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 / 1)
風臥雲道:渤海校尉肯定會派人來找尋你我,不過這幾日來不了,這些胡兵捉蚌娘失敗,交不了軍令,是要軍法處置的,依我看,他們現在顧不上咱們,定然急著四處打探蚌娘訊息。說不定現在去臨縣益都打聽蚌娘去了。
蕭童道:你的意思是咱們再去益都?
風臥雲擺手道:那倒不用,益都縣有金字一脈的鐘長生,那是他負責的地面,我們就不用管了。
蕭童笑道:就是在此役之前,你怕身遭不測,讓我去找的那個人?
風臥雲道:對,就是那個人,是離咱們最近的墨士了,也是我唯一能聯絡上的墨士,就在益都。
說話之間,兩人走到了自走車前,風臥雲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話:鉅子宅心仁厚,放走了混蛟客,正是我墨門風範,看來我墨門有幸,真是天授鉅子啊。
蕭童聽了,心裡只道慚愧,當時並沒想很多,只是作為一個現代的人習慣,殺人是犯法的,所以下意識就把混蛟客給放走了。
放走混蛟客是小事情,手上的寒鐵乾坤圈才是大事情,搞清楚這寒鐵乾坤圈的全部奧秘才是當務之急。
兩人在戰場中收拾了很多箭矢,把捆綁胭脂徭眾人的繩子也裝了車,駕乘軒轅自走車,回到海中蒿丘。
回家時已經是下午時分,匆匆吃了些東西,兩人都很興奮,便坐下來研究寒鐵乾坤圈,二人想盡一切辦法,都沒能再次分開寒鐵乾坤圈。
最後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猜測著寒鐵乾坤圈的用法,到最後也沒猜出個結果。
暮色漸沉,風臥雲也猜累了,取了許多幹貝,與魚酢、肉醢、粟飯混在一起蒸熟,在蕭童看來,竟是世間一等一的美味。
用罷晚飯,夜色上來,風臥雲端來一碗燈,這是有客人時才有的待遇,平時都不用燈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蕭童看著昏黃閃爍的油燈,把自己和風臥雲的影子都照在了茅屋壁上,隨著燈火的搖擺扭捏,兩人的影子就像趴在牆上的妖怪,變化莫測。外面海風呼呼,海潮拍打著蒿丘的東岸,讓蕭童想起了在姥姥家的童年,這該是一個有故事的夜晚,因為這夜色本該在童話裡。
蕭童看著風臥雲端了一個荼缶上桌,裡面是茶水,這個時候茶還被叫作荼,荼缶裡還有一個長長的荼勺,另有兩隻陶土杯子。
蕭童輕輕的呷了一口,煮的荼極濃,開口先說:風先生,如要了解寒鐵乾坤圈,是不是先了解一下墨家的歷史,你把你知道的給我講講唄?
風臥雲也正有此意,雖然以前零星講過一些,但核心內容,都沒有講,便侃侃道來。
原來早在墨翟死後,墨門就分成了三派,分別是相里氏之墨,鄧陵氏之墨,相夫氏之墨。當時雖一墨化三派,但大家還都住在大碗城,由著共同的墨義,只是實現的手段有所不同。
後來大碗城失落,墨門三派才各自為政,三派之間漸漸疏遠,以致到了五胡十六國時,互不同訊息已百餘年了。
風臥雲所屬的派系,即相夫氏之墨,此門早在戰國時,就是最溫柔的一派,並不主張攻伐,而且贊成鄧陵氏之墨觀點,兩國攻伐,都是國君和貴族為利益而戰,與百姓本無關係,然而死傷的卻全是百姓,而且對敵國仇恨最深的也是百姓,就在百姓咬牙切齒的時候,國君、貴族們可能已經與敵國愉快的交易了。
相夫氏之墨,被稱為齊墨,一直在齊地延續著,直到五胡十六國,齊墨只剩下了世傳的五家,以金木水火土相別。風臥雲也只是知道有五家,但只與其中一家墨士有過書信聯絡,便是鍾長生。
並沒見過面,風臥雲逝去的老父親與鍾長生的父親見過面,風臥雲成為墨士之後,與鍾長生偶爾有書信來往,彼此都對墨家未來產生擔憂,書信中多有絮煩之語,因為兩人都沒有後人。
風臥雲又聊起了他所熟知的一則墨家典故,便是腹(黃亨)象膜帳殺子。
腹(黃亨)是相里勤之弟子,乃最後一代鉅子,腹(黃亨)之後,秦始皇一統六國,法絕墨士,於此同時,玉碗城失落,墨家便一蹶不振。
腹(黃亨)在秦國時,秦惠王剛剛斬了商鞅,墨家已然式微,但四大顯學地位尚未動搖,故而秦惠王仍以長者待腹(黃亨)。
腹(黃亨)已經感覺秦國不用墨家,要走向歧路,正準備在秦國做一番事業,不想腹(黃亨)的兒子殺人,按律當斬,秦惠王和腹(黃亨)比較熟,又尊他是年高長者,便對腹(黃亨)說:你這麼大年紀了,且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乾脆,我赦免他死罪算了。
腹(黃亨)當時沒有說什麼,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因為他兒子殺的也是一個遊俠,屬於受辱相鬥,舉鋏誤殺。鉅子也是人,亦有七情六慾,喜怒哀樂,腹(黃亨)當然不想自己的兒子死,畢竟舐犢情深。
腹(黃亨)退殿之後,卻憂慮重重,把他兒子叫在身邊,說了秦惠王的決定,其子知道自己犯了當誅之法,心內愧疚,便長跪不起。腹(黃亨)一番語重心長的教訓,最後相擁而泣。
事過幾天,腹(黃亨)仍覺得心裡極不平靜,便召集三十二墨士商議,這些墨士當然不希望腹(黃亨)之子死於秦法,本身秦自商鞅以來,用酷法嚴刑,為六國之民以及秦國士大夫所詬病。腹(黃亨)之子誤殺罪放在諸國之中,罪不至死。
於是三十二墨士紛紛表示,罪不至死。
腹(黃亨)卻站起身來義正言辭的說:就私心來講,我不想我兒死於秦法,苟若秦國重用我墨家之法,遇此事我便辭去鉅子之位,保全我兒。惜乎秦國用法家,今惠王初斬商鞅,正是我墨家用事之秋。曏者我墨家最重契諾,今日鉅子不守法,可乎?讓秦國人詬我墨門不賢,與人則以律法拘之,與己則網開一面,含糊其辭,其行齷齪!引為天下人之憤也,我兒當以死捍墨家之義,亦死得其所!
腹(黃亨)的意思,秦王剛剛殺了商鞅,正是墨家趁虛而入的時機,這時候墨家鉅子殺人不坐罪,如何撐得起墨義呢?
一番話說的三十二墨士詞窮,過了好一會,才有人過來相勸,無非是年邁獨子、秦國法酷之說。
腹(黃亨)搖搖頭,珠淚滿面,說道:我意已決,再勿相勸,只是親手戮子,其情不堪忍,容我幾日,再做計較。
腹(黃亨)在宅內閉門三日三夜,沒有出來,早先一頭黑髮,變成雪白一片,五十餘歲,霜眉皓首。
出宅之後,召集三十二墨士,交給墨士們一沓圖樣,要求墨士們照圖尋物。
七日之後,三十二墨士均回來覆命,物料備齊。腹(黃亨)在咸陽西北的畢原之上,搭了一座象膜帳。
此帳用自死之象,剝去鼻內之膜做成,那時巴蜀之南還有象,但象死無屍,象之為物,有三德,一曰尊老,走獸之中,皆以筋骨為能,崇力壯筋強者,唯獨象群尊老。二曰強識,凡象所見一泉,過七十年,猶能記住其地,絲毫不爽。三曰死而不瀆,自死之象,人不見其屍,象之垂死,自有預感,象自生之日,食草百年,期間遷徙不知幾萬裡,早已尋好埋骨之地,不留屍骨留存世間,以取褻耳。
巴蜀當地土人會一種西南蠻術,見垂老之象,便用一種藥箭射之,見藥之後,待到象垂死之前,必回中藥箭之地,以此取其牙骨,以為奇貨。
象鼻之膜在巴蜀山地,用以覆蓋屋頂,只因巴蜀高山中,多詭雷,夏秋之際,午時可以下雪,至黃昏能有滾雷,其雷出其不意,變化莫測,常能引屋起火,故以象鼻膜覆之,此膜能避雷。
腹(黃亨)所設象膜帳的地方,墨家《地鏡髓要》一書有記載,那是感應雲雷七竅之地,腹(黃亨)在底下埋有造雷機。
象膜帳內陳設一榻,上覆青席一張,塌旁有一桌,桌上放渾天日影表一臺。
那日正是腹(黃亨)之子生日,腹(黃亨)對其子說:今朝日麗,正是桃花三月,你我父子可以去遊原。
便攜子之手乘車來到畢原,路上一改往日嚴厲,與子共話衷腸,自襁褓之日說到呀呀學語、蹣跚學步,乃至第一聲叫父親,都歷歷在目。
在車上腹(黃亨)強忍著眼淚,遊畢原到日中時分,腹(黃亨)始終牽著愛子之手,漸漸走到了象膜帳處。
腹(黃亨)就對愛子說:今日你小誕之日,你我就在帳中飲幾杯吧。
象膜帳內,早有墨士安排好酒菜,此時已經紛紛退去,都知道腹(黃亨)要做什麼,不忍見其景象。
飲酒到日頭西沉,腹(黃亨)有了七八分醉意,問愛子說:我們墨家一門,最重契諾,秦國殺人者死,你願意為墨義而死嗎?
愛子回答說:前幾日不合殺死了人,至今愧疚非常,如果能一死得義,也算成就了父親一生的追求。
聽完這句話,腹(黃亨)大哭失聲,舉起酒杯說:為父敬你一杯。
象膜帳是半透明的,日頭西沉之後,斜陽光亮射進象膜帳,正好照在渾天日影表上,腹(黃亨)一舉杯子,用杯子擋住了渾天日影表上的光。
立即觸發了渾天日影表下的機關,咔嚓一聲雷電從地底而起,正打在愛子身上,他死的一點痛苦都沒有,且留下了全屍。
這就是腹(黃亨)舉杯殺子。
講到這裡,蕭童不禁鼻頭一酸,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不是為錢權美色犧牲生命,而是為了心中所恃的義,也有很多人為了這個義而殺人,甚至是自己的愛子。
蕭童正對這件舊事唏噓不已,忽聽到門外有叫喊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