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潮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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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秀夫站在甲板上,一動不動像石化了一般。

他的思緒飄向了詳興帝登基的那一年。

那是一個相比臨安的皇宮,只能用簡陋來形容的一個臨時宮殿,小皇帝端坐在帝座上,接受著眾臣朝拜。

陸秀夫領頭站在群臣前面,對著小皇帝俯首叩拜,後面的群臣跟著他叩拜大呼起來: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聲發自群臣內心的呼喊,卻是太過於沉重,端坐在帝座上的小皇帝受到驚嚇‘哇哇’哭了起來。

帝座後面的楊太后端莊大方緩緩說道:眾卿平身。

衛王趙昺在左丞相陸秀夫和樞密副使張世傑的擁立下,在岡州登基為帝,這個小皇帝正是南宋王朝第九位皇帝——詳興帝。

這一年是詳興元年。

護衛上前給陸秀夫披了一件厚袍子。

陸秀夫的萬千思緒在心中翻騰,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艘龍船。似乎他目光所及之處,龍船便是安全的。

儘管龍船顯得和周圍的船如此不一樣,燭火明亮到近乎刺眼,黑夜中看起來十分明顯,但不管是他也好還是其他什麼人也好,似乎他們都不擔心龍船如此明目張膽地暴露。

眼前的大海上,隨著海水潮漲潮落盪漾著的這一份孤獨傲嬌的氣勢——代表的是大宋王朝的最後的皇權。

逃亡之今,已快三年的時間,從端宗皇帝到如今的詳興帝,逃亡成了他們的家常便飯。

還有路可逃嗎?路在哪裡?

隔海相望的琉球也好,再或者是更遠些的島嶼也罷,大宋的百姓能跟著他們逃多遠,丟失了國土,還有何顏面逃?

陸秀夫心中比誰都清楚,眼前龍船上的明亮就是大宋王朝僅剩下的尊嚴。

這份尊嚴長在了這片艦隊船寨上每一個大宋子民的心中,開出了花朵。

儘管不可一世的蒙韃鐵騎擁有橫掃千軍之勢,但論海戰始終是差了他們一些。放眼整個世界,陸秀夫知道,王朝的海運發展是當時之最。

離龍船更遠的地方是一片深藍到幾乎是墨色的海洋,在海洋和陸地的連線處,有兩座山形成了一片特殊的地形,崖山和湯瓶山像兩處天然屏障,他們之間有一處很適合海戰的區域——那是一個叫崖門的地方。

也許南宋和元朝最後的決戰就會在那裡。

也許追逐了幾十年的逃亡生活就快要結束了。

崖門之險佔盡天時地利,進可攻,退可守。

陸秀夫在甲板上一直站到入夜時分,誰也不知道他此刻到底在想些什麼。

此時是十二月的一天,天空中開始飄著零星雨點。

南方十二月天氣本不該這麼冷,但那天入夜後卻特別悽風冷雨。海面上飄浮著黑壓壓的一片,這一大片物體端端霸佔了崖山附近整個的海面,就算是在浩瀚無垠的大海上看著也是個龐然大物。

那許多許多的大船上,桅杆上大大的“宋”旗,在風雨中被吹地獵獵作響。

這些船都被鐵鏈串聯在一起成了一個方陣,從這頭看不到那頭,密密麻麻一大片。

但這些已是南宋王朝的所有,是從陸地上一直逃亡到海上的南宋行朝的所有。

陸秀夫的衣袍被大風吹得呼啦啦響,但他一動不動仍然筆直站立著。面色凝重看著前方深不見底的海面上,似是要在黑漆漆的海面上看出個子醜寅卯來。

這時一個副將模樣的人上前來報:“相公,開始退潮了。”

陸秀夫聽了並沒回應,但身體似乎微微放鬆了些,他轉身伸出手來,那副將趕緊上前一步扶住他。他的手刺骨般冰涼,副將握住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趕緊伸出另外一隻手覆蓋在他的手上,小聲道:“退潮了,相公可歇息一陣了。”

***

此時在那艘龍船上,船艙裡傳出來一些細小歡快的笑語聲。

這艘船的四周雕龍畫鳳,船頭上一條木質的大龍蜿蜒曲折昂首挺胸向黑夜中探起個碩大的龍頭,夜色中看起來都還有五六分威嚴。

龍船高大威猛,被周圍的船隊穩穩圍在中間,雖在大海上風雨飄搖,但顯得祥和安寧。船艙外面站著很多守夜計程車兵,船艙裡間燭火通明。

一個身著黃色錦衣的少年斜靠在軟榻上,稚嫩的臉上滿是笑意看著面前的另外兩個少年。

面前的兩個少年手中拿著七巧板正認真比劃著。

其中一個年歲稍長的手中拿著個極小的,他撥弄了一陣,手指停下來看向另外一個少年。另外一個年紀略小的少年手上拿著個大點的七巧板,認真掰扯了幾下發著脾氣扔在地上:“不玩了不玩了,每次玩不過阿巖哥哥!”

曾曉巖從地上撿起七巧板:“又又妹妹,這次我可沒有讓你。”

這七巧板的遊戲,曾曉岩心想我少年的時候就不玩了,你們宋人這也太小兒科了吧,倒是安排點別的什麼節目來打發時間啊!比如騎馬什麼的,或者打打籃球也行,實在不行,咱不是在海上飄著的嗎,安排個海釣燒烤什麼的來玩玩也行啊。

被喚著又又妹妹的少年正是女扮男裝的陸又又,此刻正撅著嘴發脾氣。

陸又又是左丞相陸秀夫最小的女兒,從小被寶貝著長大。打小愛穿戴男裝,陸秀夫也都隨她的性子去。

陸又又此刻正不依不饒,她躍上軟榻跪坐在錦衣少年的一側:“官家,我不想玩這個遊戲,反正怎麼也贏不了阿巖哥哥,沒趣的很。”

穿錦衣的少年正是詳興帝趙昺,他一副少年老成的腔調:“說玩也是你,說不玩也是你,反正阿巖脾氣好,你隨便罰著他就是。”

陸又又歪著腦袋想了想:“那就罰阿巖哥哥輸了,輸的人去點茶呈上來吃。”

曾曉巖擺了擺手,略微有些無奈走向塌前的茶床:“茶已備好,就等著呈給你吃,那次不都是我點的茶。”

曾曉岩心想,幸好自己早有準備,讓內侍提前備好了一切。

陸又又接過他的話:“那是因為你點的極好。”

三人正說著話,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黑夜中聽來特別響亮。一個候著的小內侍移步到門口,和來人細細低語著,片刻走回來。

詳興帝微微喘了口氣,語氣稚嫩仍然帶著些許威嚴,問:“外面如何了?”

那小內侍聲音尖細躬身回道:“回陛下的話,是相公遣人來報,外面……外面……”

臥在榻上的少年皇帝雖然年少,卻一板一眼認真威嚴:“照實回。”

小內侍便一五一十回:“相公遣人來報,今夜退潮了,可安心歇息。還說了,蒙人……他們……他們商議著近期要用火攻。”

小皇帝嘆了口氣:“退下吧。”

待小內侍退下,曾曉巖拱手問道:“官家可是要歇息了?”

小皇帝從床榻上下來,陸又又見了也跟著他下榻。

小皇帝拉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拉過曾曉巖:“記著,沒人的時候我們三個不分彼此。”

曾曉巖聽了心裡冷笑了幾聲:“即便是面對死亡,也是不分彼此嗎?”

小皇帝似乎愣了一下:“死亡,也許不會太久了。”

陸又又插了一句話:“官家,阿巖哥哥,你們怕死麼?”

小皇帝和曾曉巖都沒回答。陸又又自己回答道:“我怕,我怕的要命。上次阿巖哥哥不見了那次,我就怕的要命。我總擔心著,阿巖哥哥就這麼永遠不見了。幸好最後官家把你找了回來。”

“那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曾曉巖突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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