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血水粉花(1 / 1)
“你怕什麼?”司同問。
陶澄塵推開瓦房的門之前,他們在裡面大約待了十幾分鍾。一切動靜停止後,陶澄塵推開了門,樹杈後參差不齊的陽光射下來,揚在司同的臉上。
“你怕什麼呢?”司同再次問。望著倒地的木門,望著那條安靜的衚衕。他對那條衚衕產生了畏懼,那裡頭應該藏匿著大型怪物,恐怖的蜘蛛一類,那股惡臭既是它發出來的。他這樣想著,覺得身處在一個極其不安全和詭異的地方,內心開始瑟縮了。
“你不怕嗎?”陶澄塵問。他鮮少願意回答司同的問題,這次是例外。他扶正木門,嫻熟地插進門的荷葉上,闔上木門。一切恍如沒有發生。
“我?”司同說,“怕又有什麼用?我的確怕,被嚇的心裡發毛,即便我沒有看見發生了什麼,可恐懼已經在我心底蔓延了。”
陶澄塵近乎用輕蔑的眼神看向司同,甚至帶著嘲弄。他沒有說話,但是司同想到了陶澄塵的想法,於是他說:“你一定在想:你都怕成這樣,竟然還有臉來問我嗎?是這樣吧?我只是覺得我們不一樣,你和孫大姑子是一類人,在我眼裡,你們和鬼神接觸是膽大並且能力脫俗的。”
司同盯著陶澄塵,陶澄塵的目光死水一樣,他表現出了愁悶的神情,微微地嗟嘆著。
“你能回答我的問題嗎?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司同說。他趁著陶澄塵願意和他溝通,想了解清楚一些事情。
陶澄塵那副冷冰冰的模樣司同已經習慣了,只是剛剛連他也那樣震驚而慌張,實在令司同覺得吃驚極了。因此他大膽地又問出了這件事。
“你覺得世界是什麼樣的?”陶澄塵語調很輕地說。他想看清天空飄著的狹長的鉛灰色的雲,可傘簷阻礙著他的視線,他向後退,直至退到牆邊,也沒看清那塊雲的全貌。他又眯著眼去瞧太陽,靜止的動作持續了好一陣,像個雕塑一樣。
可他卻不停地說著話,他的語氣沮喪,神情落寞,每一個字都輕輕的,柔柔的,像棉花,像雲朵。他說:“雲真漂亮,太陽也漂亮,你聽,天上有嘩啦啦的水聲,它可真乾淨……”
司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蒼穹空蕩無物,瓦藍瓦藍的天似大幕一樣,可是既沒有云,也沒有水。
“你說話跟詩一樣美。”司同說。
“我不會寫詩。”陶澄塵說。他望著那株綴滿花朵,五彩繽紛,鮮豔欲滴的辛夷花樹,說,“它又醜又臭,把我的院子燻得臭氣沖天。”
“司同,你果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嗎?”陶澄塵問。他的眼神像禿鷲張狂。
“什麼?”司同訝異地反問。
那天陶澄塵喝醉了一樣,說著司同聽不懂的胡話,他撐著傘在院子中走來走去,拿起竹竿朝辛夷花樹捶打,他一面惡狠狠地打著,一面咒罵著“噁心”一類的話,漫天的花雨落下,鋪滿院子,粉色的地面如同夢幻一樣。
司同看怔了,既為眼前的一幕落花而感到震撼,又為了陶澄塵的失態而詫異。
陶澄塵住手了,他將竹竿扔進厚實的落花中,緩緩走向司同,花瓣兒在他的腳跟後揚飛。
“你怕死嗎?”他說。
“我,我……”司同望著陶澄塵的眼睛。他想撒謊壯膽,可陶澄塵的眼脫離了肉質極限,失去了水分光澤,變得如玉石質地,冰冷乾硬,絕無戲言,眼窄如刀,眼神不善。
“我今晚能活嗎?”司同說。
陶澄塵猶疑地點了頭,他的聲音像是潺潺的溪水般清脆:“能活。”他的眼神中掠過一絲月光照耀河面時產生的光芒。
司同嚥了口水,他感到精神上的警覺因這句話而變得輕鬆,他想一旦今天的事情結束,他就跑回上窪,和姥娘搬家,徹底離這些鬼魅的事遠遠的。
“你能活下去,很久很久,很久很久……”陶澄塵惆悵地說。他的目光遠眺,遙遠的北方那片看不見的河的天空上飛過一群紙片一樣的鳥。
他用悲傷的口吻說:“想死都難,司同。到時候求死不得啊,就像,就像……”他的話沒有說完,靜靜地看著佇立在門口的黑傘。
他的悲傷像水一樣湧出來,在陽光中肆意翻騰,輕聲說:“想死都難。司大煙槍的血脈在你的身上,他害了你,也不全是他害了你”
陶澄塵凝視著司同的眼睛說:“你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了,太多太多。天地間,有各種各樣的生物,它們各自有各自的領土和生活空間。鬼有酆都城,妖有大欄山,人活得最自由自在,螞蟻活在地底,無數昆蟲生活在地底。可普天之下,卻有一類人沒有生活空間,甚至沒有自由的權利。”
“哪類人?”司同問。他的聲音細微得如同撥動了陶澄塵心中的弦。
陶澄塵說:“活死人!”他看司同,眼神中帶著憐憫和悲傷,是那種同病相憐的感情。
司同靜靜聽著,他想到初次見面時陶澄塵就這樣說過。他固執地想:哪有什麼人沒有自由?
“不活不死,不陰不陽,人們看他是鬼,鬼看他是人。”陶澄塵說,他有些激動了,“人們把這樣的人看成寶貝,他們血管中的血是鬼怪妖魔的剋星,他們流出的淚水是毒藥。然而,這樣的血一滴都不能流。”
“偌大的世上,活死人只剩下了兩個。可是隻要血不幹涸,淚不流盡,他們就沒有死期。你見過一塊石頭或者一塊木頭有壽命嗎?生死簿上沒有他們的名字,可是他們卻一個個相繼死去。”陶澄塵的口吻帶著釋懷,又帶著唏噓,聽到最後卻又是那樣的感嘆:“我是其中一個,另外一個……”
他看向司同,目光像錐子一樣尖銳。
司同打了一個冷顫,面頰繃緊。陶澄塵卻開懷大笑,他指著門口那柄黑得扎眼的傘說:“這把傘送給你,我用不上了,往後只剩一個了。”
司同直視它,感到背後發冷。他問:“一個什麼?”
陶澄塵瞥他一眼,歡快地離開了。
那天陶澄塵把瓦房的兩扇窗戶大敞四開,不停地糊著紙人兒,風從南窗吹進,北窗吹出,颳得紙人兒嘩嘩地響。陽光碟機散了瓦房中濃重的潮溼和異味,司同坐在門檻上,時而望陶澄塵,時而望那株花樹。
一直到太陽落山前,天邊閃耀著紅光,陶澄塵才起身,收拾好漿糊桶,把糊好的兩個紙人兒放好。
司同這次清楚地看見紙人兒的斷指處淌下的血,那一滴血璀璨如雪般閃亮,他心裡一凜,裝作沒有看見。看著陶澄塵端著一隻青碗,司同的目光沒有再離開。
他用毛筆蘸碗內的血,血從案子上那口罈子中倒出,濃稠如蚯蚓。毛筆尖在紙人兒額頭上扭一個紅點,他劃了二十幾個紙人。
碗內最後的汙血,他灑進厚重的落花中,花兒既掀飛落下,不見紅綢。
作完這些後,他又取出了巧克力,嘎嘣嘎嘣地嚼著,他站在樹下作這些事,照舊撐傘。
司同一直認為,陶澄塵看上去像一隻清代瓷瓶。
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後,司同跟隨陶澄塵走進了房裡。
陶澄塵大敞著門,點燃一株紅蠟,蠟頭上的火苗昏昏欲滅,他坐在桌子前,彷彿等待客人,目光一直望向門外。
司同坐在炕上,眼神發呆地望著那口七石缸,起初他的心思還在缸上,不知什麼時候起,他的思緒飄忽地飛走了。
他一點都不困,只是覺得孤單和不自在,在夜裡,他又感到陶澄塵是死的,他呆呆地坐在那兒像塊沒有生命的木頭。
“司大煙槍的事兒你知道多少?”陶澄塵突然說。
“我姥娘全跟我說了。”司同說。
“你姥娘知道多少?”陶澄塵說。他的目光在院子裡迅速地掠過,觸碰到樹上懸掛著的狐狸屍體時,他帶著厭惡地挪開了目光。
“我不知道。”司同輕聲說。這時候,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姥娘和太姥孃的面目,他始終覺得在司家這場決鬥中,這兩個女人承擔著絕大部分的苦難,最後,他的腦海中出現了母親的模樣,只是一個身影,比皮影戲還模糊,他想,我是有母親的。
他的眼角麻酥酥的。
“你見過你母親嗎?”陶澄塵說。
司同搖搖頭。
“你見過你舅舅嗎?”陶澄塵說。
司同搖搖頭,他開始害怕陶澄塵要繼續問下去了,他突然覺得內心某處瘋狂地生長出荒草,他聽到了荒草生長拔節的聲音。
“你舅舅很聰明,他是第一個逃脫昇天的人,他定是不同凡響的,感覺到了命運的桎梏和暗中隱藏著的殺機,所以他跑了。”陶澄塵說。
“跑走就能解脫嗎?”司同說。
“是的。”陶澄塵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可是你不能。”
司同一下子語塞,他愣愣地望著陶澄塵,他的身影越來越清瘦,像一把二胡。
“司家可沒有這樣的人,也就是這個道理了,你舅舅是陳家的人,天生不姓司。他一旦跑了,它們就可以放他一條活路。你呢?你天生不姓司,你父親姓什麼?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如果你跟了母性,也能一走了之,可是陳家不收留你,你姥娘收留你。果真是司大煙槍的後代,行事作風光明磊落,浩浩蕩蕩,你姓了司,它們就不會放過你。”
“它們要什麼?”司同問。
“要司家斷子絕孫。”陶澄塵說。
這個漫長的夜晚,陶澄塵守著紅蠟,兩個人在空蕩蕩的房子裡說話。
這個突如其來而又如約而至的夜晚發生了太多的事情。
十一點,外面響起了鬼哭。司同駭得跳下了地,四處張望,哭聲在外面連綿如秋雨一樣,久久不平。他一直愣愣地看著一個女人從一片黑暗中走出,看上去像是被牆吐出來一樣,這時候,他意識到,沒有陶澄塵,他無論如何都要死了。
司同不由自主地躲在陶澄塵身後。他鎮靜地坐著,似和那女人對視。他感覺到司同顫抖的心,他感覺到她要殺人的心,他感覺到不止她。
女人朝前走了一步,想進來,又退了回去,在門口徘徊,好像害怕什麼。
司同看清楚了,她穿著一身紅衣服,鮮豔欲滴,面目卻看不清了,嚴實地遮擋進黑暗中。
“你不認識她是誰嗎?”陶澄塵指著門外的女人問司同。
“我不認識,從沒有見過。”司同回答。
這時候紅蠟明亮了起來,即便只是微末的火苗,可火光卻照耀得屋內屋外非常的清楚。那女人看見了辛夷花樹上懸掛著的眾多如同風鈴一樣的蟒蛇的軀體,暴怒地發出了一聲尖利的叫聲,像是哀嚎,隨即她的衣襬揚飛,並且掀飛身邊的花瓣。地上隨即湧出血水來,那股惡臭傳進屋子中燻得司同要背過氣去,血水越漫越多,恍惚間已經佈滿院子了,本該是飄起來的花瓣卻像石頭一樣沉著。
憑藉光芒,陶澄塵看見了院中角落裡站著的兩個鬼,一個手執鐵仗,一個拿著條一米長的麻繩。司同卻瞧不見這兩個來緝他命的鬼,只是被那女人驚駭的連動都不敢動了,擔心她隨時都會衝過來。
隨著那女人的手臂一揮,數十條懸掛著蟒蛇屍體的粗壯樹幹連根折斷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