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故夢(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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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菲菲曾經也是真的仰慕著餘力的,”汪樂寧還在一心一意地傾訴著,並不在意畢衍是否給予回應,“她家裡很窮,總是在食堂打一份3毛錢的米飯加一碗免費湯,我們以前出去玩的時候,她的那份錢是我們一起分攤的,雖說是分攤,可大家心裡都明白,大頭是餘力擔著的。”

“那她和餘力……”

“林菲菲心裡清楚,餘力雖不是大富大貴的家庭,可總還是要講個門當戶對的。”

“你們都知道?”畢衍想起下午問話的情形,似乎是所有人一起瞞著夏曼麗。

“心照不宣吧。”汪樂寧也不知道該怎麼描述,她有些沮喪,因為自己也是幫忙隱瞞的一員。可是成年人的世界,並不像童話書裡的水晶球那樣透明,這是大家都知道的道理啊。

他們對視了一眼,彷彿都看見了對方內心深處無以慰藉的痛楚。遠方,大海在風聲中嗚咽。

“那個叫楊鵬飛的男人……是你的追求者?”為了讓氣氛不再那麼凝重,畢衍強迫自己聊起了八卦。

“哈哈,我似乎是他的備胎呢,每當他情感進入空窗期時,就會對我格外殷勤,自我感動式的付出,真是令人困擾的事情。”汪樂寧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不過,以後也不會聚了吧。”

汪樂寧說完,又低下頭去,擺弄著身下細軟的沙子,不知道是開心還是難過。

“你們心理學家很難真的愛上一個人吧?”

“啊?”汪樂寧還沉浸在上個話題中,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真真假假都看的透徹,失去了驚喜浪漫啊,”畢衍不在意地說著,“愛本來就是一時衝動之後的互相感動,可你偏偏要看得透徹。”

“我可不是心理學家,”汪樂寧先是答非所問,隨後又正色道,“愛上一個人很簡單,可愛對一個人太難了。”

“你在說你哥哥嗎?”畢衍想到了那個生命已經畫上休止符的年輕人。

“我哥是這樣,劉安雅也是,周巖也是,餘力、林菲菲、夏曼麗、楊鵬飛、還有邱寧,每個人都是,”汪樂寧說著站起身子,拍了拍黏在羽絨服下襬上的沙粒,聲音越來越低,似乎每說出一個人名都要耗盡她那一刻的力氣,“或許你我也是這樣,只是尚未察覺而已。”

畢衍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索性也站了起來,和汪樂寧並肩立在不算溫柔的晚風中。月色給他眼前的女人攏上一層朦朧的光輝,柔弱將堅硬的外殼打碎,讓他止不住在內心滋生出惺惺相惜的愛意。

在喬松路外的咖啡店他們第二次見面時,畢衍就覺得這個看似成熟外向的心理醫生有著一抹悲傷的底色,此刻,這抹悲傷滿溢位來,似有實體般纏繞在兩人周圍,浸透了月光。

“走走?”

不知是誰先提議,總之他們兩沉默不語地向著海岸線走去,夜是如此靜謐而安詳,月是如此清冷而迷人,人是如此寂寞而沉靜。

三四月的海風吹到人臉上還帶著涼意,但或許是憐惜這對璧人,它收斂了勢頭,只是微微拂過兩人的臉頰。

很快,廣闊無垠的大海就在眼前了。海浪安靜地拍打著沙灘,彷彿戀人間親密的吻,溫柔地延伸到沙水相間的地方,留下一片潮溼溫熱後又意猶未盡的褪去,等待下一波海浪的來臨。白天,碧藍的海水與蔚藍的天空連成一片,充滿著生命力,而夜晚,漆黑的深淵與墨色的蒼穹難捨難分,湧動著漫天星輝。他們兩眺望著海的盡頭,天際的最深處,那裡是太陽昇起的地方,也是太陽跌落的地方。

人們沉迷海邊的日出日落,卻很少真正欣賞過日出日落這之間幽深寂寥的海與夜。

汪樂寧不想再沉默了,她緊了緊衣服,一邊用腳尖在沙灘上劃出幾道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痕跡,一邊問道:“你知道海水為什麼是藍色的麼?”

“為什麼是藍色?可它現在就是黑色的啊。”畢衍還是一貫不按常理出牌,歪著頭研究汪樂寧留在沙灘上的印記。

“這倒也是,”汪樂寧也歪了歪頭,並不在意畢衍的奇思,“那麼白天呢,明明看著是藍色的,可你把海水捧到手心,就會發現其實一切都是透明的。”

“啊,我知道,”畢衍突然情緒高昂起來,原本低垂的眼睛閃閃發光,“這題我做過,因為海里的小魚吐泡泡,blue、blue,所以海水就變藍了!”

“什麼?”半晌,汪樂寧反應過來,不由得嗔怪道,“天氣已經夠冷的了,不用再落井下石了吧。”

“不是這個答案嗎,”畢衍摸摸自己的下巴,一臉的不確定,“這也是我小侄女教我的。”

汪樂寧搖了搖頭:“我們心理醫生可是講科學的。”

“那是天空的倒影?”畢衍隨口胡謅,倒是有了幾分詩意,可汪樂寧還是搖了搖頭。

“我們看到的顏色,其實都是陽光折射與反射的結果,海水也一樣。波長較長的紅、橙、黃光,很容易被水分子吸收,而波長較短的綠、藍、靛、紫光,則大量被海水反射,所以大海在你眼中,才因此一片湛藍。”

“所以?”畢衍摸不清楚汪樂寧究竟想和他說些什麼。

“雖然我們看到的是一片蔚藍,可其實那些紅橙黃,他們一直都在,”汪樂寧再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話語裡是突如其來的苦澀,“我原本以為,只要不去提那些矛盾,假裝一切都好,我們就還能把大學時的友誼維持下去。可其實就算眼睛欺騙我們一切都好,那些痛苦還是埋在那裡,早晚要浮出水面,圖窮匕見。”

“是啊,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就好像你看到一個人死了,他其實還活著。”畢衍接著汪樂寧的話頭,說的是下午的那宗案子,“本以為是省城連環兇殺案的續筆,沒想到卻原來是校園情仇的延續。”

“而有的人活著,其實已經死了。”汪樂寧又接過畢衍的話頭,說的卻是詩句了。

夜還在加深,可兩個人誰都沒有提出要離開,他們任由黑夜包裹住此刻脆弱無力的自己,逐漸融入夜的每一個角落。晚風不知疲倦地吹拂,海浪不知疲倦地翻滾,星辰不知疲倦地閃爍,彷彿要在黎明到來前耗盡全部的力氣。

“不對!”畢衍突然神色一凜,打破了迄今為止安寧的氛圍。

“怎麼了?”汪樂寧有些詫異地側過頭去看著他倏然發亮的眼眸。

“有的人死了,其實他還活著,有的人活著,其實已經死了。”畢衍彷彿在說繞口令,可他就在這瞬間明白了上午那宗密室殺人案的手法,也明白了下午鄒堃看到夏曼麗離開房間後突如其來的沉默。那陣沉默的起因並不來自離開的夏曼麗,而是留下的周巖——那一刻鄒堃就已經看出作案手法了吧,畢衍閉上了眼睛。

三十九

“你到底在說什麼?”一旁的汪樂寧滿臉疑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來不及細說,我得回去了。”畢衍朝著來時的方向跑了兩步,隨後又退回來,看著還在原地的汪樂寧說道,“天太黑了,一起走吧。”

“這一下午倒還有點長進。”汪樂寧嘴上埋汰著畢衍,腳下還是加快速度跟了上去。畢衍知道她指的是下午自己拋下她獨自返回民宿的事,彼時他心中還把汪樂寧認作連環殺人案的首要嫌疑人,只恨不能立刻將她繩之以法,而現在,謎團突然解開,畢衍一時竟摸不清自己的心緒。一方面,冤枉了汪樂寧的內疚感讓他想要對眼前的人做出些補償,可另一方面,他又希望自己剛剛的推測全是錯誤的,因為他無法面對自己推理裡的那個兇手。

“回去的路還要走好一會,你不準備和我說說嗎?”汪樂寧看著陷入異常沉默的畢衍,試圖重新開啟談話。

“你和鄒騁到底是什麼關係?”畢衍知道,無論是要佐證自己的猜測或是推翻它,這都是自己必須確定的資訊。

畢衍突然又提到鄒騁,這讓汪樂寧不知道該從何處作答:“我們什麼關係?就是醫生和病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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