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墜落(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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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駕駛員怎麼了?”鄒堃有些回過味來,但他顯然不願相信自己的耳朵。

鄭元浩知道鄒堃已經想到了,於是他選擇了沉默。

“到底發生了什麼!”

“要不我們屋裡去說。”

“不,就在這說,到底怎麼了?”鄒堃一改剛剛家長裡短的普通老人形象,談吐間竟有了些咄咄逼人的氣勢。

“我們懷疑死者是你的兒子,鄒騁。”即使再艱難,鄭元浩還是說出了口。

“放屁!”鄒堃忍不住斥責道,他把手機一把扔給鄭元浩,怒氣衝衝地向院子裡走去。

“堃哥,堃哥!”鄭元浩連忙追了上去,他連拉了兩下鄒堃的胳膊,都被甩開了。

一陣狂風吹過,雨勢更大了,連綿不絕的潮溼陰鬱讓人想要咆哮,鄒堃就這樣大踏步地在雨中走著,鄭元浩穿著礙事的雨衣,一時竟無法讓他停下。在幾個客人好奇的目光中,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了院子,來到外面的停車場。

正如鄭元浩所說,停車場裡稀稀拉拉只停了幾輛車,情況一目瞭然,但鄭元浩說不出“我早就和你說過了”這種話。

“有沒有可能是偷車賊?”鄒堃緊握著雙拳,在雨中一動不動,他彷彿是在問鄭元浩,又彷彿只是在說服自己。

鄭元浩無奈地搖了搖頭。

“為什麼這麼確定是小騁?”鄒堃目光如炬,“最近還有沒有別的失蹤人口上報?”

“準確的身份還要法醫證實,但這個……”鄭元浩說著,從衣兜裡掏出了先前發現的玉佩碎片,攤在手掌上伸到了鄒堃眼前:“這個玉佩,是在屍體腳下發現的。”

“是有人綁架了小騁,把這個玉佩扔在現場誤導你們!”鄒堃一把推開了鄭元浩,玉佩掉到地上,徹底四分五裂,可他看都不看,“我來給小騁打電話,你們給我定位,立刻定位!”

“說不通的堃哥,綁匪要的是錢,為什麼要誤導我們人質死了,”鄭元浩被推得踉蹌了兩步,還是堅持說道,“而且那個屍體是誰?”

“一定還有別的解釋!”鄒堃猛地回過頭,一把抓住鄭元浩的衣領將他推到牆邊,重重抵到牆上,“一定還有別的解釋!你給我說!”

猛烈的撞擊讓鄭元浩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天邊的炸雷讓他耳朵嗡嗡作響,一股血氣直衝到喉間,他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緊接著後腦勺的鈍痛佔據了他的思維。面前是一個赤紅著雙眼面目猙獰的男人,他無法直視,也無法反擊,只好懦弱地閉上了眼睛:“對不起,堃哥,對不起,小騁他可能走了。”

良久,他覺得脖子上的壓迫感突然消逝,不再有急促的呼吸噴到他的臉上,眼前的男人喝醉了似得一搖一晃退後了好幾步,幾次都彷彿要摔倒,最後卻還是站住了。

“堃哥,我帶你去警局……做些檢查吧。”鄭元浩看他似乎冷靜下來了,試探著說道。

“要認人嗎?”鄒堃的聲音輕輕柔柔,彷彿飄在風裡。

“人都……”鄭元浩猶豫著,但又不得不說,“只能做DNA比對了。”

“先帶我去看看他。”

“人……應該還在現場,這樣過去……不太方便。”

“帶我去吧。”鄒堃的聲音還是那樣,輕柔,平靜,卻不容質疑。

汽車從雨中呼嘯而來,一聲急剎之後停在了被警察法證團團圍住的荒草地邊,隨後一高一矮兩個男人迅速從車廂裡跳了出來。走在後面拿著雨傘一路小跑的是他們的鄭隊,林凱認得出來。他一直努力著把雨傘前傾想要為前面的人遮擋風雨,可大踏步走在前面的那個男人毫不領情,反而繼續加快腳步朝現場走來。林凱並不認識這個人,不過他從沒見過鄭隊對誰如此殷勤,他猜測這人就是大家口中的“鄒堃”,於是連忙迎了上去。

“鄭隊。”他遠遠地喊了一聲,可鄭元浩並沒有應他,反倒用沒打傘的那隻手瘋狂地給他打著手勢。

“什麼意思?”林凱停住了腳步,回過頭求助道。

“哎呀這小子,怎麼一點靈性都沒有,你到後邊點去,”站在林凱身後的同事一把把他撥到旁邊,朝著來人前進了兩步,有意無意地攔住了鄒堃的去路,“鄒老師,那邊……不太方便。”

落後了一步的鄭元浩這時也跟了上來,一把拉住鄒堃的胳膊:“堃哥,就在這吧,不能再過去了。”

索性這次鄒堃並沒有讓他們為難,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看著焦黑的土地,變形的車框和忙碌的人群出了神,隨後他又轉身向身後的高架看了過去。

“同事們驗過了,沒有剎車痕跡。”像是知道他在看什麼,剛剛攔住他的那個同事主動說道,“根據高架高度和墜落地點之間的距離,初步判斷失事時車速超過120碼,車輛行駛的軌跡是一條筆直的直線,輪痕沒有任何掙扎或者打鬥的跡象。”

“應該是自殺。”鄭元浩硬著頭皮補充道,“具體原因後續我們還會展開全面調查。”

“不可能。”鄒堃想也沒想就否認道,“小騁不可能自殺。”

“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天我再來接你。”長時間的安靜後,鄭元浩知道這樣僵持下去不是辦法,他給出了調解方案。

“別碰他。”鄒堃並沒有接受他的方案,甚至沒有看一下鄭元浩,他的視線越過周圍的人群,重新回到了事故現場。

“什麼?”鄭元浩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別碰他,放開他!”鄒堃突然咆哮著猛地向前衝去,鄭元浩這才發現,法證工作人員已經在轉移屍體了。

“攔住他,快攔住他!”

很多人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鄒堃已經越過好幾個工作人員衝到了草坪上。混亂中不知道是誰先發出了指令,五六雙手同時向著鄒堃的身體襲去,有人被撞倒了,有人被推開,但更多的人聚攏過來,失去了理智的鄒堃一邊咆哮著一邊不管不顧地橫衝直撞。他只是想離自己的兒子再近一點,可最終還是落魄得如同一隻困獸,痛苦地蜷縮著身體,跪倒在漫天大雨中。

“讓我再看看他。”

他終於意識到,他再一次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而這一次,是永遠的失去了。

沒有人上前扶起這位痛苦的父親,即使見慣了生離死別的場面,剛剛那樣撕心裂肺的哭喊還是讓在場所有人心酸,尤其是,這位父親還曾是他們許多人的偶像。一群大老爺們面對這樣的場面都手足無措,他們一邊還震懾於鄒堃剛剛爆發出的悲痛情感,一邊又不得不開始考慮即將展開的工作,反倒是實習生林凱站了出來,他俯身朝向跪倒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扶住了他垂在身側的右臂:“叔叔,我先扶你站起來吧。”

鄒堃的頭緩緩地轉了過來,雨水順著他額前幾縷碎髮蜿蜒在他臉上的皺紋裡,沿著他的鬢角在下顎處形成好幾條溪流,還有些掛在他挺立的眼睫毛上,擋住了他大部分的視線,他只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個年輕男人的影子,彷彿和他兒子一般年紀。

小林還在等著,幾個平時抓賊斷案都衝在他前面的師兄全都不說話,只用期待的眼神看著他,儘管忐忑,他還是又進了一步:“叔叔,要不按鄭隊說的,我們先送你回去吧。天氣太冷了,你這樣淋雨會生病的,你現在可不能倒下。”

“我想直接去局裡。”鄒堃說著,在小林的攙扶下站了起來,朝著來時停車的地方走了過去。起初還走的筆挺,兩三步後突然腳下一軟,整個身體都向左側傾倒過去。一直默默關注著這邊的鄭元浩一個箭步衝了上去,和小林兩個人一左一右,幾乎是駕著這個傷心欲絕的父親,重新回到了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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