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旅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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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同瞭解方術士的那天,他坐在子滿的火炕上,子滿盤腿坐在他的對面,兩眼透過陽光中的灰塵瞄著司同。

“你需要學習的有非常多。”子滿的第一話這樣說。

“需要太久時間嗎?”司同笑著說,“像武俠小說中,高超的武功動輒要修煉幾十年。”他一向沒把子滿的話放在心上,他清楚子滿的能耐,可是出於對他們的怨恨,他對玄之又玄的事情怎麼都提不起興趣了。

“是的,需要許久,一輩子都需要學習,學海無涯既是這個道理啊。”

“我可沒有那樣的耐心,況且,那條蟒蛇也未必安寧的等待我學習完成後向他報復。”

“不需要幾十年之後才能使用,一面使用的過程一面修習就可以了。即便今天我不對你說清楚,你也會懂得‘修習’是一件長久而緩慢的事情,永遠都沒有止境。”

司同的嘴角勾起了一絲不禮貌的笑容,他漫不經心地張目向外看去,那些陽光極力吸引著他。

“好了,現在開始聽我對你解釋——方術士既是使用方術的人的稱呼,方術是介於真假之間的東西,它既不是純粹的法術,同樣也不是虛假的幻術,在現實它是方術,在靈界它就是法術了,然而現實和靈界施展方術獲得的結果是不同的。”

子滿是一位高深的人,並且深知因材施教的道理。

他語氣平和地說:“術、流、靜、動四門功夫,個個都精微性玄,門門都是我家立足的依仗。但我們有言在先,只教你一些,你既不用認祖歸宗,又能保全性命。想來你對蟒妖心存怨恨,日後必定報仇,我便傳你術門之道,術字門中之道都是些降妖伏魔,問卜揲蓍,能夠趨吉避禍的妙理。”

他懂得高深的術法,也通達經典中的道理,他首先傳授給司同的既是“大化平衡,”“萬物形意”這樣的至理。真正的方術士不僅懂得,還能力守,除非必要,絕不隨意施法。

這樣的至理,是一些村野中雖然技藝在身,但多半隻是凡夫俗子的人不懂的。

起初,司同聽這些話時會感到其中的樂趣。這是第一步的開始,日後,司同將在這條道路上窮極畢生的精力。

子滿說有許多降妖除魔以外的術法,多是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了,乍聽起來時像偏方一樣讓人覺得有趣並浮起懷疑。

而司同的父親最喜歡的既是透過某種方式馴服猛禽,他比司同小一些的時候,常常會弄來一隻老鷂子在身邊飛繞。

子滿教給司同的,是他所會的術字門的全部技法和知識,他知道的各類異聞,也一一講給司同聽熟。僅那些術法,一名十八歲的孩子,已足使用。

那段時間,子滿常展現一些技法給司同,他在門外點燃一張符紙即可開啟內部上鎖的門,他把符紙燒成灰,一旦有人吸進鼻腔就會昏迷。司同開始對術法有了興趣,彷如孩童遇到風車那樣充滿童趣。

真正令司同痴迷的是問卜揲蓍,在子滿的眼裡這本是微末之術,司同卻覺得其中充滿樂趣。起因還是子滿施展占卜時的靈驗,他坐在家裡,透過手指,即清清楚楚地說出了司同學校的環境。

司同開始花費更多的時間在學習占卜上,過程中他會得到快樂和安寧的心境,這樣的喜愛並沒有因時間地推移而湮滅,反而更加強烈了,他大約每天花費十二個小時學習占卜知識,只花費兩三個小時學習其他知識。

每當他翻開占卜知識時,不需要強迫頭腦和意識理解那些意義,便很自然而快速的陶醉其中了。他自身也正逐漸從陰鬱的情緒籠罩中所脫身,除了他用意志驅散這種情緒,還有學習占卜知識帶來的樂趣為他增加的力量。

久久為見的活力也在家庭中活躍起來。

有一日,老陳太太出了遠門去燒香拜佛。司同和子滿在李子樹下說起話來。

“你教給我的我已經理清了淺顯的道理。”司同說。

子滿只是默默地像用眼神上下撫摸一般望司同的臉。司同感到這事至今不曾在任何人眼中見到過的柔和的充滿著愛的眼神。

“它的系統太龐大了,如果作到可以占卜的水準需要半年,作到貫通需要十年。”

子滿倦怠地張開臂膀,然而他的樣子還是那麼寧靜而平和,他揮起手說:“繼續說下去吧,我正在聽。”

“我察覺到占卜中大道至簡和返璞歸真的道理,那麼它這樣龐大的理論系統反而會成為累贅,如果有極其小巧簡潔的占卜術,請傳授給我吧。”

“你竟然這麼想嗎?”子滿驚訝地說。他彷彿受到了天大的震撼,嘴巴微微地張著。

他的心在激烈地跳動,這樣的道理雖然是顯而易見的,可並非能夠輕易的照此行事,占卜術式向來以博大精深為主,學習占卜的學子,以所學的占卜術式的繁瑣互相攀比為榮,而司同竟要反其道求“精微”,他意識到司同的體內蘊含著極大的潛力。

出於穩重,他問道:“我尚有奇門遁甲、大六壬可以傳授給你,它們具是三式之一,而大六壬更素有‘學會大六壬,來人不用問’的美譽。”

“它們至簡嗎?”司同說。

子滿說:“奇門遁甲中八門克應,九宮九星,三奇六儀,三元十八局,環環相扣,半年能學會排盤,一年能淺顯占卜。大六壬立天地盤,演四課,發三傳,布貴人,三傳遁幹,解人事如同觀看手心的紋路,九傳六十四課,步步精細。”

“那我不學,我只學至簡的術式,如果沒有至簡的術式,我寧願不學占卜了。”司同堅決地說,“萬物歸一,那麼又何必用一百去看一呢?用一已經足夠看清一了,如果用一百去看,只是自己尋找煩惱和麻煩。”

那天子滿劇烈地咳嗽著,等他稍稍平息下來後,他喝了一大口酒偎在李子樹上說:“我從前見過一位運用占卜如神的卦師,他不使用複雜的術式,單單用簡單的方式就能夠說出很大很複雜的事情。等你達到境界時,萬物都能淪為你占卜的工具。”

司同說:“那你教嗎?”

子滿把口裡的酒嚥了下去,大聲決然地說:“當然教。”

司同把子滿傳授給他的占卜的課本放到子滿的面前。子滿把它撕得粉碎,挫骨揚灰,它們順著南風紛飛飄向遠方,像一群歡脫翩躚的蝴蝶。

“為什麼撕碎了?”司同平靜地問。

子滿沒有說什麼,他支起身子坐了好久,對著樹杈間隙中透進的參差不齊的亮光說:“不再用這些繁雜的術式了,以後你將至簡的術式傳授下去就好了。”

老陳太太歸家的那天帶回來了廟裡的素食,一些堅果和饅頭,她往功德箱投了一百五十塊錢,所以那些尼姑留她住了一宿,給她一些吃食帶回來,並約定月末藥王菩薩聖誕日再去禮拜。

司同提醒說:“他們是讓你再去投錢。”

老陳太太露出了精明的笑容,說:“又不是投給他們花的,是給佛菩薩的,給你積德的。”

“姥娘,他給了你多少錢?”司同問。他問過多次,老陳太太從不說出來。

“嗨,你管多少呢?”老陳太太說著,撣去膝蓋上的灰塵。

“你就告訴我唄。”司同說。他搖著姥孃的胳膊,撒嬌耍賤。

老陳太太笑呵呵地撫摸司同的頭頂,說:“具體你就別問了,我告訴你,這輩子我都沒見過那麼多的錢。”

子滿是在端午節那天離開的。司同蹲在鍋前煮粽子,鍋裡的水綠了,粽葉的香氣飄滿屋內,陽光落到他的身上。粽子出鍋時,他望著子滿的房間闔著的門,心裡忽然不安起來,等到下午,老陳太太先吃了三個粽子正在睡午覺,他的不安越發強烈了。

司同木然地盯著鍋內囚著的綠色的水,破爛的粽葉漂在水面上,零散的米粒沉在鍋底。他心神一動,起了課,佔得流水潺潺。

司同的面目就一直在那僵著,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剝開一個粽子,大口地咬著,兩腮高高地鼓了起來,他木然地盯著灶坑裡正在熄滅的火。他覺得心臟和肺腑都被扒開了,任由利刃刮出一道道劃痕。他久久地把頭仰著,是因為這樣的姿勢可以讓嘴裡的黏米囫圇地嚥下去,並且能把兩眼的淚水安然地盛放在眼眶裡。

夕陽掉進了鍋裡,煮熟的粽子已由溼漉漉的深綠色變成了乾巴巴的土灰色,鄰居家的孩子在拍外面的鐵皮,發出清脆的富有節奏的噼啪的聲音,司同才發現他的心彷彿被掏空了一樣。他把頭埋下,雙手捂住臉,肩膀起起伏伏地哭了起來。

他推開子滿房門時,裡面收拾得乾乾淨淨,充滿著好聞的檀香味。那張大明宣德年制的青瓷碗安寧的躺在案子上,它的旁邊放著那支窈窕如少女一樣的小瓷瓶。

流水潺潺,旅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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