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採石場(1 / 1)
藉著明亮的天光,君行遠總算看清了眼前的處境。
這是一個一丈見方的石窖,四周都是麻灰色石壁,凹凸不平,有鏨子開鑿過的痕跡。
石窖裡,站著蹲著躺著的都是人,一個個都跟朱閣諒一樣,頭髮打結,臉色枯黃,眼中無光,活殭屍一樣。
石窟有一丈多高,窟頂,本來只有一個碗口大的洞,用來通氣採光。現在,洞旁又開了一個三尺見方的窟窿,搭上梯子,剛好夠一個人爬出去。
窟窿上方,露出一張人臉,滿臉鬍子,只有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正惡狠狠地盯著石窟裡的人,不耐煩地喝到:“趕緊的,一個個出來,遲一個,當心老爺的鞭子!”
說畢,又是“啪”地一聲,一根拇指粗的鞭子抽打在梯子上,抽得梯子顫動不止。
君行遠心頭一凜: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君行健張大嘴巴,眼睛都瞪圓了。他不過是睡了一覺,兄弟變皇帝就算了,眼下連叛軍和鞭子都出來了,太不可思議了。
在他們愣神的功夫,石窟裡那些活殭屍一樣的人已經一個接一個爬上了梯子,在那獨眼人兇狠的目光下,戰戰兢兢鑽了出去。
“快點!”
獨眼人又甩了一記鞭子,抽在一個正爬到窟頂的人背上。那人彷彿感覺不到痛楚一般,麻木地鑽了出去。
“陛下,快出去,出去了把叛軍統統殺光!”
朱閣諒用力推著君行遠爬上了梯子。
君行遠趕緊拉了一把君行健,這貨好歹給他偷了路引,還跟著他到了鎮上,可不能丟下。
頂著獨眼人兇惡的目光,君行遠憋住氣,快速鑽出了石窟。
眼前是一個深深的山谷,四面高山入雲,亂石橫生。
裸|露的山體上,是大片大片麻灰色的岩石。岩石上,密密麻麻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縫。沿著裂縫搭滿了梯子和繩子,幾百個披頭散髮衣衫襤褸的人正用鐵錘和鐵釺開鑿石頭。一方方長條形的石頭被繩子吊著放到山谷裡。
山谷裡,有更多人。一些人正用粗大的草繩捆紮石塊。另一些人則將粗大的抬槓穿過繩子,四人一組,將石頭抬走。
君行遠所處的地方,就在山谷中間,一排十幾個石窟,每個石窟洞口都有蓬頭垢面的人正沿著梯子爬出來,排成彎彎曲曲地隊伍,朝前方山岩走去。
山岩之下十餘丈遠的地方,十幾個同樣頭髮凌亂的婦人站成一排,個個面前都放著一個大木桶,木桶裡裝著一些黑糊糊硬邦邦的飯糰,發放給從石窟裡走出的人。
每個走到木桶前的人都面無表情,腳步沉重,默不作聲地從那些婦人手裡接過一個飯糰,胡亂塞進嘴裡,然後便被一些膀大腰粗的大漢趕到山岩之下,有些人便爬上梯子去鑿石頭,有些人則四個一組,去抬石頭。
除了這些蓬頭垢面的人,山谷裡還有上百身穿鐵甲的大漢,一個個膀大腰圓,腰佩大刀,手持長鞭,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君行遠眯了眯眼睛,他們的鐵甲乃是戰甲。而且是五年前邊軍的制式戰甲,雖然已經淘汰了,但絕不會流落民間。
他記得很清楚,五年前,蠻夷破例在冬季入侵,當時的邊軍戰甲單薄,在戰鬥中,凍死者不計其數。是他親自下旨,徵集能工巧匠,令戶部趕製了五萬防寒戰甲,給極西邊軍送去。而原有的戰甲,則都淘汰給了後勤兵種。
所謂後勤兵種,就是極西州內地駐守的小將領所統兵種,戰時負責運送物資,平時則協助地方官維護治安。
所以這些大漢,一定隸屬於極西州某個縣鎮的小將領。
能統領山谷裡這些鐵甲人的將領,至少是個鎮將。
按照大黎皇朝的軍制,五人一伍,十人一什,五伍為組,五什為隊,一個鎮將可領五組人。眼前這個山谷裡的兵士,大約就在一百人上下。
此刻,這些兵士既沒有為邊軍運送物資,也沒有協助地方官員維護治安,反而虎視眈眈,盯著山谷裡的採石人,又是什麼緣由呢?
“看什麼看?還不跟上!”那獨眼人也是一身鐵甲,腰挎大刀,拿著鞭子甩來甩去。
看到君行遠自石窟出來後,就站在原地,昂頭四顧。獨眼人濃眉一豎,一隻獨眼兇光閃閃,右手鞭子一揚,就抽向君行遠頭臉。
君行遠目光一凝,不退反進,一探手,就抓住了甩到面前的鞭子,喝道:“你找死!”
獨眼人右手鞭子被抓,先是一怔,隨後大怒:“死囚徒,敢抓老爺的鞭子,你不要命了!”
他將手腕一轉,便將手中鞭子在手腕上繞了一圈,隨即用力一拖。
在獨眼人看來,他是行伍出身,有一把子力氣,這一拖,至少有幾十斤力氣,眼前的小子肯定要鬆手。即使不鬆手,也要被拖到面前。到那時,只需要一腳,就能將這小子踹翻在地。
誰知這小子抓著鞭子,紋絲不動。那雙細長的丹鳳眼,僅僅微微一眯,便從雙目中透出一股令人顫慄的寒光,令他心頭一顫。
久經沙場的漢子,自然有一種別人沒有的警惕。
他沒有在強行抽回鞭子,而是鬆開鞭子,刷地一聲抽出腰間配刀:“這小子扎手,兄弟們,搭手!”
刷刷刷三聲,三把大刀出鞘,守在附近三個石窟的大漢一擁而上,紛紛拿刀指著君行遠。
“打起來了!等等我!”
君行健剛剛從石窟裡爬出來,一看君行遠已經和四個鐵甲人對峙上了,連人也沒看清楚,就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奔著獨眼人就衝了過去。
“哎哎哎,四位侯爺,住手住手住手......\"
朱閣諒矯健地從石窟裡爬出來,一抬腿,將君行健絆了一個狗吃屎,然後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抱住了獨眼人的手臂:“這是咱們的皇上,可不能冒犯!”
這話一出口,四個鐵甲人就哈哈哈大笑起來:“朱瘋子,你這是封官封上癮了。咱們這裡有將軍有丞相,有王爺有侯爺,就差一個皇上。這下好了,都齊活了。”
獨眼人左手邊,一個斷臂人收起手中刀,上下打量著君行遠:“這小子是新來的?模樣長得不錯,難怪你封他做皇上。”
斷臂人旁邊,一個矮個子鐵甲人呸了一聲,笑道:“長得好就能當皇上?勞資這模樣,比他差哪裡了?勞資以後生個兒子,指定比他好看。姓朱的,你給勞資兒子封個官兒噹噹?”
朱閣諒變戲法一般從襤褸不堪的衣袖裡掏出一張紙,撿起一塊黑色的小石頭,刷刷刷在紙上鬼畫符一通,遞給那矮個子,笑嘻嘻地道:“來來來,接聖旨。劉皋之子,欽封狀元郎。”
矮個子接過那鬼畫符一般紙張,往懷裡一揣,笑道:“不錯不錯,侯爺我喜歡狀元郎。朱瘋子,看你今天會說話,讓你去幫忙放繩子。”
君行健直著眼睛從地上爬起來,拍著衣服上的灰,喃喃地說:“完了,完了,我的新衣服。”
“哈哈哈哈哈!”四個鐵甲人又大笑起來,“到了這裡,就沒有新衣服嘍!兄弟們,把衣服給這小子扒了,趕去抬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