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正面交鋒(一)(1 / 1)
四十二
第二天清晨,日頭初升,薄霧未散,露珠尚且掛在嫩綠的草尖上時,畢衍就出發了,他要去拜訪莫天明的母親——黃梅。幸好,雖然改嫁,黃梅仍然記掛著自己的兒子,她並沒有遠走,這使得畢衍的行程簡單了許多。因為今天他們要找的人是一位女性,所以他和喬茜搭檔前往,目的地是秋田近郊的陸河鎮。這是一片稍顯老舊的鎮區,因被一條形似“6”字的河流圍住而得名,老鎮離正在新建的高架不遠,等交通樞紐落成後應該會換髮新機,不過現在,這片土地仍然沉寂無聲。
畢衍駕駛著車輛在薄霧中行駛了大約一個小時,先是平坦寬敞的城市坦途,逐漸變成坑窪狹窄的鄉間小道,最後,車輛在越過一個低矮的小山丘後終於駛入了陸河鎮。這裡的路面年久失修,每隔一段路就會出現零星凸起或者凹陷,偶爾還有一兩條野狗竄過,畢衍小心地躲避著這些障礙物。薄霧漸漸低沉,路面不免溼滑,幸好這條路上車輛很少,所以雖然他不熟悉路況,但也開的順利,不多久就到了目的地。
這是一片被河流山谷環繞的村莊,大大小小的屋子散亂地坐落在低矮的天地間,有些屋前院後連成一片其樂融融,有些則獨立成幢氣派非凡,有些粉牆黛瓦充滿江南風情,有些則油漆凋落給人日暮西山之感。畢衍在一排連成片的二層樓農屋前停下腳步,再次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址,對應上斑駁的水泥牆上綠底白字的門牌號——陸家村12號,確認無誤後他敲了敲門。
大門其實並沒有關上,攔在他面前的是一扇合上的紗門。
“誰啊?”一個操著方言的女人聲音出現在門後。
“你是黃梅嗎?”畢衍說完就有些後悔,眼前的女人看起來50歲上下,顯然不符合莫天明母親的年齡。
“你們是誰?”眼前的女人反問道,她隔著紗門和畢衍喬茜兩人對峙,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是警惕地打量著來人。
喬茜先於畢衍一步掏出了證件:“你好,我們是省城刑偵隊的辦案人員,找黃梅有些情況要了解,麻煩配合。”
聽到刑偵隊的一瞬間,女人的表情一下子變了,她從裡面開啟紗門,隨後帶著打探情報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詢問道:“她犯什麼事了嗎?”
“沒有,只是有些情況要找他了解,她不住這嗎?”喬茜仍然一板一眼地問著,“你認識她?”
“我是她大姑子,”女人說著指了指屋後,“她在地頭呢,我帶你們去吧。”
“麻煩了。”畢衍說著,跟上了女人矯健的步伐。
與其他村落一樣,這裡家家戶戶屋前屋後都有幾塊面積不大的田地,耕種著一些常見蔬菜,數量不多,自給自足而已。如今已是早春季節,零星分佈的田地將積聚了整個冬天的活力爆發出來,一時間綠油油紅燦燦十分熱鬧。順著田埂往屋後走,很快畢衍就看到了今天他要找的那個女人。
“阿梅,有人找你!”遠遠地,這個女人就朝黃梅揮手喊道。
“誰啊?”黃梅從田地裡直起腰來,先是敲了敲後背,才快步朝他們三人走來。
“警察。”
隨著女人洪亮的聲音飄蕩到黃梅耳邊,她的腳步明顯頓挫了一下,再前進時速度放緩了許多。
“你好,我們是省城刑偵隊的辦案人員。”喬茜再次開門見山做了自我介紹,因為要了解的是黃梅的前夫和兒子的情況,考慮到大姑子在場會影響黃梅,喬茜又轉頭對帶她前來的女人說道,“多謝了,能不能麻煩你迴避一下。”
年近半百的婦女看看黃梅,又看看喬茜,不甘心地咕噥了一句,還是轉身離開了。
“你好。”隨著自己大姑子的身影逐漸消失,黃梅的情緒有些忐忑,她將剛乾完農活的手在罩衣上擦了擦,想伸出來,又猶豫著要縮回去,喬茜微笑著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我們這次來是想了解一下你前夫的事,你知道他現在住哪嗎?”
“不知道。”黃梅想也不想立馬搖了搖頭,反應太快反倒顯得十分可疑。
“那你兒子呢?”喬茜繼續問道,“我們知道他有白血病,沒有良好的醫療設施會很危險,希望你配合。”
“我不知道。”黃梅還是斬釘截鐵地否認,但她視線遊離,整個人畏畏縮縮的。
“你沒去見過兒子嗎,雖然離婚了,但是你沒有放棄孩子的探視權吧。”畢衍見狀取代了喬茜。
“沒……沒見過,好久沒見過了。”
“那你有沒有你前夫的聯絡方式。”
“也沒有。”
“這就奇怪了,”畢衍緊盯著黃梅的眼鏡,不給她逃避的可能,“既然是好久沒見了,就是說之前肯定見過,你又不知道前夫的聯絡方式,又不知道他住哪,也不知道兒子在哪,你都怎麼見兒子啊?”
黃梅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角,十根手指攪在一起就是不說話。
“其實你有沒有見過兒子剛剛離開的那個女人也會知道吧,畢竟要離家趕到市裡去,一來一回至少要一天。”畢衍再次施壓,他知道黃梅有事瞞著他,這讓他更加急切的想知道原因,“如果你真不願意說,我們就只能去問問你大姑子了?”
聽到畢衍的話,黃梅明顯有些張皇失措,她眼神中透著急切,嘴巴像一條離水的魚般徒勞地張合著,但就是不發出聲音,不知是在猶豫還是做最後的抵抗,畢衍見狀作勢要走。
噗通一聲,畢衍感到自己的褲腿被人拉住了,他詫異地回過頭,對上同樣詫異的喬茜,剛剛還站在他面前負隅頑抗的黃梅竟然跪在他腳邊,扯住了他的褲腿,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拉住她業已脫軌的人生。
“你這是做什麼,先站起來再說。”畢衍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躲也不是勸也不是,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黃梅低著頭讓人看不見表情,但她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畢衍知道她正在無聲啜泣,可她還是不說話。
“你快起來,”愣在一旁的喬茜也伸出手企圖扶起跪倒的黃梅,“有什麼事好好說,這樣不能解決問題。”
“都是我的錯,是我生下了有病的娃娃,是我離開他們自己過起了好日子,孩子他爸是個好人,他真是個好人,你們不要抓他!”黃梅終於忍不住了,對著面前的兩個人哭嚎起來,整個人癱伏在地,但仍沒有鬆開抓住畢衍褲腿的手。她的內心藏著令她懼怕的秘密,混雜著對苦難半生的絕望,終於在此刻爆發。
“我們不是要抓他,今天來只是瞭解一下情況。”他們兩合力也不能把黃梅扶起來,畢衍乾脆蹲下了身子。自五行殺人案開始,畢衍發現自己每次解決問題前都逃不開蹲下這一步驟,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黃梅顯然不相信他的話,仍不鬆手,只是持續地抽泣著。
畢衍知道,他們之前對黃梅的推斷錯了,這絕不是一個拋棄了丈夫和孩子的女人。雖然不知道他們曾經的家庭經歷過怎樣的鉅變,以至於她選擇了離開,但這個女人心裡不僅有著對這一決定的內疚、悔恨、痛苦,還有著對孩子和前夫深沉隱秘的愛。
“既然我們能來找你,就是已經掌握了部分證據,現在我們找不到莫向群和莫天明兩父子,我只能告訴你他們的處境非常危險,”畢衍循循誘導著眼前的女人,聲音溫柔而又充滿威信力,“而且他們能躲避多久呢?我們今天已經找上門了,他的其他社會關係也會同時展開排查,莫向群一個人東躲西藏或許還能撐一陣子,你兒子莫天明呢,他的身體條件能撐多久?”
“你們不要搞我兒子,他是無辜的!”聽到自己孩子的名字,黃梅原本頹敗的眼神裡透露出一股子狠厲,“千錯萬錯都是父母的錯,他做錯了什麼!”
“我們當然知道你兒子是無辜的,但是莫向群呢?”畢衍還不知道這位父親到底做了什麼,但從黃梅的語氣中聽來,他絕對做了一些需要被隱瞞的事情,“他在哪裡?”
黃梅抬起頭,用通紅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審視著畢衍,似乎內心還在掙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