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如鶩過淵（1 / 1）
沈沐宸別過頭去，不去看站在他身後的蘇南星，只是心不在焉的望著排在面前的人隊長龍，將自己狂亂如鼓點的心跳聲，熱烈翻滾的血液，上升燃燒的體溫，瀰漫至耳尖的薄紅，統統都隱藏在了人聲的喧囂中。
“這裡是寄物尋人的鶩淵閣。”沈沐宸依舊是淡淡的，連一絲微顫也被他細細地收起藏好，聲音裡的沙啞與壓抑，也與那方才燃起的一腔熱血一同，在鼎沸聲中，如浪花般被吹散退去，只剩下一如往昔的平淡。
寄物？尋人？
尋人！
這兩個字眼，穿過茫茫人聲，浩浩江洋，飄然而至，傳入了蘇南星的耳中。
在這御虛樓內，還分別設立著，鶩淵閣，惜食堂，終身殿。
終身殿系身後之事，替亡人司葬儀之職。
根據方才在御虛樓後門口的見聞，蘇南星已經能知道，凡是推門而出，跨越兩界之人，運氣不夠好的，便是被抽走了性命。而這種巨大的賭約每個月必定只出現一次，終身殿便是負責處理那人的身後之事，不知是憐憫的獎勵還是高高在上的施捨。
而今日正是那一天，久閉一月的殿門，轟然敞開，一隊的白衣紙人並列而來，肩上落著白色的紙幡，慘白的臉上抹著大紅的腮，一坨一坨像極了血，梅色的嘴唇咧到耳根，喉嚨裡發出咯咯陰笑，後排的紙人則抬著漆黑的棺，抬腳跨門而出，將失去了性命的那個人拉起放入棺材內，一路上越過應聲而散的人群，嬉笑著抬回殿內。
大殿之門在他們身後再次關閉·········
“抬進去了，抬進去了。”
“這個月的門總算是關了···”
“沒想到今天來竟然正好可以看到。”
蘇南星身旁的人群又開始了新的議論，有人慶幸有人惋惜，更多地則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
這些聲音充斥在蘇南星的耳內，他卻彷彿置若未聞。
鶩淵閣
鶩淵閣···
如鶩過淵
寄情郵思
寄物尋人
蘇南星的腦海中只回蕩著這幾個字，尋人，尋人，迴圈往復。
“沈靈”如果沈靈重生在了魔界的話···
蘇南星好似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漂泊在黑夜裡的帆船終於看到了燈塔，枯黃的野草終於望見了第一片陰雲，連忙鑽入面前的長隊，也顧不得什麼秩序井然，伸出雙手扒開兩側的人群，只向著盡頭的案几奔去。
“哎！你幹什麼！”
“滾開”
有些被蘇南星撞到的人竟是直接提起了拳頭，身旁的人也都七嘴八舌地叫嚷起來，可蘇南星依然是對這些聲音全然不理，只是滿懷期翼的望著案臺之後的人手下的卷軸，聲音有些顫抖：“我要尋人！可以嗎？我要找人······”
此刻，蘇南星那淺淡的眼眸裡盡是滿滿的波瀾，亦似點燃的星火，等待著許他燎原的狂風，他好像已經能夠想象得到和沈靈再次相見的樣子————她一定還是那樣的清麗淡雅，嘴角始終都帶著一抹淺淺的笑。
蘇南星的心思飄的遠了些，飄向幸福，飛向美滿……
直到站在對面案几之後的信使突然站起身來，滿臉的冷厲如冰，滿目的肅然無情，“啪嘰”一聲，將手中的卷軸散落桌面，也將蘇南星一把拉回了現實。
蘇南星一下子清醒了過來，眼中的火苗倏忽變得平靜，水波復又成了深潭。
本以為要被教訓的蘇南星已經做好了被眾人圍毆的準備，來這裡的人可沒有怕事兒的，一個個的都怒目圓瞪，額角青筋暴起，案几後頭的也絕不是好惹的。
但不管怎樣，只要是和沈靈有關，只要是有一線希望，他也決對不會逃走。
然而，想象中的暴風雨並沒有降臨，竟是有一個高瘦的身影擋在了蘇南星的面前。
不是沈沐宸又是誰？
周圍的人群倏地安靜了下來，因為他們看到，在每條長隊盡頭，在整座御虛樓內，鶩淵閣所有案几後的信使，轟轟然一齊站立了起來，他們全都專向沈沐宸和蘇南星的方向，卻不是為了出手，只是低低聳拉著腦袋，不敢抬起頭來看眼前的來人。
蘇南星有些呆住了，一雙微翹桃花眼緩緩瞪大，他覺得，這些人，似乎是在害怕·········
他們，是在害怕誰？
這個角度，沒有其他人了···是沈沐宸嗎？
沈沐宸先前確實說自己與御虛樓有關係，但，這麼厲害的嗎？竟厲害到，讓鶩淵閣的信使不敢直視。
就像是為了證實蘇南星的猜測一般，沈沐宸微一抬手，便有一道淡藍色的光暈自他們身後倏地落下。
這道結界似水又似光，像天空有像海洋，淺淡透明的屏障上不時的泛起一層層俏皮的浪花兒，將半個鶩淵閣籠罩在內，一切的紛亂人群都被推到這層薄薄的水霧外，與之相隔絕。
一句“主人。”
喊的整整齊齊。
········
殿內的信使們將頭俯的更低了。
沈沐宸落的結界是單向的，蘇南星可以將一切都盡收眼底，但外面的人則不同，他們看不到結界內的景象，在面前的，只是無窮無盡的滔天巨浪，他們也同樣看不到，此時站在結界之內的蘇南星臉上是怎樣的震驚。
“······”
“······”
蘇南星張了張嘴，卻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過來啊。”站在蘇南星面前的少年轉過頭來，挑起一邊眉，朝蘇南星瞥了瞥眼，又轉臉去看著案几後的人。
蘇南星緊張兮兮的邁著小碎步蹭到案前。
這一次，他終於看清了，所謂的信使，那站在案後之人。
一張慘白髮青的臉上，掛著微笑，好似獻媚一般，但在這樣一張毫無生機的面容之中，竟是顯得無比詭異。
那雙空洞的眸子裡，絲毫不見眼白，有的只是一片的漆黑。就像是無盡的深淵。
而他費盡心機用那已然僵硬的肌肉生生給堆出來的那個扭曲的笑，也著是讓蘇南星頭皮發麻。
這分明就不是活人啊。
再低頭細看，果然，這鶩淵閣內案几後所有的信使，都身著著統一的服飾————墨黑色繡祥雲紋的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