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君玉秀留下的東西(1 / 1)
連吉山是西州最西邊的一座山。一頭連著極西州,一頭伸向西州。
過了連吉山,就是淺丘起伏的西州腹地,地勢漸漸平緩,行路比極西州容易得多。
望著山勢險峻的連吉山,君行遠和朱閣諒都深深吸了一口氣。
在狀元鎮告別王利、君行健和張貨郎之後,兩人一直在趕路。
從君行健家和黃家莊搜來的幾十兩銀子,留一半給君行健,又給了張貨郎十兩銀子做本錢,現在已經所剩無幾。
以君行遠的意思,是買兩匹快馬,晝夜趕路回京。
可一路行來,根本沒看到賣馬的地方。
馬匹是軍需,民間不許私自買賣,這是大黎皇朝高祖皇帝定下的鐵律。到了君行遠這一代,對馬匹的管控力度大不如前,但在普通人家,也不可能買到馬匹。
真正能養得起馬匹的人家,非富即貴,更不會賣馬。
別說馬了,兩人帶的錢,連一匹好點的騾子都不夠。
最後兩人只好徒步趕路。
朱閣諒給君行遠算了一筆賬,徒步進京,官道路程是六千里,走小路也超過五千裡。一日行走五十里,也要走三個月。兩個人三個月的飯錢、借宿費用,至少得五六十兩銀子。
所以還得勒緊褲腰帶。
好在翻過連吉山,進入西州腹地,路便會好走許多。西州腹地比極西州富庶,物價也許會便宜一些。
朱閣諒沿路買了些極西州的土特產,都是輕巧易帶的玩意兒,用他的話說,到了西州,可以賺點差價。
如今,兩人一人揹著一個包袱,穿著草鞋,十足落魄的行商模樣。
“連吉山山勢險峻,幾百年來都是山匪橫行之地。西州將軍皇甫嶽鎮守西州後,親自帶兵剿匪,前前後後花了十餘年的功夫,才平定了連吉山。如今已經太平好些年了。”
說到這一點,君行遠還是很得意的,當初皇甫嶽奏請派兵剿匪,朝中很多人反對,還是他力排眾議,下了聖旨。
朱閣諒望了望當頭的烈日,說:“這山連綿幾十裡,崎嶇難行,今天是過不去了。今晚我們就在山腳下休息吧,養足力氣,明日翻山。也不知這山腳下有沒有客棧。”
所謂望山跑死馬。兩人抵達山腳下時,已經日落十分。
山腳下沒有客棧,只有一家小小的茶棚,一個老頭兒帶著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賣山茶湯。
小姑娘荊釵布裙,面黃肌瘦,卻有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十分可愛。
君行遠和朱閣諒喝了一碗苦澀的山茶湯,打聽住宿的地方。
小姑娘忽閃著一雙大眼睛,說:“這裡本來是有客棧的,可一年前,這裡來了強盜,下山搶劫,客棧老闆被殺了,其他人都陸續走了。”
又有山匪?君行遠皺了皺眉,怎麼沒接到奏章?是皇甫嶽沒發現?還是養寇自重?
朱閣諒不知道君行遠心裡所想,問道:“那你們為什麼不走呢?”
“爺爺年紀大了,走不動了。強盜看我們窮,可憐我們,容許我們在這裡賣茶湯。”
“那這裡還有過往的客人嗎?”
“有的,不多。”
“強盜殺人嗎?”
“不知道。不過從山那邊過來的人說,可以交錢走人。”
朱閣諒鬆了口氣,不殺人就好。
他看了看君行遠,即便沒錢,兩人也是能跑掉的吧?
“小姑娘,這附近還有投宿的地方嗎?”
小姑娘瞟了君行遠一眼,臉蛋紅紅的:“沒有了。如果不嫌棄的話,住我們茶棚吧,只要十文錢就夠了。”
君行遠看了看茶棚,全是竹竿搭成,前面一個敞間賣茶湯,後面圍了一個小房間,大約是爺孫倆的住所。
“我們住茶棚,你們住哪裡?”
“我們就在桌子下面躺一躺。”
大約很久沒有客人了,小姑娘很急切:“我還可以給你們烙餅,只要一文錢一個。”
朱閣諒和君行遠商量:“眼看天快黑了,山上有強盜,那就更不宜連夜趕路了。就在這裡歇一下吧。”
君行遠點了點頭,在懷裡摸索了半天,數了五文銅錢給小姑娘:“先烙四個餅,煮兩碗湯,房錢明早算給你。”
他在鐵牛鎮鐵匠那裡吃了虧,可不敢將錢財露白了。
吃罷|飯,小姑娘手腳麻利地燒了一大鍋水,讓兩人洗澡。
一路行來,君行遠都沒機會好好沐浴,這會兒,看到熱騰騰的洗澡水,渾身上下都癢癢起來。
他去洗澡的功夫,小姑娘已經勤快地將他的衣服洗乾淨了,晾在茶棚的杆子上。
君行遠換了一身君行健的麻布衣衫,坐在茶棚外看星星。
山腳下的天很黑,星星很遠,也很淡,這讓他格外懷念神京的夜晚。
皇城裡,觀星樓上的星星可是又大又亮。
小姑娘怯生生地來到他身邊,說:“你的帕子掉了。”
藉著茶棚微弱的燈光,君行遠看見小姑娘手上捧著一張雪白的帕子,上面繡著精緻的清水菡萏。
君行遠目光閃了閃,帕子上面的繡工十分高明,水波淺淡,花開重瓣,栩栩如生,意境深邃,絕對不像是個賣茶湯的小姑娘能繡出來的。
但他記得很清楚,他沒有這樣的帕子。
以前在皇宮的時候,他的帕子都是描龍繡鳳,霸氣非凡的。
附身到現在的身體上後,他就沒用過帕子。
那這帕子是哪來的呢?
小姑娘眼睛眨巴眨巴,十分無辜的樣子:“就是你衣服裡面的呀。我看它被油紙包著,乾乾淨淨的,就沒洗。”
君行遠想起來了,這是君玉秀臨死前留給他的。
不,準確地說,這是君玉秀留給自己兒子的。
這些日子以來,他忙著逃命回京,竟然沒有認真看過。
君行遠將帕子翻來覆去地看,這帕子絕對不是君玉秀這樣的農婦能繡出來,能擁有的。
那她這帕子是哪裡來的呢?
她將這帕子留給兒子,又是為什麼呢?
算了,想不明白。
回到神京,再理會帕子的事吧。
君行遠躺在小姑娘的房間裡,想著外面躺在桌子下的小姑娘,心裡有點小愧疚。
雖然他一輩子都習慣了宮女在龍床外守夜,但這些日子的農家少年生活,還是稍微改變了他的驕矜之氣。
翻來覆去了半夜,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卻又被一陣壓抑的嗚嗚聲驚醒了。
他以為是做夢,可聲音越來越清晰了。
他起身,開啟房門,待看清眼前的一幕,一股熱血立刻衝上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