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故夢(三)(1 / 1)
“那他為什麼要給你留下對不起三個字?僅僅是因為辜負了你的治療或者擔心你因為他的死而受到懷疑嗎?”畢衍不接受這樣一個顯而易見的理由。
“還能是什麼原因?”汪樂寧不耐煩地反問道,畢衍態度的突然轉變讓她感到不適,彷彿自己一下子從海邊交心的朋友又成為了嫌疑人。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問過你,他是不是喜歡你?”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回答過你,他絕不會喜歡我。”
“為什麼?”爭鋒相對的談話後畢衍不得不追問道,“你憑什麼這麼確定?”
汪樂寧沒有立刻回答,她停下腳步,抿了抿嘴唇,十分鄭重地看向畢衍的眼睛,以至於畢衍也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到底是為什麼,我想要知道原因。”
“這本是病人的隱私,但……既然畢隊這麼執著……”汪樂寧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決心,“鄒騁來找我接受治療,針對的便是他的情感冷漠症。”
“情感冷漠症?”畢衍重複著這個對他來說極其陌生的概念。
“封閉、疏離、冷淡、拒絕與外部世界發生聯絡,這種人是沒有能力愛上其他人的。”
“這種病症是天生的嗎?”
“不一定,確實有很多天才生來就有自閉,但鄒騁不一樣,從他透露出來的幻覺看,他的內心世界非常豐富,但他拒絕與現實世界產生情感依賴,我覺得他的症狀是後天引發的。”
“會是什麼原因?”
“極端的心理創傷,”汪樂寧遺憾地眨了眨眼睛,“至於更準確的誘因,恐怕只能畢隊自己去查了。”
“有沒有可能,他也是……”畢衍嚥下了那幾個字,不由自主地伸了伸脖子,有些緊張地看著汪樂寧。
汪樂寧看著畢衍的表情,反應過來,嘴角帶上譏誚的笑容:“畢隊的意思是同性戀?為什麼不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畢衍蒼白地解釋著,他確實沒有瞧不起同性戀的意思,只是這個名詞脫離了他的日常生活,讓他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處理而已。
“無所謂,你沒遇到過這些人,有這種反應也挺正常,不過這沒什麼好避諱的,至少現在心理學上,同性戀可不是什麼疾病,不過是對伴侶的個人選擇罷了。”
“我知道,”畢衍連忙順著汪樂寧給的臺階表態,他總覺得鄒騁的死和這姐弟兩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雖然覺得很不靠譜,他還是忍不住再進了一步,“你哥和鄒騁……”
“哈哈,你也想的太多了,鄒騁是我的病人,他不是同性戀,情感冷漠症意味著無法產生情感的羈絆,與性別無關。”汪樂寧扶了扶額頭,神態似乎放鬆了些,但隨後又嚴肅起來,“我哥的戀人是當年間接害死他的兇手,我沒辦法為這種人看病,這一點你應該也理解吧。但我一直想知道那個人是誰,我儘量不去怨恨他當年的逃避,那個悲劇是整個大環境的共同作用,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看看他現在的生活,或者再問問他還記得我哥嗎。我不恨他,但也不想讓他就這樣毫無愧疚地安生在這世上,你能明白吧?”
這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感,若是以前,畢衍大體是不懂的。但現在,滿懷心事的他竟有了些體悟,皺著眉點了點頭。
海浪的拍打聲在耳邊遠去,視野逐漸被縮小,狹窄的山路出現在兩人面前,他們孤單的腳步聲在灌木與山石中迴盪,除此之外,再看不到別的過客。
“為什麼突然離開,下午的案子和之前鄒騁的死有關聯?”
“那倒不是,不過……”畢衍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下午案子的手法讓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麼事?”汪樂寧顯然不願意放棄,還在追問著。
雖然夜色已沉,山中寂靜,但山路並不像想象中黢黑一片令人恐懼。當地政府顯然對這一片旅遊山莊的開發投入很大,蜿蜒的山道上,每隔10米左右就有一盞造型別致的小路燈,光線柔和而不突兀,透過綠葉枝丫將夜晚的山林照的一片清亮。如今,他們正好走到一盞路燈下,汪樂寧的整個輪廓都蒙著一層橙黃的光,不知是月色還是燈光明晃晃地映照出她焦急中透露出關心的神情,讓畢衍沒來由的心動。
“今天上午,我其實還遇到了一宗密室殺人案,”畢衍猶豫了一會,他現在急需一個傾聽者,於是還是聽從內心不再遮掩。
“上午?我們還沒到的時候?”
“對。”
“是什麼樣案子,”汪樂寧猶豫了下又補充道,“方便說嗎?”
既然已經起了話頭,畢衍也不想再吞吞吐吐,他一邊回憶著上午的行程,一邊儘量描述著:“今天上午,我本來是要去找一個案件相關人員問話,他每天上午都會去游泳,所以我摸清了他的活動時間準備去游泳池等他,我到的時候剛好見到他離開游泳池,就跟了過去。我親眼看著他走進了更衣室,不一會還聽到更衣室內傳出了水聲。我想他總要出來,於是呆在更衣室門口等他,卻沒想到……水聲一直都沒停,等我意識到出事衝進去的時候一切已經晚了。”
畢衍說著,全程都沒有提到鄒堃。
“那個人已經死了?”汪樂寧有些緊張地縮縮脖子,彷彿也身處兇案現場,寒風吹過,包圍著他們的重重樹影顯出幾分鬼魅,汪樂寧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向畢衍靠了過去。
“嗯,更衣室裡沒有其他可供人進出的通道,而且我在門外也沒有聽到任何打鬥的聲音,所以我一直想不通兇手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畢衍發現了汪樂寧細微的變化,特意放慢腳步若有似無地護在她身側。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剛剛想明白了?”雖然害怕,汪樂寧還是止不住內心的好奇。
“是啊,”畢衍看著一直湊過來的汪樂寧,臉上帶著驚懼,眼裡又閃爍著期待,彷彿看恐怖電影時用手遮著眼睛又偏偏分開手指留出一道縫的少女。雖然在聊著沉重的話題,她的舉動還是讓畢衍覺得特別有趣,於是他提示道,“其實是你提醒了我,下午,在他們所有人都以為餘力已經死了的那個時間點,他其實還活著,所以……”
“所以,上午,在你以為那個人還活著的時候,他其實已經死了,”畢衍故意留了一個空擋,汪樂寧順著他的話推理下去,果然覺得一切都迎刃而解,“你在泳池見到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你要找的人,在你到達更衣室門口,或者說更早的時候,他就已經死了,所以自然也不會有打鬥聲,而那個替身的出現只是為了誤導你死者的真實死亡時間。”
“對。”畢衍想起關於張祥平游泳的時間線,8點半到、9點半離開,都是鄒堃告訴他的,現在想來,這個時間可能被延後了,也就是說張祥平真實的離開時間應該早於9點半。而上午他們到體育館門口的時候,鄒堃曾經阻止他立刻進去,還以買咖啡為由獨自離開了好一陣,等他回來的時候畢衍看過手錶,是9點26分,大概就在那一會,張祥平的生命畫上了休止符。
“即使是這樣還有一個問題,你不是說你看著他走進了更衣室,隨後還聽到了聲響嗎,他是怎麼離開的?”
這也是畢衍最不願意再次回憶的地方,就像他剛剛一直沒有提到鄒堃一樣,他不願意面對這個猜測所帶來的必然結果。可他還是不得不再次回到那個場景,不得不面對一直以來自己最欽佩的人利用了自己這個事實。
“我不是一個人去的。”
“什麼意思?”汪樂寧沒有聽明白。
“我不是一個人去的,”畢衍再次重複道,“但等我發現更衣室裡情況有變的時候,卻是一個人衝進了浴室,浴室和更衣室之間隔著一道拉簾,如果那個替身當時躲在更衣室的櫃子裡的話,我不會發現他。”
“可是他還是出不去啊,一直躲在櫃子裡早晚會被發現呀,”汪樂寧還是充滿疑惑,隨後畢衍落寞的表情讓她瞬間明白過來,“守在外面的那個人,是他放走了替身?”
“應該是這樣的,這是唯一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