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老牧民庫爾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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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傳宗何嘗不希望庫爾班能夠早點退下來?

先不說庫爾班年齡,就他身上的傷和以前留下的病痛,已經無法讓他繼續巡邊護邊了。

說好聽點,是他年齡和身體無法在承受這個高強度的事情。

而說難聽點就是,他現在這樣不僅可能無法完成任務,可能還搞不好會成為別人的負擔。

對於這一點,庫爾班自己心裡也是清楚的。

也好在艾山還算爭氣,雖然沒有全部達到他的要求,但最起碼也是讓他有了一絲慰藉。

楊傳宗望著庫爾班,心裡也是鬆了一口氣。

這位是老戰友又是“弟弟”的庫爾班,幾乎是把大半輩子都獻給了這條邊境線,早已盡到了他該有責任。

什麼替別人完成願望,都是扯犢子的。

只有楊傳宗清楚,庫爾班是打心裡熱愛這片土地。

可庫爾班這邊心裡,總是放不下去。

就像此刻,他的目光又不自覺地望向窗外的雪山,眼神裡滿是懷戀和不捨。

“庫爾班,是時候該放手了。”楊傳宗輕聲勸著庫爾班,“你已經把最好的年華都留在了這裡,做得夠多了。”

他太懂庫爾班了,庫爾班不是不想退,也不是不願意退,而是他真的捨不得離開。

但在這條邊境線上沒有誰能夠守一輩子的。

如今艾山已經接過了這份責任,所以庫爾班也算是可以安心卸下擔子了。

想到這裡,楊傳宗不禁也是感慨萬千。

他和庫爾班又是何其相似,當年的他本有晉升機會,但最終還是都選擇留在這片土地上。

如今新指導員已經在來的路上,完成交接後,他也該真的離開這裡了。

所以,他又何嘗是捨不得呢?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早就把這裡當做了自己的家。

可如今,要讓他離開這個家,他也是捨不得。

但他更清楚,有時候離開反而是一件好事。

“可我……真的捨不得啊……”庫爾班的聲音都變得哽咽了書記,眼角甚至都流出了淚水。

這是他認識庫爾班以來,第二次見庫爾班哭泣。

上一次見到庫爾班哭泣,還是那次趕往“石頭城”的路上,

這麼多年過去了,哪怕是經歷生死,他都沒有見庫爾班路過。

可這一次,庫爾班卻流出了淚水。

而且這一次還和上回不一樣,上一次庫爾班是偷偷地哭。

而這一次,他再也沒有壓制自己的情緒。

不過想想也是,他都捨不得離開,比他還要執念的庫爾班又怎麼可能真的捨得?

毫不誇張地講,這裡的每道山樑都刻著庫爾班的曾經的青春,每條冰河都映照過他的身影,從挺拔到佝僂。

他熟悉這座山的每一次呼吸,他知道春天第一縷融雪會從哪個方向流下,他更清楚秋日後的最後一片白楊葉,最終會飄落在哪一個山坳中。

楊傳宗將茶杯推到庫爾班面前,氤氳的熱氣在兩人間緩緩升起。

望著流出淚水的庫爾班,楊傳宗靠過去拍了拍庫爾班的肩膀,問道:“還記得那年大雪封山嗎?”

問完,他便自顧自地講了起來,“那一次,我們補給斷了半個月,而最後那半塊饢,你掰成兩半,硬是留了一半塞給了我。你說,‘老楊,咱們得一起撐過去,咱們還要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

庫爾班聽後,淚花在渾濁的眼睛中閃爍,但緊接著他的神情也變得回憶起來。

而後,接過話來講道:“怎麼不記得?我記得當時你還發了高燒,物資進不來。明明有藥,可你偏偏不喝,還把省下來的退燒藥給了生病的巴哈爾。最後,我們都……”

庫爾班邊回憶,邊進行著講述。

楊傳宗邊聽邊點頭,隨後再次拍了拍庫爾班的肩膀,輕笑道:“那會兒,我也還是個年輕小夥子。你也只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傢伙,當時還跟我說,你還沒娶媳婦兒還不能死……現在一轉眼咱倆都老嘍……”

楊傳宗的眼神也有些傷感,但是他的語氣卻很歡快。

庫爾班也是一愣,沒想到楊傳宗居然還記得這茬,讓庫爾班也是老臉一紅。

楊傳宗掃了一眼,而後繼續講道:“我們已經老了,是時候為那些年輕人騰地方了。”

說話的同時,楊傳宗伸手指向了窗外,窗外是剛下連的新兵正在訓練。

“未來有他們,你大可放心。還有艾山那小子,他肯定不會比你差。我從小就覺得他機靈,是個幹大事兒的人。”楊傳宗繼續說道:“而且,這片雪山也記得你付出的每一分溫暖。三十四年,你守護的不僅是邊境線,更是這片土地上每個人的平安。”

庫爾班緩緩起身,走到窗前。

他的目光掠過熟悉的雪線、冰川,還有那條走了上萬次的山路,最終定格在那一批訓練的新兵身上。

“走吧,”他轉身時,眼中再次燃起了炙熱的光芒,“我也是該去跟那些小子們好好聊一聊了,總得有人告訴他,哪段路最容易雪崩,哪個山口的風最傷人。”

庫爾班已經做出了選擇,他決定真的退下來。

接下來,就不會再有護邊員庫爾班,只會有塔吉克族老牧民庫爾班。

但在走之前,他需要去和那些小子們好好聊一聊,把自己的一些心得體會好好說給他們聽一聽。

雖然也不見得有人聽,或者說有用。

但在庫爾班看來,這也算是他最後能為這片土地做的一些事情。

未來,的確是屬於眼前這些小夥子們的,他的服老。

不過,剛走到門口就見他扭過了頭,望著楊傳宗又來了句:“有一句話你說得對,艾山是不會比我差,他以後一定是個合格的護邊員。”

“我從來都沒有懷疑過,因為他骨子裡流著你的血,心裡更是裝著這座山,他一定擔得起。”楊傳宗笑了笑。

庫爾班聽後,也笑出了聲。

這一刻,庫爾班真的從未有如此輕鬆過,就連腳下的步子都變得輕盈了許多。

金色的夕陽照在了庫爾班的身上,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長,彷彿正與這片他守護了一生的土地,溫柔地融為了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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