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父親(1 / 1)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火星就在煙疾速地從煙桿裡傳遞進她的口腔內時暗了下來。當她噴出一口濃煙時,火星霍地亮了起來,像是剛得到呼吸的病人。煙霧把她的身影徹底虛化了,司同父親的形象卻展現了出來。
司同靜靜地聆聽著,腦海中出現了和他一樣稚氣未脫的男孩,男孩面白神清,修眉俊目,他想,當年他的父親既是這樣的了。
實際上,司同的父親是個身材削瘦,唇薄臉小的青年。他搖著銅鈴,帶著弟弟,走街串巷,據說是從陝西一路要飯過來投親的,可姑奶奶舉家已搬遷至關內了。
司同母親趕著一頭山羊從樹林裡回來,看到司同的父親正在給一個大娘捏骨端環,她把他請到家中為父親端環。他和司同的姥爺聊著天,捏著腳踝,不經意間猛然端正腫成饅頭的腳踝,又從包裹中摸出一包藥丸,碾碎敷到他的腳踝上。一會兒,腫便消了。
他和弟弟在陳家倉房裡借宿一夜,就此在陳家的倉子裡坐堂正骨。司同的姥爺一是出於感恩,二是有心要二兒子拜師學到那手正骨的手藝,便痛快地答應了下來。
他非但治跌打損傷神乎其神,用一張牛骨板刮痧,百病百除。
隔壁陽痿的張毛兒,多年來得了怪病,耳裡流膿,背後生瘡,身上的水泡像癩蛤蟆的皮,稍微一碰既淌血流膿。
他本不是陽痿的,還娶過一房親,但自從被一個黑色小蟲咬過後,即害了讓他難以啟齒的病,媳婦也跟人跑了。
司同的父親一看,笑道:“小問題,不足掛齒。我還能讓你再變成男人呢。”
張三兒說:“先生,你別說大話,笑人不如人,怎麼能取笑我呢?”
司同的父親說:“你信的過我,我就替你治療,否則你去找別的郎中吧。”
他使用牛骨刮痧,半小時後,張三兒背後彷彿揭掉了一層肉皮,黑紫黑紫,血紅血紅。張三兒被家人抬回去的,只剩下一口氣,他家人來尋仇,司同的父親說:“如果他死了,我用命賠他,他現在還沒有死,但是等他好了,請把診金送來。”
人們以為他在看玩笑,張三兒家裡當晚請來了陰陽先生準備後事。
第二天,張三兒跪在司同父親的面前磕頭感恩,一晚上他褪去一層死皮,吐出半桶膿水,已活蹦亂跳了,不止這樣,連胯下的死魚竟又翻江倒海了。半年後,張三兒娶了個小媳婦,小媳婦逢人就說張三兒是頭驢子。
春日的某天,司同的父親帶著弟弟不辭而別,臨行時留下了行醫數月的收入。司同母親的身材越來越圓潤,像尊圓腹瓷瓶,她的肚子裡藏著司同。
司同繞了很多彎,向子滿套關於父親的事情,他仍然拒絕聽故事中多餘的人,以及父親和叔叔的姓氏。他不能原諒父親不告而別,每當他這樣坦誠地說出來內心的想法時,子滿都會用弄堂口一樣狹長的目光注視著他。
子滿也越來越忙,每早把瓷瓶送回來鎖住,便騎腳踏車朝鶴鳴溼地去了。
司同省悟到子滿是為了那條蟒而去的,但是他認為子滿不會再有收穫。隨著時間的流逝,這樣的想法在他的心中更加穩固了,子滿卻更晚才會歸來。
直到一個漫長的下午,子滿沮喪地歸來了。那之後他再沒去過鶴鳴溼地,也不常出門,每日坐在陽光下懶洋洋地歇息著,他眯著眼,像一隻貓。
這個男人讓司同覺得充滿了神秘。司同時常坐在屋內,隔著煙霧凝視半透明的子滿。
門前水坑上的冰層融化後,露出了裡面渾濁的積水,它給司同一種深不見底的感覺。
子滿提起酒壺為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的酒友狐狸今天遲到了,於是他呆呆地眺望了許久,直到那個紅色身影像歡騰的駿馬一樣出現在視野中後,他為它倒了酒。
酒氣熏人的狐狸醉倒在黃昏的緋紅色光暈裡,它面頰上酡紅色生動的疊合在一起如同鮮豔欲滴的櫻桃。
司同和子滿就這樣面對面坐著保持了很久的沉默。
子滿率先說話了,他果然喝醉了,很自然地談起了司同的父親。“你父親實際上是個特逗的人,按照現在的話說,他是逗比。可他也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司同啊,司同啊。像你父親這樣的人,在以前的時代裡十年八載就出現一個,往後恐怕要絕種了。你如今也長大成人了,不論發生了什麼事,老天爺造就了你,都得腰板挺直地活下去。”
“他為什麼走了?”司同問。
“誰?你說誰?”
“他——你哥哥。”
“哦,他也不願意走啊,司同啊,司同啊。時勢造出一個英雄,又逼得九十九個英雄低頭。”子滿打了一個酒嗝,說了一句不太自然的話。
“他為什麼沒和你一起回來?”司同說。他面目平靜,可心裡感到異常的委屈,有種想哭的衝動。
子滿先是一愣,隨即兩行清淚從眼窩裡湧了出來,說:“他是九十九個裡面的其中一個。”
“他還會回來嗎?”司同問。
子滿看著司同,一瞬間彷彿醒了酒,司同和哥長得真像,他目光沉下去,無端一怔,並再未說一句話。
司同瞧子滿哭泣,心裡的委屈感瞬間脹大,而在子滿那樣悲傷的落淚的影響下,他還是哭了出來,哭得那樣酐暢淋漓,最後哭得蹲下身去。
那天司同一直抬頭望著天空漂浮著的鉛灰色的雲彩,後來子滿也同他一起望著,可他的臉一直都白的沒有血色。
在某一天清晨,司同起夜,看見了子滿騎著腳踏車,搖搖晃晃像一條蛇一樣朝北面的樹林駛去。本來是子滿按例的事情了,司同卻忽然覺得子滿要離開遠行了,就像十八年前離開的父親那樣,這個念頭像刺一樣扎進司同的心臟裡,生根發芽,勾得他的心臟發疼。
念頭的潮汐緩緩地漲了上來,無法退潮。
子滿聽到司同和他說出這些話時正在喝茶,他把茶葉慢慢嚼碎嚥了下去,然後想起了那條蟒蛇。他心中估量,自願自忐忑。
第二天依舊。
第三天依舊。
第四天也依舊。
第五天,子滿在司同耳畔悄悄道:“蟒還活著,早晚回來報仇。”
司同點了點頭,他早有準備,不覺得驚訝,反而問子滿:“你這麼說了,是要離開了嗎?”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子滿嘆息說,“所以你要學會自救。”
“你為什麼要走?”司同問。
子滿被司同火熱的目光盯得不自在,他說:“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什麼時候走?”司同問。連他都沒感覺到自己的聲音變得冰冷,生硬。
街上響起了縣運動會宣傳的車的喇叭聲。
在這喧囂中的沉默,子滿說:“興許快了,一個月兩個月。”
“非走不可嗎?你又要去哪裡呢?”司同說。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子滿張目眺望遠方,無可奈何地說。他是那樣的感嘆!而他此刻的神色竟與司大煙槍自殺前的憤慨疊到一起,別無二致。
他們的接下來的談話很淡,像那天散淡的陽光一樣,司同的心裡卻翻騰起細浪,子滿只是覺得渾身發冷,他不停地喝酒,卻精神抖擻,他想喝醉,卻事與願違。直到他覺得胃都在顫抖時,他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攤黃色的酒。
幾天後子滿站在敞開的窗前突然對司同說“你該學會自救了。”子滿已經站許久了。
他也觀察了司同幾天,司同彷彿對蟒妖報復的事情毫不關心,可他耗不下去了,秒針的走動聲一直刺耳而清清楚楚地響在他的耳邊,提醒著他:時間不多了。
司同從窗外射來的參差不齊的陽光中抬起頭說:“怎麼自救。”
子滿走進屋裡,他端著一杯水,陽光照得水裡彷彿遒勁著一團煙霧。他的褲子是新的,黝黑的布料,他的皮鞋擦得鋥亮,纖塵不染,他的牙齒不白,卻刷得乾乾淨淨,他的頭髮很短,卻理得一絲不苟。
他整個人佈滿輝煌的光芒,慢條斯理地說:“家族的衣缽,是你應得的。”
司同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說:“你們家族的東西,是不是同樣不傳給外人?”
“你不是外人。”子滿說。
“那我不學,我不是你們家的人,起碼我不認。”司同說。他露出了微笑,子滿看得心裡發冷。
“你儘管學,我不逼迫你認祖歸宗。”
“不學。”司同堅決地說。
“那我只教你一小部分,你只學一小部分,我傳教的不完整,也不算違背祖訓。”子滿說。然後他喝了一會兒水,說,“你還是你,不必認祖歸宗。”
“什麼衣缽?正骨刮痧?”
子滿的身體像一隻大蝦一樣。他笑著說:“方術士。”
一些燕子落到了倉子的房簷上逆光站著,所以從司同的眼睛裡看去,它們是白晃晃的,他覺得有些戲劇性了,隨意地說:“我還以為是正骨呢。”是那種嘲弄的語氣。
嘲弄子滿哥哥的同時,輕蔑了他們的衣缽。
司同認為情義比生命重要,所謂的衣缽都是虛假的,凡是沾染著父親和子滿的東西,他都抗拒,他之所以接受,是出於為姥娘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