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存在的113(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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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間溫暖的屋子,寬敞而明亮,一張雙人床大小的炕靠著南窗搭建,屋裡的擺設簡易,唯有一張椅子、一張桌子、牆面上掛著一方老舊的鏤空擺鐘,它的肚子內蠢笨的擺錘靜止著。

陶澄塵將擺鐘的弦上勁擰緊,撥動擺錘,它又吧嗒吧嗒地發出了走秒的響聲。日頭已黑,屋裡漸暗,他隨即開啟燈。

司同被暴烈的白熾燈晃得有些眼花,正當他掩住強光時,側目竟瞧見不遠處一口深褐色七石大缸後一雙漆黑的眼睛,他駭了一跳,定睛細看,卻不見什麼眼睛了。

他往前左欠身,張目看去。陶澄塵卻擋住了他的目光,手背在身後作了個閃開的動作。

“怎麼了?”陶澄塵問。

“沒事。”司同說。他彷彿警惕地抬起頭,雖然又將目光挪到別處去了,卻有心地用眼角留意著陶澄塵。

陶澄塵搬凳子坐到桌子邊,倒了一杯水。

入夜後,司同方知道陶澄塵也要在這張炕上睡覺。他們合著衣服,一頭一尾地躺下。

由於那雙缸後的眼睛,司同並沒有多少睡意,但因為身體和精神都非常的疲乏,他很快進入了睡鄉,或許因為精神保持警戒,他半夢半醒,反而感到非常的勞累和疲憊。

夜裡11點他睡醒了,屋裡屋外已然黑得如墨一般,他的目光順著窗戶看去,天空竟沒有絲點光亮。

儘管是在溫暖的炕上,、可死寂一樣的安靜反而令他的心神感到莫大的不寧,他想起了那間瓦房中活人一樣的紙人兒,這時候恐懼已經開始蔓延了。隨即他又想到了晚餐時的人肉,想到了缸後的眼睛。

他的心開始震顫了,不敢動彈一下,感到那雙眼睛現在已經出現了,並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這時候,他留意到炕南的陶澄塵沒有一點動靜,心跳聲和呼吸聲都沒有。

他懷疑陶澄塵不在炕上了,可是屋裡太黑了,他根本看不清,即便只有一米遠的距離,他的眼睛卻像是被蒙上了一層黑布。

潮水一般的恐懼由他的鼻腔灌進去,他想如果是在家,他可以大叫一聲,姥娘就會開啟電燈,或者他仗著膽子跑下地開啟電燈。可現在他悲哀地意識到,他只能忍耐著,因為四周充滿危險。

他忍受著恐懼,越發清晰地感受到那雙眼睛是多麼炯炯有神地盯著他,他想如果這時候抬頭一定可以對上那雙冒著綠光的十字花瞳孔。

之後他失去了意識,因為他太困了。當他再次有了神志不清的意識時,他感覺到身上有沉甸甸的東西壓著手臂和腦袋,這時,他全身無法動彈,腦袋麻木,無法作出理智的決斷,只是一昧地感到恐慌。

背後站著什麼東西,他感受到了梁森森的銳利的目光,似乎要射穿他。

再之後他開始儘量擺脫這種無法動彈的處境,他作出了猛地一下子坐起來的打算,可身體卻違背了腦中樞的命令,身體死命地一動不動。他換了想法,用小動作刺激身體,例如動動手指,睜開眼睛。

他失敗了,他感到自己是被困在身體中了,可他的心卻清清楚楚地明白無法成功作出抗爭。這時候心中產生的恐慌感遠遠超過平時,因為此刻他的神志並非完全的清醒,所以無法理智地思考,並且承受著被某種怪物任意擺弄的惶恐。

司同再次意識清楚時,天已經大亮了,對昨晚的事情他心有餘悸。面對明亮的天幕,恐慌感漸漸逝去了,他第一時間檢查周圍,注意到熟睡的陶澄塵,他仰面朝天地躺著,身體挺直,沒有一絲呼吸,過去很久,司同才看見他的胸膛微弱地起伏著。

炕蓆上有一組紅色的腳印,看形狀是小孩兒的腳。司同神色鄭重地凝視那口水缸,它的外形似一口倒放的銅鐘,釉面光滑完好,缸口處裸露著二指寬的粗糙瓷面,上面綁著兩根擰成麻花的鐵絲。

司同控制動靜,無聲無息地走向水缸。待臨近時,他似豹子般矯健地縱身一躍,跳到缸後,竟空空如也,他掀開缸蓋,裡面盛著一整缸的水,他倒映在水面上,似真似幻。再往下看去,缸內昏暗已然看不清楚了,他只能蓋上缸蓋。

陶澄塵醒來時,已是8點了。他洗過臉,撐著傘走到室外,看見了樹下偎著的司同,他的手邊既是一條兩米長的蟒蛇垂下的蛇尾,他看不見,樂在其中。

人人皆醉,唯陶澄塵獨醒。

孫大姑子醉得喪命,司同醉得偎著滿樹狐狸與蟒蛇屍體的辛夷花樹而不知。

當陶澄塵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司同留意到了他,那把黑傘早早地探出門外,隨即張開翅子,陶澄塵頂著傘方邁了出來。那把黑傘使得普照天下的日光留出了一人寬敞的容身之地,他嫻熟地一手撐傘,一手揮著掃帚掃去臺階上的浮土、晨露。

司同就這樣看著陶澄塵,晨光為他描繪出一道似有若無的金邊兒。

有一刻,司同的心底迸發出猛烈的衝動,想衝過去打飛那把黑傘——陶澄塵魂飛魄散,坍成一縷面紗般的灰色煙霧,碎成瓦礫,碎成珍珠般的血塊,大大小小的血塊肆意地迸濺。

在那個乍暖還寒的上午,陶澄塵一直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了很久,他掐著時間,日頭偏上後,他督促起司同去兆周好好地玩一下。

司同實在不願意動彈,他感到倦怠和無聊,尤其是對那條長長的衚衕而心悸。雙眼望著通往衚衕的灰色木門,那是一條充斥著森冷的路,他搖搖頭回絕了陶澄塵。

陶澄塵緩緩地站起來,走過花樹,拉開大門。帶著成熟茉莉芬芳的春末的西北風猛地灌了進來。衚衕裡靜悄悄的,可溫暖的風卻不停地湧進院子,花和樹葉被它瘙到癢處,嘩啦啦地大笑著。筆直的道路一直延伸出去,那道進來的門佇立在三十米外。

溫暖的風彷如一隻女人的手,把司同拉進溫柔的懷裡,他的心情愉悅起來,大步地迎著風走了出去。三分鐘後,他推開了113的門。

外面車水馬龍,即便是空無一人的野外,空氣中也存留著喧囂的意味和轟鳴。

司同揣著陶澄塵交給他的一千元來到了兆周的中心區域,他想今晚是生死分別的時刻了,或許他能活下去,或許他活不下去。

他吹著口哨一路凱歌,口哨聲傳得十分遙遠而縹緲。那天的風歡脫的似匹駿馬,它四處撩撥,揚起彩旗,吹轉風車。

他花一百三十塊吃了頓火鍋,花了三百塊買了雙新鞋。腳底下彷彿踩著彈簧和棉花,他的口哨聲更響了。

他在河邊看了一會水,日頭正上時,花了二百元乘船到了河中心,波光如碎銀撒金。

船家的黝黑腦門上沁著油亮的汗珠,他望著傘棚內的司同聊起天來:“你是本地的嗎?”

“上窪縣的。”

船家彷彿撿到寶貝,驚歎一聲,更親近了,說:“我也是啊,不過我在那時候,還沒有上窪呢!我已經在兆周住了幾十年了,你來探親嘛?”

“不是。在大碾子區找個朋友。”司同望著天空鉛灰色的雲說。

“哦?我家住在那裡,住在70號。”船家說。

“我在113號。”

司同看到了船家張口說話的時候,嘴裡一顆金牙不時閃動的暗黃的光。那張嘴中說出了他毛骨悚然的話:“什麼?113號?可算了吧,那地方還是20年前存在的,不過那時候起它就是兆周出名的凶宅了,幾任房主都被克得慘死或者破產,20年前地震後,就沒再標出113號了。”

司同被震驚住了,他感到太陽冰冷的令人的膽顫,陽光似寒風秋水。

船家的神色開始嚴肅起來,他瞧見司同實在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面目嚴肅了,他的嘴巴閉上後。

司同說道:“哦,是我記錯了,是131號啊!”

船家的神色自在起來。司同沉默了,他縮回傘棚內,只是感到時間十分漫長,像是要一滴滴水流盡大西洋那樣漫長。

一些鴿子咕咕歡叫著落在船上,司同的心裡迴盪起一陣延綿的寒意。他感覺陷入了另一個怪圈,彷如被一塊布嚴絲合縫地蓋住。

陶澄塵是個話不多的人,但是司同回到113號時隔著灰色木門聽到了陶澄塵說話,他的聲音很輕,語調很慢,具體字音聽不清。院中某處角落傳來一隻貓叫春的叫聲,在司同看來,那是一種淒厲而恐怖的聲音。

司同拎著帶給陶澄塵的禮物在門口猶疑了許久,他怕推開門後,是一整片20年前的舊址廢墟,廢墟上是斷手殘腿,或者少了頭的屍體,船家說113舊址最早在改革前是亂葬崗,滿地都是遺棄的孩子,眾多的狼聚集在這撿孩子吃。

當回想到昨天那條人腿,那團頭發時,司同乾嘔起來,他的聲音驚擾了院內。

他推開門,看見了石階上黑傘下的陶澄塵。

陶澄塵仍然平靜地看著司同,轉身走進了那間站滿紙人的瓦房。

司同追了上去,站在門口時止住了腳步,望著幽暗的屋內,望著令人悚然的紙人兒,他說:“113號的衚衕為什麼那麼長?”

在陶澄塵回答他的時候,113號的木門被敲響了。敲門聲急促而兇猛,幾息後,變成了暴怒的砸門聲。

陶澄塵突然衝了出來,他的目光大約和司同的目光觸碰了三秒鐘,爾後他挪動目光,神色緊張的緊緊地盯著木門。木門被敲得震顫了。

砸門演變成撞門了,司同感到那扇搖搖欲墜的簡易木門隨時會被撞開。他留意到陶澄塵的肅穆,於是他對木門後的東西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和敬畏,那似是陶澄塵也要擔憂並且小心應對的存在了。

撞門聲欲裂,司同被陶澄塵拽住手腕,一把拉進了瓦房中,陶澄塵關上了瓦房的門,隨即背靠著門。司同視線內如深淵幽暗,瓦房內陰冷,黯黑,彷如一條蛇纏繞住他,他靜靜地站著,這時他仍聽不到陶澄塵的呼吸,可是他卻能清清楚楚地察覺到陶澄塵,他握著他的手腕的手冰冷如三尺寒雪。

門外的撞門聲變得急促了。司同連自己也不知道,他發出了低沉的、慌亂的、急促的、顫抖的呼吸聲。每喘息出一口氣,他的心肺都跟著緊緊地蜷縮著,彷如一頭舔舐傷口的野獸。

那天他們在屋裡藏著,門被撞破了,沉重的兩扇木門傾倒的聲音駭得司同一時間忘記了呼吸。他看不見外面詳情,但是那種令他心悸的情形卻久久無法逝去,他有一種頭暈目眩,天旋地轉的感覺。

陶澄塵握著司同的手更加用力了,冰冷的感覺像針一般令司同保持著最後一抹孤島一樣的冷靜。

司同聽見了嘩啦啦的鎖鏈,聞到了熏天的臭味,他的耳朵裡灌進了很多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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