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墓中無人(1 / 1)
講述一件特別的故事可能會給別人帶來精彩、唏噓、談資,可對於經歷者,提筆寫時,不知要承受多少心理折磨方能從苦難中度過煎熬,然後將它娓娓道來,剝繭抽絲。
《道》講究陰陽相併,無為而治,而《易》與之相反,崇尚‘乾’意,主張君子論,自強不息,生生不眠,達到元亨、利貞。
剛學會認字的時候,父親遞給我一本書,名曰:弟子規。他說這是我們家族時代流傳的慣例,但凡子孫,必讀弟子規,做什麼事都需謹記無規不成方圓!因此當我揹著他鑽研《周易》《葬經》《地理五訣》時,當我看著遠方的山脈躍躍欲試時,弟子規就會牢牢地牽制著我那顆騷動的心!
父命,難違!
——一個發丘世家無名之輩。
十年前,我被迫開啟父親墓棺,裡面屍骨全無,棺中空空,只有一張明朝仿製大周的古帛書,裡面包著五寸左右的符印。印身形狀蛟龍騰空,四爪撓地,地震四方,蛟龍腳踏的四方形下面還刻著一段整齊文字,字型圓潤,近看乃是小篆。只有大明才會在印記中以圓體小篆製造,這是我在明史裡看過的,但不論如何,這都是個價值不菲的古董。
父親留下這個到底何用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家父輩往上都是丘陵淘金者,說不好聽點就是盜墓賊,發死人財的。我一直覺得對我事事隱瞞到極致的父親絕不是普通的盜墓賊,因為他的團隊有自己的行規、編制、行事作風,且盜亦有道。
這些都是我的猜測。父親在我面前隻字不提,彷彿這是他苦不堪言的事!
它們就像一團螞蟻圍在一起,市場會撓癢著我的好奇心!
我原本以為父親安葬後,這些秘密都會隨風而去,哪怕我再想知道,也無從可考,可印製上的字跡讓我那顆本就騷動的內心再次翻起波濤,久久不能平靜:
天官賜福,百無禁忌!(1釋)
(1三國時期,曹操為養軍備戰,特設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兩者官職相近,以土中淘金,墓裡探寶,尋龍找脈為己任。倒出來的寶貝,都用來充糧餉!
而父親用人向來慎重,但對於對方身份素不忌諱,有一次他帶來了個道士裝扮的老頭兒,七八個人還沒開工,只對了對口型,他就把那個道人給攆走了。後來我偷偷聽到父親對幾個支鍋的講過:此人心機甚重,並不為淘金而來,專術毀滅機關破墓位,倒死人祖輩的運勢,決不可用,恐怕是茅系搬山道人後裔。
不過那道人也沒糾纏,看起來清高淡雅,就自顧離去。從那時起,我便記住,與父親來往的絕非等閒之輩,更不可能是那種無派無門的盜墓賊。
只是父親從未跟我親口講過這些,甚至我極少能看到他下地發丘,都是由父親分金定穴,指揮腿子們掘挖,支鍋負責點單,父親總計。)
我叫止堅,‘堅’字如其人,兩刀又一土,註定只能在土裡發財,地中生活!
有時候我會陷入某種極度的恐慌,那些定格在我腦中不可解除的桎梏,讓我看得清,但卻摸不著,越想解開,越難觸控,越近就越模糊……我真的很渴望開啟探個究竟,可越是努力,真相越是遙不可及,讓人失望了又失望了。
我出生在河南,具體籍貫自己都不清楚,只是打生下來便記不得到底搬了多少次家。自從懵懂年少,印象中生活環境就在不斷的變換著,有時候我都已經麻木了,也許今早剛與同學認識,第二天就要做好準備面對新的臉孔,所以我習慣冷漠的面對人生。
直到我十六歲,父親決定安穩下來,於是在河南與湖南的交界,一個貧瘠的山村我們家正式定居,這一住就是五年。表面上看,這所山村沒什麼不同,與縣城小鎮接壤,毗鄰淮河流域,倚靠一座荒瘦的山脈。
而且乍一看,依山傍水,財運源源。風水上講乾為天,地為母,又山為身,水為氣,兩者兼得,附近子民都會得到庇佑的,我曾這麼以為。
畢竟有段時間這裡的村民開始以種植為生,茶葉就曾風靡一時!
但正是因為這種虛彌的外表,掩蓋了內裡的淫邪。就像我看此地山水,用父親的話講,連淺薄都算不上,純粹是個外行。古有《平砂玉尺經》《青囊經》乃至《地理五訣》,無一不是先看形神並貌,再用五行十二時斷周遭環境,最後用陰陽爻畫分金定穴。若是光看山水不錯就能定位此處運勢極佳那可真是笑話,那從秦漢傳流至今的術學可太不管用了!
我聽了這些,就硬著頭皮向他請教分金定穴之術,但他只是一味搖頭,斷然地道:“學以致用,假若學了也用不上,何苦揹負著它呢?”
“那你為什麼便要揹負它呢?”
我反問道。父親用我至今無法理解的茫然眼神看著我,然後摸了摸我的頭,沒有說話。
我苦悶無語,父親,你到底在隱藏著什麼,難道對你來說,唯一的兒子都不值得說嗎!
父親這句話聽似簡單,卻意味深長,就彷彿父親單薄本份的外表,但其內心不知藏著多少驚天駭俗的過去!
時光荏苒,歲月變遷,滄海桑田,物是人非,我已不是原來的我,甚至如今已經有了父親當年的影子。直到今日,它也漸漸成為了我丟不下的沉重包袱,每每想到父親這句話,我才真正領悟所謂的‘何苦’!
但我並不後悔走上這條路,哪怕只是為了追尋自己也不知到底存在不存在的東西,我也要堅持,永遠不能回頭!世上又有幾人知道自己生來是為了什麼,假若我知道,哪怕它不存在,已經是一種對活著的願景了。
現在我還試圖去努力,為了解開那個迷,鎖著我與父親生命的那個未知!
九十年代初,父親大病難愈,久咳不止,年過六十在那個年代已經算是高齡了,但因為父親四十才有的我,因此在我心中,根本沒有意識到父親會老的這麼快。
臨終前,父親拉著我的手在他的塌前,苦澀地對我說:“鄭州古玩場裡有我一處鋪子,去年我把他轉讓給了你舅舅打理,置換的存款我打在了固定的賬戶裡,由他交給你。我死之後,把我埋在山腰南側靠西七百步,地址已經選好了,你去了便會看到,記住,不要墳頭,也不許發喪,五年內更不準為我立碑,從此就去找你舅舅,五年後再回來。”
我雖然悲痛交加,卻也非常疑惑,但自小被父親令讀弟子規,曉得父母命,行勿懶,父母教,須敬聽。哪怕父親再無道理,我也得遵守,可我心裡明白父親這麼做一定有他的主意,只是他不說,我就算問了以他的性格也只會選擇沉默。
“這套工具是我生平踏走江南地北所需之物,我死之後,把它們包起來與我一同入土吧!”父親指著角落用三環鎖鎖著的箱子。
我知道里面裝著父親生前倒鬥用的傢伙,可平日裡他儲存的極為封密,似乎刻意不願讓我看到,我只記得有三把洛陽鏟,分類不同,一為土鏟,鋼製的;二是泥沙鏟,用來測量土壤;三是筒子鏟,用來對付淤泥地,打我有記憶起父親已經很少用這玩意兒了。還有一把瑞士軍刀,是把明器,但父親認為有用,便沒有倒手。
“我留下的產業不多不少,總計三十萬,你拿了錢做些自己喜歡的生意,多回饋社會,報答國家。”
似乎看出我眉目中的憂慮,父親又道:“幹了一輩子土夫子,卻從未做過昧良心的事情,你大可放心,你爹的這些錢都是正兒八經生意上搞來的。”
“我知道你對土物一直很有興致,對我的工作也充滿好奇,你媽死的早,小時候我帶著你跑的地方很多,你也曾親眼見過我倒鬥,那可都是死裡奪生,命懸一線的生計!如若不是跟著我吃飯的弟兄太多,哪怕為了死去的你媽,為了你,我也該早放下了。人活一世,不容易,聽爹最後一句話,你若喜歡,便繼續幫你舅舅經營古玩店,若是不喜歡,便找個媳婦,替止家先續上香火,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吧!”
我攥著拳,心如刀絞。
父親突然一口氣沒喘上來,兩眼一閉,嚥了下去,我腦子轟的就炸開了。握著父親的手淚流滿面,我跪在地上默默地喊著爹,我捨不得你。
第二天,我按照父親的要求買了口棺材,也沒怎麼張羅,就把他埋在了後山腰,完事之後我沒捨得離開,一直在原處待到傍晚才回家,想到這輩子最親的人就這麼走了,心裡甭提多難受。
我一路心神不寧的走著。
還沒到家門口就遠遠的看著一幫村民擠在我家屋子外面,還有幾個高壯的漢子端著鐵鍬,面色不善。我心情本就好不到哪兒去,看到這夥人在我父親剛死似乎就要找茬,頓時氣呼呼的衝了過去。
“操你X的,你們想幹啥?”我直接破口罵道。
在村裡,我們家算是有錢人,偏僻的小村,只有我家的房子是二層上下小樓,院子寬敞闊氣,私下裡這幫人經常仇富的議論我們家是不是國家通緝犯,跑這裡避難云云,甚至當著我們的面還敢指指點點。我父親沉默寡言,不愛多事,我雖然話也不多,但性子很急,有幾次我想要揍他們,但都被父親唬住了。
今兒個我父親剛走,這群人就來鬧事,我能不火冒三丈!
“我爹今天剛走,你們別惹惱小爺,誰要是敢在我家鬧事,我弄死他!”
我年輕氣盛,心裡憋著許久的怨氣從父親離開時便一下子猶如被釋放般衝激著腦門,別說他們現在十幾個人,就是幾十個,沒準兒我也會端著屋裡那把東洋長刀衝上去!
原本興沖沖的眾人被我這麼一吼,突然都啞火了,那幾個看起來壯碩的男人也都有些蔫了。我暗暗冷笑,真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你們家,有鬼!”這時,人群裡突然冒出個長相古怪,尖耳猴腮的老太婆,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贅肉,乍看下好像只有臉骨。
我心裡毛了毛,立刻怒道:“放你媽的狗屁!”
“不信就讓俺們搜,你家坐東朝西的後院樓臺下面是不是搭著灶臺供鬼,要是搜不到俺們任你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