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碧香(1 / 1)
李銀易容成了一個面色黝黑的鄉野村夫,混在人群裡跟另外一人交頭接耳。
“這雞尾酒是什麼酒?從來沒聽說過啊!”身旁一人問他。
李銀雙手環胸,若有所思:“嗯,是沒聽說過,不過看起來好像還不錯,我聞著有薄荷的味道!”
“薄荷的味道?”那人揉了揉鼻子又拉住一個路人問道:“公子,請問你喝了是一種什麼感覺?”
那人才喝了一碗,抹了一把嘴昂首讚道:“颯!”
“颯?要不咱們也去端上一碗喝喝看。”這人聽了有些蠢蠢欲動。
李銀眼光餘角瞥了眼正在人群中擠來擠去的“桑小伍”,尋了個機會蹭到他身邊,拍了拍他:“小公子,你不去喝上一碗?”
“桑小伍”白了他一眼,並沒搭理他。
但其實李銀知道,此刻的“桑小伍”一定是每一處毛孔都像開啟了一樣,那些酒的味道像千萬條細細的小蛇順著這些毛孔爬過他的身體,爬進了他的心尖,奇癢無比說不出的難受。
隔那麼遠,他只用眼睛看,就能看出那些酒的名字、產地、年份。
但陳伯為了那十幾壇大名府的香桂,才剛送了命,這還是忍忍,再忍忍。
張家酒肆門口,隨著排隊喝雞尾酒的人越來越多,一時間熱鬧非凡堵塞了一條街。
“桑小伍”看了一會,垂頭喪氣從人群中鑽了出來,悶悶不樂轉頭要離開。
他一生愛酒如命。
自打三歲起,他就能跟著味道自己找到酒窖去偷酒喝。他能在眾多的味道中,獨獨找出那一縷屬於酒的香味。
他知道自己這鼻子不同尋常人。
市井小巷的空氣中夾雜著成千上萬種味道,但是酒的味道就是那麼不一樣,他能聞出那些酒從哪裡來,叫什麼名字。
——哎!“桑小伍”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陳伯,我答應了你,不再碰這些了。”
正在這時,張家酒肆裡有人驚聲尖叫,跟著人群也發出一陣“啊”的騷動聲音。
同一時間,“桑小伍”的鼻子裡也聞到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味道。
那是一股清純的香味,細細綿綿進入他的身體,暖了他的心房。
那味道很香很清,很遠很近,像花園像森林但更像一個千嬌百媚的仙子,長袖翩翩從雲中來。
而下一刻,這仙子就向他伸出了雙手,含情脈脈地對他招手:“子衝,為什麼要走啊?子衝你回頭看看我啊!”
“桑小伍”的心就像被勾了魂,他閉上眼睛,嘴裡輕輕吐出四個字:“天賜碧香。”
原來,就在“桑小伍”想轉身離開的時候,張家酒肆的一個小廝冒冒失失踩壞了一個土罈子。
土罈子裡面的酒頃刻溢了出來。
張家酒肆的現場就是個賽酒場,各種味道混合在空氣中。
人的味道,酒的味道,還有之前參加品酒一口氣喝了七八碗酒的醉漢的味道,亂七八糟混在了一起......
但“桑小伍”仍然在那麼多的味道中,找到了天賜碧香的味道,他的鼻子從來不騙他。
那是一種清純至極的味道,帶著神仙的氣息踏雲而來。
沁人心脾,直擊他的靈魂......
天賜碧香,是一場杏花春雨,是滿眼無盡的繾綣。
大宋一朝,皆好酒;上至皇室下至黎民,舉國好酒。
這是歷史中難得一見的有種浪漫至死的王朝。
愛是一碗酒,恨亦是一碗酒......
生是一碗酒,死亦是一碗酒......
喝一碗酒,寫一句詞,聽一首曲,白駒過隙的時間縫隙裡是大宋人既快樂又傷感的一生。
愛恨情仇,都在一碗酒裡。
宋高宗趙構親自將這一碗杏花酒賜名:天賜碧香。
那是曾經打動了高宗皇帝的心,打動了千萬宋人的心......
那裡頭有宋人的淡雅和濃烈;也有宋人的婉轉悠長和淚如雨下......
而此時,這味道就像千百根繩子一樣把“桑小伍”捆綁住,定在原地。
人群攢動,不知不覺有人推著他向前。
場上有個人正問:“店家,我想問問這雞尾酒到底是用什麼釀造出來的?”
阿巖和夥計都還沒回答。
人群中的“桑小伍”眼神明亮,輕聲細語,擲地有聲:“就是用了些膏露加了些葡萄汁水,華而不實花裡胡哨的!”
眾人一聽譁然。
有人開始指責他,有人開始譏笑他......
一個無知的黃口小兒也能胡說八道!
阿巖聽了一會,抬手製止了人群的議論紛紛,拍著巴掌悠悠開口:“這位公子好眼力,沒錯,這就是膏露酒加上葡萄汁水。但不如你問問喝過的人,讓他們來說說,這酒到底好不好喝?”
人群再次騷動,有人附和好喝。
阿巖端了一碗插著雞毛的雞尾酒:“不如請這位公子也品嚐一下!”
“桑小伍”看了看那花裡胡哨的雞毛,冷哼了一聲:“我不用喝,也能知道它的味道。”
“哦,那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囉!”阿巖話題一轉,掉頭指著酒肆裡的酒說:“我這裡怎麼也有個二十來種當世好酒,不如請公子給我們掌掌眼。倘若這裡的酒,公子都靠聞味道就全都說對了,我們酒肆第一屆品酒大會的第一名就是公子你囉!”
“桑小伍”那張小臉上傲慢之極:“哼!”
人群騷動,紛紛等著大戲登臺。
見他不動,人群中有人譏諷:“怕是亂說的吧,乳臭未乾懂什麼酒啊!”
“桑小伍”臉一黑,一腳踏進酒肆,眼神從那些個酒罐子上滑過。
他走近堆放的山一樣高的酒罈子前,鼻子吸吸聞了聞,從第一個酒罈子開始:“這是東京眉壽兩年、這是成都府錦江春三年、這是蘇州木蘭堂兩年、這是梓州竹葉青兩年、這是越州蓬萊四年、這是秀洲月波三年、這是西京的酴醾香五年、這是真定府銀光六年......”
他依次,有條不紊,娓娓道來。
跟在他身後的夥計一口氣登記了十幾種酒,直到他在前面停了下來。
“桑小伍”停在那罐之前被夥計無意踩壞的酒罈子前面。
此時這裡空空如也,看來已經被人打掃過了。
“桑小伍”蹲下來,手指從地面拈了一點泥土湊近鼻子聞了聞,眼前紛紛擾擾飄起一場杏花春雨......
那味道風輕雲淡,像傳說中天青色的江南......
那味道是宋人晏殊的詞: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桑小伍”站起身,轉頭瞧著阿巖,眼神裡都是挑釁:“這是天......”
還沒等他說出來,阿巖身邊的夥計衝上去抓住“桑小伍”的手,高喊了一聲:“張家酒肆第一屆品酒大賽,第一名得主,”壓低了聲音問他,“請問英雄你的號牌呢?”
“桑小伍”愣了一下,說:“我沒有號牌啊?”
沒關係,沒關係,有沒有號牌這第一名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