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議事(1 / 1)
船寨停靠的這一片區域,東有崖山,西有湯瓶山。兩山交接的地方形成一個崖口,叫崖門。
冬去春來,無論四季如何變幻,唯崖門不變,崖山和湯瓶山還是那樣翠綠。
陸秀夫抬頭望著遠處的崖山,他知道兩國之間最後的對戰終究是要來了。
龍船附近的一艘大船上,一眾南宋將領正一籌莫展。
張世傑和他們已等候多時,見陸秀夫終於來了,紛紛望向他,等著他指示。
“相公,收到訊息,西夏人李恆帶了數十萬人增援張弘範,”一個偏將迎上去說,“如此一來,他這是如虎添翼了。”
“嗯.....”陸秀夫腳步沒停,走到屋子中間。
“李恆的人馬加上張弘範原來的人馬,估計少說有數十萬。”另一人道。
“我們的戰船多出他們好幾倍,論水站正面交鋒,我們不一定會輸。”一個偏將說。
“我們還能守多久?”陸秀夫問道。
“他們的戰船加起來不過數百艘,我們有兩千餘艘,我們能守住。”偏將說。
“......”陸自立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陸秀夫盯著他。
“如果北兵用水軍堵住入海口,我軍就不能進退了。”陸自立說。
“那我們為何不先佔據入海口。若僥倖取勝,這自然是拖了陛下福分,若敗了,我們還可以向西撤退,日後再圖大計。”一個偏將提議。
眾人七嘴八舌,陸秀夫一言不發,見張世傑一直沒說話,便問他:“張太傅你意下如何?”
樞密副使張世傑,官拜太傅,封越國公。
張世傑,河北范陽人(南宋時期屬元軍管轄),少時從元軍,作戰勇猛,屢建奇功。後因軍中打鬥被罰,逃至宋地後投靠宋軍。從小校多次立功升到黃州武定諸軍都統制,知高郵軍,後加官環衛官。鄂州一站中,更是力挫元軍,雖敗於元將伯顏,但軍事上也算有兩三把刷子。
後被徵召入衛朝廷,加官檢校少保。
臨安陷落後,一路護著益王趙昰、衛王趙昺二王南逃。端宗皇帝去世後,詳興元年,衛王趙昺登基,官拜太傅,樞密副使。
此時他臉色陰沉站在一旁聽眾將領獻議。
聽陸秀夫問他,他才緩緩道:“連年航行在海上,已是三年多,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眾人聽到如此說,剛剛還熱熱鬧鬧的議論瞬間安靜下來。
有個偏將悄悄說道:“陳相公前往占城借兵一去不會,怕是凶多吉少了。”
“凶多吉少?”張世傑狠狠呲了一聲,“我看他是藉機潛逃了。”
“......”
陸秀夫望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哼,陳宜中你最好這輩子不要回來,否則我定取你性命。”張世傑情緒有些激動,站在廳中罵了陳宜中幾句。
從臨安一路南逃,他們出生入死,一路上兇險萬重,被蒙韃追殺,遭遇叛將,收留百姓,一直向南,直到無路可跑。
所有人的人心裡都窩氣,都覺得行朝無比窩囊。
——這種日子是很窩囊,但只要趙氏皇族血脈在,大宋就沒有滅亡。
此刻眾將聽得張世傑罵聲一片,情緒也都有些激昂,紛紛交頭接耳。
陸秀夫咳嗽了幾聲,示意眾人安靜:“當務之急,我們該如何迎戰?”
“......”眾人皆沉默下來。
“但說無妨。”陸秀髮出聲安撫。
“屬下建議還是應該先佔領海灣出口。”偏將蘇劉義提議,“即使兩軍相戰,至少我們還可以保住向西的撤退路線,至少有個退路。”
“自立,你意下如何?”陸秀夫問他。
陸自立身著鎧甲,年經的臉上朝氣蓬勃:“屬下附議,先從艦陣中隔斷繩索,把戰船分散,分出去的戰船再分批把守住各個出海口,重點保護西邊的撤退路線。”
“屬下不同意,”張世傑擺手道。
“哦,那太傅且說來聽聽。”
“原因有三,其一,眼下局勢眾位大人心中可都明瞭,軍心渙散是我們目前的最大的問題;其二,蒙韃心狠手辣,作戰勇猛,倘如我們的將士知道還有退路,作戰能力只會削弱;其三,這種逃亡的日子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逃亡,從西邊海上繼續再往茫茫大海上逃亡,還是漂洋過海去南洋?
這也是陸秀夫心中的顧慮。
張世傑:“從臨安出來後,請問眾位大人,沿途所見,宋人可還有家園?”
屋子裡,眾將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們和金國打,和蒙古人打,蒙古人不僅打我們,攻佔了城池還屠城,請問眾位大人,如今可還有地方逃?”張世傑情緒有些激昂,“從溫州路一路難逃,到文將軍在五坡嶺(今廣東海豐)被擒,再到福州的行宮和如今的船寨,眾位大人,再逃?豈不是天大的一個笑話!”
臨時行朝一路收留落難百姓,浩浩蕩蕩人數已達數十萬。
可真正有作戰能力的又有多少呢?這話問到了心口上,眾人一時語塞。
“屬下願領兵打先鋒。元將張弘範我跟他交過手,知道他的用兵路數。”張世傑請求道,“屬下建議,為防止士兵逃亡,相公應下令盡焚行宮、房屋、據點,這樣我們才能勇往直前,儘可能提高戰鬥能力。”
“你這是把此戰作為最後一站嗎?”陸秀夫問。
“回相公,臣願誓死而戰。”
陸秀夫沉思了片刻,轉頭盯著眾將領,那雙獵鷹一樣的眼睛,寒光四射。
眾將領雖認為張世傑提出的辦法孤注一擲實屬冒險,但眼下,張世傑的話句句戳在他們的心口上。
這些人都是從臨安跟隨二王一路南逃而來。
端宗皇帝意外去世後,皇位落在度宗皇帝最小的兒子趙昺頭上。
小皇帝長得人高馬大,但年紀不過才十五六歲。
小皇帝也算是個勤政為民,心地善良善良的好皇帝,只是大宋從太祖開國到現在,歷經了320年,早就到了苟延殘喘的地步。
再好的皇帝生逢亂世,又有多少辦法呢?
指望他復國,還是指望他捲土重來?
其實眾人心中都雪亮著,只是誰也不說。
行朝飄零在海上,日日夜夜接受著海水的洗禮,星星月亮是看夠了,比當初在臨安還看的多。
那時候的臨安城裡,三步一個俏小娘子,五步一杯月光美酒。
杭城大街上的夜市,早市,燈籠,美酒,佳餚,吃喝玩樂......
那時候的臨安城裡,全都是——
風!花!雪!月!
鶯!歌!燕!舞!
留著向西的逃命通道逃命嗎?
向西是海,再向西還是海?
眾人心中都覺胸悶氣結。
......
見眾人都不再言語,陸秀夫收回眼光,落在張世傑身上,淡淡地笑了:“如此,那就有勞張太傅了。”
待眾將領退去,議事廳恢復了平靜。
陸秀夫在議事廳走了好幾圈,他的副將來報:“那小郎君已經洗簌完畢,等候相公召見。”
陸秀夫停下腳步,說:“先讓又又去跟他說會兒話吧。”
副將欲言又止。
陸秀夫長長嘆了口氣:“是不是想問我明明知道張太傅的決議有可能會萬劫不復,還要同意?”
副將點點頭。
“不該你知道的事,還是不要問了。”陸秀夫眼神閃爍,“下去吧,我一個人安靜一會兒。”
副將面如寒蟬,不再言語,退了下去。
陸秀夫望著他的背影,冷冷地:“國不在,家安在!”
山河破碎,風雨飄搖,而故國已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