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丞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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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弘範一想起文天祥那人,除了心裡發怵,還對他有些惺惺相惜。

那人天生一副傲骨,清瘦的臉上長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全身上下都籠罩著光環,彷彿是在說: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張弘範還沒見過他的時候,就對他神往已久。他曾經拜讀過他的很多詩作,他也知道文天祥不僅是南人的丞相,詩人,狀元,還是一個能領兵作戰的將軍。

真正文武雙全這種人可遇不可求,一個時代就是鳳毛麟角般的機率。

有時候張弘範認為,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是被光打過的人,比如文天祥,他只站在那裡,就像金光閃閃的兩個字——神仙。

張弘範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他本人的時候竟然出了神。其實,他們兩人在某些方面是有些相似的,雖然他們一個生在北方,一個生在南方,但是他們兩個身上有個相同的東西,那就是滿腔熱血。

張弘範身上是北方漢子的熱血,而文天祥身上是南方文人的熱血。除此之外,文天祥還比他多了一樣東西,就是萬丈豪情。

一個人的身上流淌著滿腔熱血和萬丈豪情,那這人註定就是站在很多人的肩膀上,無論多少年以後,無論時光荏苒,後人總會在歷史上看見他們的身影,這樣的人永遠不會消逝也不會被磨滅。

也許以後等他們都不在這個世界上了,輪到後人評說他們的時候,會是兩個極端。他和他會被後人怎樣評價呢?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相互欣賞不關乎性別和種族,也會跨越時間和地域,就算他們兩人生在不同的國家,走的路也不同,但他們都是燦爛星河中最閃亮的星星。

如今,他巴巴的帶了些好酒好菜去,都是一些臨安菜式,雖然他去探視他帶有一定的目的性,但是要款待他喝酒吃肉也是出自真心的。

跟在張弘範身後的幾個小兵卒,端著考究的菜盤,裡面放著西湖醋魚,東坡肉......

皇帝從大都發來的密令,讓他把文天祥活著帶回大都。看來皇帝陛下很看重他,有意想讓他做大元的丞相。

他想起,剛抓住他的時候,文天祥就想自刎,被救了下來。後來又尋了個機會服毒自殺,還是被救了下來,再之後見到他張弘範的時候,一心求死。張弘範當然不能如他所願,相反一直以來對他都是以禮相待。

雖然,張弘範看的出來大元不管給他什麼高官厚祿,文天祥只想求死,但皇帝的聖旨是要他活著,身為人臣理當為君分憂,於是張弘範派人十二個時辰不分晝夜的看守著他。

他懷端著小心,打算用臨安的味道跟他拉近點距離,他儘量用了一種最親近的語氣,說:“丞相,我也不知道你喜歡吃點什麼?我特意安排軍中伙伕按照臨安城的做法做了一些風味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請品嚐看看。”

文天祥對他和他那些臨安飯菜連正眼都沒給一個。

說是關押,其實也是大帳,几案桌椅床鋪雖簡陋,一樣不缺,張弘範是按照元將日常起居待遇給他安排的。

見他不搭理自己,張弘範客客氣氣又說:“我敬重丞相的忠孝,也請丞相明白我身為人臣的忠孝。”

許是聽他提到了忠孝二字,文天祥難得地笑了笑,雖然在張弘範看來他的笑聲冰冷冷的,但總算是願意開口說話了。

“忠孝!何為忠孝?為子當孝,為臣當忠!如今,我為階下囚,何談什麼忠?”文天祥說,“我現在連自己的父母也保護不了,何談什麼孝?我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有何臉面苟活於世!”

他這幾句話熗得張弘範想提勸降的事都開不了口。

倒是文天祥自己接著自己的話又說了起來:“如果你是來勸我降元的,大可不必再浪費口舌了,我和你之間無話可說。”

他轉身走到几案前,提起筆開始自顧自寫起了字,再不打算回他的話。

他提著筆洋洋灑灑揮舞著,筆下出來的一個個字潦草又飄逸。

他寫的字真的是好看,張弘範領教過宋人的詩書字畫,那都是他所仰慕的。眼前這人才高八斗,文采,武取樣樣精通,他的字即狂放不羈又氣貫如虹。

張弘範只得默默在一旁等著。

他寫完了,仰天長嘯扔了筆。

張弘範拿過來一看,是一首詩。

他念:

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裡嘆零丁。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哈哈哈,”文天祥長笑道,“勸降的話休要再提了,這便是我回你的話,你也不必多言了。”他膚白如雪,高大魁梧,相貌生得正氣凌然又好看,揹負著雙手,仙風道骨般不再言語。

張弘範低聲唸了一遍,禁不住讚揚道:“好詩啊,好詩啊!”跟著又讚許道:“好字啊,好字啊!”

那張紙上的字,行雲流水,灑脫不羈,清勁縱任,就像他的人一樣。

可是他也身為人臣,也有忠孝兩全,不得已張弘範還是說了:“臨安的太后和皇帝已經投降了,你們後來又找了兩個小皇帝登基,這算降後又叛,按照元律,必須屠城。但我知道,反反覆覆的是南人皇帝,不關無辜百姓的事!我會上書請求大元皇帝陛下對你們宋人子民不要趕盡殺絕。”

文天祥淡淡一笑,說:“如此,那我替他們多謝將軍了。”

然後任憑張弘範說些有的沒的,文天祥始終不再發一言。

張弘範有些灰溜溜的出了營帳,他拿著那張紙,內心即敬佩又懼怕。

跟在身後計程車卒嚇的大氣都不敢喘。

回到帳中,他拿出文天祥寫的詩看了又看,越想越怕:“看似一個文弱書生,卻長著天底下最硬的骨頭。這是南人的氣節啊,要是他們南人個個都這樣硬骨頭,何至於會走到今天!”

這之後,張弘範又旁敲側擊的勸說了幾次,他安排南人的叛將,文天祥的下屬來勸解他,甚至用他的妻子和女兒來要挾他,均無果。

張弘範只好整理了奏章,快馬送去了大都。

至於到底如何,這人的生死也不是他所能決定的,儘管他有皇帝陛下親賜的尚方寶劍,但張弘範還是不能做這個歷史的罪人。

當然,張弘範沒想到的是,幾天以後,他會收到遠在大都的皇帝發出的兩字密令:觀戰。

是的,不久之後會迎來宋元之間最後的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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