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 / 1)
蕭童正聽得入神,對腹(黃亨)殺子唏噓不已。
風臥雲聽到外面的喊聲,第一時間吹滅了燈。
老頭已經在這座蒿丘上生活了近二十年,從來沒被人打擾過,外面潮水正漲著,不可能有人路過,晚間也極少有行船,深夜入海的人,多是被官軍追急了的劇盜。
更不可能有投宿的,因為即使退了潮,灘塗上也很難行走。
好在蒿丘上蒿草非常高,風臥雲的茅屋又比較矮,燈光又暗,所以初上蒿丘的人,不一定能看見蒿草裡面的燈光。
吹滅碗燈之後,風臥雲摸索著背起自己的北斗天璣箱,以備不測。
蕭童則快速蹲在了東窗下面,黑乎乎的月色下,往屋內一看,是看不到人的。
蕭童和風臥雲靜伏下之後,外面的一舉一動,便聽的清楚了,只聽到一個男子虛弱的道:滑!滑!小心!
還有一個柔弱女子之音:你也小心,浪大!我扶著你!
蕭童一驚,這是有人來了。
蒿丘距離海岸只有二里之遙,不過性質上也屬海外孤島,後趙國的官道在深夜時分都沒有行人,更不用說海路了。
此時此地來人,不是殺人越貨的海盜,就是鎮海將軍或者渤海校尉派來的人。
風臥雲映著窗外的月光,朝蕭童擺擺手,示意不要說話。
兩人靜靜的等著說話的兩個人上島。
其中那個女聲說:壞了,這裡有人,竟有茅屋!
男聲上氣不接下氣的說:依我看,此地是避丁戶住的地方,進去無妨,我……我快撐不住了。
話音未落,蕭童只聽到茅屋的門一聲悶響,來人已經倒在了門上,擋住了從門縫裡射進來的月光。人沒進來,血先進來了。
蕭童看見門縫邊流進一條黑色的血線。
風臥雲感覺很奇怪,來人不像是追殺墨士的,更不是劇盜,於是大踏步上前,將門栓抽開,一個黑影倒在了地上,同時聽到女子一聲驚呼,立即撲在了黑衣人身上,極心疼的樣子。
風臥雲抽身將室內的碗燈重新點亮,昏暗的燈光之下,蕭童和站在門口的女子異口同聲道:是你?!
原來站在門口的女子,正是各路人馬正在苦苦尋找的蚌娘,具有坤極之體的那個人。
蚌娘也認出了蕭童,因為蕭童沒有別的衣服可穿,仍是一身女裝打扮,頭上挽著飛天髻。
風臥雲急忙扶起倒在地上的那個黑影,蕭童一看,正是伴隨蚌娘左右的那個黑衣人。
黑衣人的左臂衣服都抓爛了,血肉模糊,流了許多血,風臥雲熟練的給這黑衣人剪開衣服,包紮起傷口。
蚌娘則呆立在月下,她不知道蕭童和風臥雲到底是什麼人,看見他們救黑衣人也不敢靠近,因為她自從被鑑定出具有坤極之體以來,歷經各種陷阱,像只中箭的小鹿,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蕭童見她呆立月下,已是美極,一時惻隱,擔心她害怕,便道:你別害怕,我們是墨士,只會幫助你,不會害你的,我曾冒充過你,也經歷了一場生死,相信我!
蚌娘見黑衣人已然昏迷,不敢自己逃走,試著走進屋裡,說道:這位義士,你冒充我之後,我十分內疚,希望你能原諒。
蕭童表現的頗有紳士風度:能幫到你,是我的榮幸。不過,後來你們經歷了什麼?這個人怎麼傷成這個樣子。
蚌娘輕輕嘆口氣:你冒充我走後,田方說有地方讓我暫避一時。將我們藏在一個地窖裡,誰知半夜時分來了個半人半獸蟈蟈臉的傢伙,想要殺死歐陽大哥,結果被我歐陽大哥將其打跑,自己卻身負重傷。
……
蚌娘訴說此事的同時,貝丘城田方髢店中,田方惡狠狠的盯著一個渾身是血的蒙面人,那蒙面人的臉比一般人長很多,活像一隻蟈蟈。跪在地上,如同一隻入了油鍋的蝦米,腰背混若無骨,彎曲成一個圈狀,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田方眯著眼睛,臉上帶著一股肅殺之氣:你竟然連那個黑衣人都殺不了?
蟈蟈臉伏在地上顫聲答道:郎主,屬下無能。不過,那黑衣人使一支短戟,勇猛異常,我聽蚌娘叫他伏虎郎,是個絕頂高手,我……
田方一腳蹬在蟈蟈臉的胸口上,怒道:廢物!
蟈蟈臉被他踢倒在地上。
田方壓低聲音道:你知道遇上蚌娘是我這輩子多大的造化嗎?你壞了我四百年基業懂嗎?只要黑衣人一死,我和蚌娘圓房,若是能生出一個男孩,將來天下就是咱們的,你……
蟈蟈臉嚇的渾身顫抖:屬下知錯了,不過那黑衣人被屬下咬了一口,今天不死,明天肯定死。
田方眼睛一亮:你的毒牙當真見到黑衣人鮮血了?
蟈蟈臉點頭如搗蒜:不敢欺矇郎主,我結結實實在他肩頭咬了一口。
田方怒容消散了些許:他們現在在哪?你為什麼不一直追下去。
蟈蟈臉用哭腔說道:郎主,屬下被其短戟重傷,能逃得殘命已是萬幸,沒敢……
田方道:他們往哪個方向逃的?
蟈蟈臉虛弱的用手一指東方:往海邊逃去了!
田方眼珠子一轉,站起身來,在斗室之中走了兩步,一轉身,自言自語道:看來他們逃不出貝丘,你先下去養傷吧,用上胎盤再生膏,給我快點復原,過兩天,我還用的到你。
蟈蟈臉出了一口長氣,拖著傷軀慢慢退下,留下一地血跡。
田方倒揹著手,望著窗外議論明月,自語道:蚌娘逃到貝丘,真是天賜良機啊,早晚是我的。
言罷牙齒咬得咯咯響。
……
蚌娘言簡意賅的說了些別後遭遇,蕭童看的出來,這女子的逃亡經歷十分兇險,不輕易向陌生人吐露太多。
不過有個問題令蕭童十分費解,既然蚌娘有著坤極之體,是帝王之母,為什麼不擇一國君王嫁了呢?
便問道:我聽說你是坤極之體,各國帝王君主對你十分傾慕,為什麼不擇一國棲身呢?這麼多君主中,總也有個能滿意的吧?
蚌娘注意力全在黑衣人身上,眼睛溼潤道:哎,宮門一入深似海,天下皇宮哪座不是佳麗三千?在後宮之中,得寵便受妒,不得寵便寥落寂寞,哪比得上常人的生活?我和劉郎青梅竹馬,若不是那些該殺的相士,此時我們興許已經兒女成行了。
蕭童微微點點頭,蚌娘不但身體異於常人,胸中見識也大為不同,有如此高的生活境界,更加可敬。
她本是個平凡女子,一朝被政客們鑑定出坤極之體,從此生活全部打亂了。蕭童內心深處好生感動,這要是放在後世,女人們爭名逐利,即使青梅竹馬的婚姻,也能被金錢破壞掉,而這時期的人們,多有不為榮華富貴折腰的。
蕭童暗暗下決心,自己既然稀裡糊塗的做了墨家的鉅子,墨家又以行俠公義名聞天下,這種事情不能不管。
累年的逃亡生涯,讓蚌娘不願與人多交流。
在風臥雲的救治下,黑衣人微微的睜開雙眼,由於血虛,剛才暈倒,此刻緩醒過來。
黑衣人掙扎的做到牆邊,蚌娘急忙過去攙扶,黑衣人虛弱的說道:感謝二位救我!我們不便多打攪,歇一夜便走。
蕭童看了,有些不忍,這兩個人浪跡天涯,居無定所,日夜被追捕,著實可憐,便道:你身受重傷,歇一晚也不見得好,倒不如在這蒿丘上多住幾日,等傷養好了,再走不遲。
劉郎嘆口氣道:我們渡海之前,在海邊鹽戶家乞買過一餐,外面的追軍肯定能找到我們的。最多明晚之前,定有斥候尋到島上。
風臥雲也嘆口氣說:蚌娘何辜?竟然落的如此悽慘,你們有什麼投奔的地方嗎?我二人可以護送你們前往。
劉郎氣息微弱,聲音很低:不勞煩二位了,今夜能有些吃的,我們就知足了。
風臥雲道:這好辦,粗糲之餐倒還有些。言罷,風臥雲給二人取食物去了。
蕭童站在劉郎身邊說:你是不是信不過我們?我們真心想幫你。
劉郎道:我很愧疚,前日讓你頂替蚌娘,經歷了一回生死,實出無奈。恕我直言,我們逃亡江湖這幾年中,遇到的好心人也不少,得到了他們很多幫助,但人的善終究是有限的,很多最初幫助我們的人,最後都對蚌娘圖謀不軌,好幾次九死一生。不過我不怪他們,我二人只能靠自己。
劉郎這一番話,出乎蕭童的預料,此人言語夠直率,不諱言。也確實如其所言,天下腦子一熱的熱心人很多,堅持到最後且意念不改的卻很少。
蕭童沉思片刻,其實若不是蚌娘沉魚落雁,閉月羞花,自己也不會憐香惜玉心切,正因為是個絕世美女,才動了他護花之心。不過憐香惜玉並不丟人,這是天性使然。此時的蕭童絕沒有因為心中信念而救人的感動,完全出於男性荷爾蒙。
不過蚌娘似乎並不在乎蕭童,眼神幾乎沒有在蕭童身上停留過,而是深情且心痛的看著劉郎,此人就是她的全部,這會讓天下所有帝國的國君頭疼死,為什麼一個具有坤極之體的女人,會甘心和一個浪跡天涯的劍客逃亡數年,而不去享受榮華富貴?
相士們只能相出誰是坤極之體,卻並不明白具有坤極之體的人內在性格。坤極之體,顧名思義,就是女人中的女人,這四個字翻譯成後世的語言,就是世界上最最最女人的女人。
天下女人所有的優點都會在坤極之體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比如重情,女人傾其一生都在感情中勾兌,所以情之一字,佔據女人七分人生,一點不為過。坤極之體則是天下重感情女人的典範,故而蚌娘對劉郎,不離不棄,廝守終生,無關富貴,無關地位。
女人還有個優秀的品質就是柔情似水,在蚌娘身上表現的更為極致,幾乎已經到了媚術的地步,所有人看見蚌娘第一眼,無不愛惜憐憫,一股莫名的呵護之心油然而生,不知其出處,也不知其歸處,總之這一股憐香惜玉的熱血如濤濤江水,洶湧不止。
蚌孃的談吐給人以素雅親切之感,是蕭童此生從未遇到過的。不用說蕭童,就是風臥雲這把年紀的人看了蚌娘,猶自紅光滿面,彷彿年輕了二十歲的樣子。
只不過風臥雲不善於表達,年輕時見了女子都說不出話,更何況已經到了垂暮之年。這個性格短板,讓他一聲沒有婚娶,孑然一身。
凡女人身上能讓男人著迷的地方,蚌娘身上都具備,且是天生極品。這坤極之體可不僅僅是面相骨骼那麼簡單。是能迷人的。這種迷人很神奇,刻意留意的時候,找不到這種迷人的感覺,不經意間,卻又被蚌娘俘獲了心思意念,一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蚌娘。再睜開眼看時,蚌娘又像個普通鄰家小妹,除了貌美如花,讓人感覺眼前這個女子並無媚術。
所以坤極之體的魅力,男人們極難覺察,都是在不經意之間被蚌娘勾了魂去。且坤極之體達人安命,斷乎沒有潑婦那些跋扈伎倆,安貧樂道,抱朴守拙。比如漢文帝之母薄姬,一生無慾無求,隨遇而安,劉恆最終稱帝,成就了漢家四百年江山。
縱觀中國之歷史,凡是貴人,沒有與人睚眥必爭的,三天兩頭臉紅脖子粗的人,都是些販夫走卒,使一時之氣。貴人多語遲,更何況坤極之體,必然更加恬淡。
韓信就是貴人,胯下之辱也不與豎子拼性命,這種人心中雄兵百萬。
蚌娘不想入帝王之家,正是坤極之體的外在表現,越是不想的人,帝王之家追的越急,是件很諷刺的事情,可古往今來,白雲聚散,卻往往發生這種事情。
蕭童和風臥雲面對蚌娘,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好感與興奮,故而兩人現在都死心塌地的想助蚌娘一臂之力。這就是劉郎剛才說的,一開始得到了很多幫助,可後來都對蚌娘圖謀不軌的原因了。其一是因為蚌娘有特殊的吸引力,其二,時間久了,每個人都有讓自己的孩子成為帝王的雄心。
不過蕭童和風臥雲不會行那種齷齪之事,蕭童是從美女堆裡混跡出來的,又是後世之人,通曉許多歷史大事,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生在帝王之家,有時候能要命,還不如三家村放牛娃呢。風臥雲是個合格的墨士,說他以武犯禁,肯定有,但如果說他圖謀不軌,沒有兼愛之心,那就冤枉死了,這是個正直之人。坤極之體有給人好感的力量,但並不比狐媚之術,並不是每個人見了都控制不住自己感情的。
風臥雲端來好些食物,劉郎喝了一大盆粟粥,氣色漸漸紅潤,裹上毯子發了一身汗,漸漸睡著了。
蚌娘這才長出一口氣,溫柔的坐在毯子旁邊,目不斜視的盯著劉郎。
蕭童混演藝圈的人,在後世什麼沒見過?主意也多,便對蚌娘說:你們這樣東躲西藏的也不是個辦法,我給你們出個主意,你們先生個孩子,按照帝王家相士們的說法,這孩子將來肯定是帝王了,而且要永享國祚,把他隱姓埋名,送給一個無孩人家,免了追殺之苦……
還沒等蕭童說完,蚌娘臉上飛紅,嘆口氣說:我二人何曾有半日安閒?這幾年被追的甚苦,哪裡能養活孩子,再說……再說……我們沒有拜過天地,並無夫妻之實。
蕭童心中暗自嘆息,這個時候的人,精神層面還是很有追求的,愛情並不一定要有肌膚之親,兩人要等找到一個世外桃源,才會走在一起,劉郎極有可能為蚌娘著想,如果哪天實在逃不動了,蚌娘還可以靠自己一身貞潔,來換取宮中高位。蚌娘也在為劉郎著想,只要自己貞潔還在,不論被哪國捉住,都能保劉郎一條性命,如果和劉郎做下夫妻之實,被捉當日,他必死無疑。
當夜,風臥雲和蕭童將茅屋讓給了蚌娘和劉郎,兩人來到外面在蒿丘的荒草中過了一夜。
正是暮春天氣,草長鶯飛,暖風和煦,蕭童倒沒有不適之感。反倒是風臥雲輾轉反側,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著。
第二天,蕭童醒來,風臥雲還睡在草裡,蚌娘和劉郎連日勞累,這會兒更醒不了。
蕭童憋著一泡尿,站在蒿丘邊上,四下一望,尿意頓消,只見蒿丘四周,黑壓壓的全是兵船,圍著蒿丘一整圈,距離蒿丘只有百餘步的距離,用鐵索連成一條線,兵船隨浪蕩漾。
蕭童乍一看,吃驚不小,這些船,船身削長,一條船有百餘支槳,船上坐滿了人,卻一動不動。
蕭童揉了揉眼,定睛仔細觀瞧,原來所有的槳手都是木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