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一天(1 / 1)

加入書籤

司同因為感到拘束,立刻放下了碗筷,嚥下口內的食物,正色地說道:“是的。”

他為此深感不適,想盡量保持冷靜,有意識地控制著言行舉止,但實際上內心已經怦怦直跳了,不僅是因為和陌生人相處的緣故,更因為他撒謊了,他並不十分的信任陶澄塵。

即便陶澄塵的眼睛是那樣的水汪汪的充滿友善,但是他身上詭異的事就足以讓司同保持警惕了。

陶澄塵並不認同司同說的話,他保持安靜地注視司同的眼睛。他生得越發俊俏了,眉宇中隱約有著司家的模樣,那是司家長長傳承下來的基因鏈的象徵——秀麗的眉。不過展現在他身上最多的,以及他所繼承最多的,是那種在司大煙槍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的堅韌的性格。

“明天夜裡有一場惡戰,白天你去縣裡耍一耍吧,兆周相比上窪總是有些有趣的地方。”陶澄塵說著。如交代病人死期。

“你瞭解多少?能不能說給我聽聽,這些到底都是為了什麼?”司同問。

“哪些?你指的是哪些事情?”陶澄塵說。

“我身邊所發生的這些事,奇怪的事,包括孫大姑子的死,每一件事都需要有原因吧,這些事的原因又是什麼?”司同說。他用審慎的視線上下打量著陶澄塵,他說得毋庸置疑,“你當然知道我指的是什麼事情。”

“是啊,我知道。”陶澄塵用輕鬆的口吻說著。

就在前一秒鐘他還說不知道。

“那你能為我解釋清楚嗎?前因後果到底是什麼?我對這些事毫不知情,除了近期發生的,我不知道在我出生前和出生後的暗地裡孕育了什麼樣的暗流。”

司同的語氣冰冷下來,即便他知道現在還不能得罪陶澄塵,可面對陶澄塵不加掩飾的輕視他的怒火像野外的蛙叫一樣再也止不住了。

“你確實什麼都不知道嗎?”陶澄塵問。

“不知道。”司同搖搖頭,

“孫大姑子死於非命。”陶澄塵的眼睛中射出一股梁森森的銳利光芒,彷如要穿透司同。他的語氣仍是那樣的滿不在乎。

“我知道。”司同點了點頭說。

“既然你知道,為什麼還要讓這種事情發生呢?”陶澄塵說。他的語氣怪怪的,下巴抖得好像要掉在地上,掉在地上跌成碎片,大的如瓦片,小的如小瓦片。

司同保持著沉默,他仍抬著頭顱,視線卻低了下來,他心虛了。他那日透過孫大姑子的舉止預感孫大姑子不能善終,他若阻止了孫大姑子,死的人就是他了!

“既然你知道,為什麼還要這樣的事情發生呢?”陶澄塵還是那樣輕悠悠地說著話。

他的聲音是那樣平和,完全沒有語調變化和過激的動作,可司同卻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其中蘊藏著的令人膽寒的氣息。

司同開始不由自主的發顫了,身體緊成一塊鐵,五臟六腑顛成一團,司同怔然地望著他,心內感到莫大恐慌,不安從四面八方悄悄地逼近,他的頭皮開始發麻了。

“你為什麼還要這樣的事情發生呢?”陶澄塵問了第三遍。

陶澄塵的眼神中藏著銳利的針。

“我能做什麼?孫大姑子頂著仙家,十里八村赫赫有名,她都死了,我能怎麼辦?”司同用出了全身的力氣說。

“你去死啊?你死了她就不用死了,本來就是你該死!”陶澄塵說。

“啊?”司同驚恐地凝視陶澄塵,他的嘴巴大大地張著似失去下巴一般,跳動的瞳孔表現出他內心湧起的波瀾。

昏暗的屋內,詭譎的氣憤發揮得淋漓盡致。司同望著陶澄塵煞白的臉和漆黑的瞳,他的臉面無表情,眼睛仍舊佈滿和善,他的臉白得閃著磁光。這矛盾的一面令他更加得弔詭。

皮囊是死的,皮囊內的東西是活的——司同驚駭地想著——或許陶澄塵的身體裡也蜷縮著某種怪物。司同越發覺得陶澄塵死氣十足,冰冰冷冷,或許就在下一刻,陶澄塵會嘩啦啦四分五裂,胳膊一處腿一處,腸子遍地爬,如臃腫的蛇,一顆黑紫的心臟在他的殘骸裡跳躍。

“你死了,不就一切都結束了嗎?老司家徹底得絕後,前塵往事一筆勾銷!”陶澄塵說,“這樣不好嗎?”

司同的舌頭開始麻了,運轉不靈活,像一塊鐵板。脊樑和肚子冰涼,汗溼的衣服被風吹透。他已經不確定來到陶澄塵這裡是對是錯了,他仗著膽子問:“你能告訴我前因後果嗎?”

陶澄塵舉目望著院中的辛夷花樹,只嘆息,不回答。

滿樹掛著死狐狸和死蛇,可司同看不見,方才他睡覺時目上便是一張倒掉的紅毛狐狸,它的鼻尖蹭著他的鼻尖。

司同的胃奇痛難忍,疼痛過頭便是嘔吐,他跑到門外,乾嘔著竟吐出了一根細細的黑線,日光的照耀下,它亮如銀絲,司同拽著線只感到喉嚨被巨物扼住,拽啊拽,扯啊扯,竟拽出了一團溼漉漉得拳頭大小的毛髮,一直嘔出黃色的胃液才罷休。

望著那團有紅有黑有紫的被胃液包裹得亮晶晶的毛髮,他感到異常的恐懼和噁心。坐回餐桌時,他細心地觀察桌上的食物,一盤毛肚,一盤肉,色鮮味美,聞之慾醉。

司同發覺陶澄塵對他嘔吐的反應竟然毫不意外,即便他冷冰似鐵,也該面露少許異色,司同察覺陶澄塵竟有“意料之中”的神情。

司同眼尖,看到案子上一塊肉料,它已切頭去尾,上粗下細,前平後鼓,那樣的肉色,那樣的形狀,司同不由聯想到了人的小腿。

“這是什麼肉?”司同問。他指著案子上的肉料,又指了指面前的兩盤菜。

“人肉。”陶澄塵輕鬆地說著。

他的語氣那樣篤定而令人難以懷疑,彷彿說的是豬肉、鴨肉、狗肉、貓肉。

司同奢望陶澄塵哄騙他,陶澄塵人精一樣,走到案後面低下身子,再站起來時,一條完整的人大腿拍在案子上,鮮血沿著腿根淅淅瀝瀝地淌在地上。

司同的心猛低一顫,血流如注,殷紅如花,血近在眼前,血的觸目驚心,血的腥臭氣味,使司同意識到可怖。彷如案子後有個活生生的人,陶澄塵剛剁下這條腿……

他從案子後走出,步步逼近。

司同奪門而逃,跑過巨大的辛夷花樹,衝出灰色木門,闖進那條綿長狹窄的衚衕。

由上至下俯視地看,司同像個瘋狂地滾下雪山的雪球。

他怕極了,感到內臟開始腐爛,腹中積累的殘餘肉芽無限地脹大,爆破出紫紅色的血漿,腸子和胃部裡有抓心撓肺的白骨,他的腸子要破了,胃要破了,尖利枯瘦的白骨似長矛一樣地穿透他的身軀……

彷彿冤魂緊緊地追著他索命,綿長的哭聲似十萬裡大山一般起伏,它要活吃了他,它要用慘白的尖牙一圈圈地咬餅子一樣地啃食他。

司同駭得魂飛魄散,他瘋狂地跑,沒完沒了地跑,可就是沒有盡頭。

司同瑟縮在陰寒的牆壁旁,空氣陰冷潮溼,蛇一樣的陰風,從狹長的衚衕的縫隙裡爬出來。他的耳邊響起葉片的簌簌聲、卷飛的枯葉的刷刷聲、狐狸在洞穴中悲鳴、狼在山巔上嗥叫、生病的孩子像貓一樣呻吟、老人像打鑼一樣咳嗽。最後,耳邊出現悠長連綿的旋律,那其實是一個女人在啜泣……

脫離可怕迷幻後,司同已經筋疲力盡了,他繼續往前走,走到腿痠人乏時,看見了那道灰色木門,看見了木門後巨大的樹冠,成千上萬朵粉色的小花如同粉色的蝴蝶般飛舞著。他想是暈頭轉向了,於是朝後走,累得氣喘吁吁時,他又看見了那道灰色木門,又看見了那成千上萬的粉色蝴蝶,它們幻滅如虛假的煙塵一般……

司同認輸了,他想:司同啊司同,要殺你早殺了,何必浪費時間,人肉也是招待你的。怕什麼,跑什麼?就算現在跑了,三天大限一到還往哪跑?前有狼後有虎,怕個球。

他想入非非,盤算著陶澄塵解決他的問題後,如果有歹心,他也難免要殺人了。雄心壯志,他推開門走了進去,見陶澄塵正在等他,一手虛空作“握”的手勢,一手虛空不停地撫摸。

陶澄塵站在樹下,身體挺直,用手輕輕撫著一頭吊著脖子,皮毛看上去綢緞一樣光滑、黃色中長著棕紅色雜毛的狐狸。他的目光掃過繁枝上掛著的狐狸與蛇的屍體,它們將樹杈壓得下垂,宛如遺留的果實。

他憶起了那個遙遠的初秋黃昏,這間院子裡刀光閃閃……

深色的暮色裡,司同和陶澄塵凝固了片刻,宛如一組雕塑。

一朵絢麗粉嫩的花瓣落到司同肩膀上,他嗅到了一絲腥味,他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走進院子。

“孫大姑子因為我而死的,她生前暗中囑咐了我,你能救我,我信她也就等於信了你,你是她信的人。”司同說。

“可你剛剛跑了,跑的那麼快,那麼急。”陶澄塵的臉上掛著嘲弄的微笑。

他輕輕地笑了一聲。“來吧,我帶你去房間裡休息一會。”他收起嘲弄的微笑,殷切地呼喚著。

司同受不了他眼縫射出來的扎人的目光,慌忙低下頭,走了過去。

“我又怎麼會害你呢?孫大姑子已為你這件事丟了性命,她把你託付給我,我就得幫她完成後面的事情,你說呢?”陶澄塵說。他眨動著伶俐透頂的眼睛,從口袋中摸出一塊巧克力放進嘴裡,嘎嘣嘎嘣的嚼起來。

陶澄塵的舉動使司同的不安削減了一些,他尚需要進食,那一定是活人,相比無形無影的魑魅魍魎,活人是較為輕易盤旋的。

兩人分別撥動著心中的算盤珠子,陶澄塵的心裡彷彿有團火在刮刺刺地燃燒起來,激動的心緒急不可耐的想要洞穿司同身上的秘密,那是他期盼已久的事。

陶澄塵像一頭久經乾旱的野獸,他急需汲水。

司同是一片清涼透徹的湖水。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