在她腦海裡翻湧。

她想起,一個下著大雨的秋天,她撐傘接寶貝兒子陳建社放學,路過巷口。

看見陳江河在沒過腳踝的泥水裡,正吃力的從板車上往下搬一卷浸了水的厚重布料。

雨水順著他消瘦的臉頰往下淌,他身上的單衣溼透了,緊緊貼在單薄的脊背上,能看見底下根根分明的肋骨。

他每用一次力,都能聽見一聲壓抑的悶哼。

那時候,他們家讓陳建設去上學,卻告訴陳江河。

他是哥哥,要學會為家裡分擔,於是就讓他自己出去找活幹。

但陳江河什麼也不會,又是一個悶葫蘆。

能幹的,就是一些下苦力的活。

當時陳建社還一臉嫌棄的指著說:“媽,你看他,真髒。”

而她是怎麼做的?

她拉著陳建社轉過頭,用傘嚴嚴實實的遮住他的視線,柔聲說:“別看,髒了咱們建社的眼睛。咱們建社以後是坐辦公室的人,不用幹這種髒活。”

她又想起,當初簽下斷絕關係書的時候。

陳江河一句話都沒說。

沒有哭,沒有鬧,也沒有像陳建社這樣尋死覓活。

他只是拿著筆,在紙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轉身就走。

那個背影,她現在想起來,才發覺是那麼的挺直,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

不像眼前的陳建社,只是讓他出去找個活幹,天就塌下來一樣,整個人都垮了。

她想起陳江河,面對困境,只是默默的用那副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一切。

再看看眼前這個,不過是丟了份靠關係得來的工作,就只會癱在地上哭,怨天尤人,嚷嚷著去死。

陳江河靠著自己的雙手,在短短几個月裡,把服裝店開成了全縣城生意最火的,連縣裡的領導都對他客客氣氣。

而眼前這個,被她從小當成寶貝疙瘩,用全家人的心血供著,結果成了一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自尊心比天還高的廢物。

沒有對比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兒子是最好的。

可現在這麼一比,真是天差地別。

這個念頭在劉淑芬的心裡狠狠紮了一下,緊接著就是反覆攪動的劇痛。

她一直以為,自己做出了最明智的選擇。

她把所有的愛和資源,都傾注在了那個更會討她歡心、看起來也更有出息的兒子身上。

她以為她為這個家,為自己的晚年,選擇了一條好走的大路。

直到今天。

直到鐵飯碗碎裂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直到她引以為傲的兒子,在她面前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叫囂著不幹活就去死。

她才恍然發覺。

她錯了。

錯得離譜。

她親手毀掉了一個真正有出息的兒子,卻用心血澆灌出了這麼一株有毒的藤蔓。

這株藤蔓,如今正死死的纏繞著她,要把她也拖進泥潭裡。

她過去總覺得自己精明,會算計,現在想來,那些想法就像一記又一記耳光,火辣辣的打在自己臉上。

“媽?媽你怎麼了?”

陳建社還在不滿的抱怨,“你怎麼不說話了?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說的對?我不能去幹那種活……我的臉面往哪擱啊……”

劉淑芬的身體晃了晃。

她扶住冰涼的牆壁,才沒有讓自己倒下去。

她看著眼前這個還在喋喋不休的兒子,忽然覺得無比的陌生和可笑。

這就是她疼了二十年的寶貝兒子?

這就是她以為能給她養老送終的依靠?

她的心,一點點的涼了下去,涼到了底。

她張了張嘴,終於發出了聲音,語氣中帶著絕望和極端的後悔。

“你……”

她頓了頓,字字句句都帶著滔天的悔意。

“跟你哥比,你連他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說完這句話,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氣,順著牆壁,緩緩的滑坐在地上。

眼淚,無聲的從她渾濁的眼睛裡流了出來。

而站在她面前的陳建社,臉上的抱怨和委屈瞬間凝固。

他怔怔的看著自己的母親。

那句話在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將他的自尊和驕傲徹底踩在了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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