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避瘟殺鬼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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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滿消失得十分徹底。在他走的那天的晚上,司同見到了那個狐狸,它十分安靜地坐在李子樹下,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就眯成了一條線。司同給它倒了酒,它等了半天,黃昏把它的影子拉得狹長時,它沮喪地走了,灰頭土臉,那一瞬間,它彷彿老了十幾年。

自此,司同再沒見過它。

那支小瓷瓶裡盛著滿滿的露水。

子滿留下了三十顆避瘟殺鬼丸,裝在一口褐色的綢緞袋子裡,留下字條囑咐:每月十五家門口燒一丸,並隨身攜帶一丸,男左女右,避疫殺鬼。另附處方。

即便沒有這張紙條,司同也知道它的效用。

三十顆藥丸是子滿離開前捏成的。那天的天氣已經有些熱了,油菜花和一些小草瘋狂地在角落鑽出來,蜜蜂們像熱鍋裡跳動的水滴一樣瘋狂鳴叫,子滿揮手轟散蜜蜂保衛著甜膩膩粘稠的蜂蜜,它們像膠皮球一樣,陷進又彈出。

司同只是在不停地吃著螃蟹,是那種肉肥鮮美的螃蟹,子滿花三百塊錢買回來十八隻。司同吃了十個,老陳太太吃了五個,子滿吃了三個。

他享受著掰裂螃蟹腿的刺耳聲,子滿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停地用錘子砸著兩塊發灰的骨頭,腳上踩著藥碾子。

子滿碾碎了許多藥,把那塊骨頭砸成了粉末,最後,他取出了一根扭扭曲曲的,生長著沙浪一樣紋路的羚羊角,用了好大的力氣和時間才把它砸成塊,磨成粉末。

“三十顆藥丸你能用十五個月,這期間那頭蟒接近不了你,你可以安心地修習,等藥丸使完後,它一定會找你尋仇的。”子滿說。

司同聞著甜膩膩的香味,沒有說話,他記起來,那天禳解時吃得既是它了。

子滿把褐色的中藥粉末參合到一起,用蜂蜜攪拌,捏成丸。他突然問:“司同,你談女人沒有?”

司同白了他一眼,把手裡空空如也的螃蟹殼扔到地上,隨即一些鴨子伸嘴來食。

子滿笑了,笑得十分開心,眼角的皺紋也因此而生動起來。他改口說:“是女孩兒,有喜歡的嗎?”

司同不喜歡子滿過問他的私事,他說:“不用你管。”

子滿還是笑著,他的面前擺著閃亮的藥丸,那些轟炸機一樣的蜜蜂圍了上去。後來他一直自言自語地說著話:“一定要找個深深喜歡的,但是要照顧好她,一定要照顧好她。”

那個溫暖的中午,司同看見子滿有一滴眼淚落到手上,衝開他手上沾染著的褐色的中藥汙痕,淌出了一條清澈的劃痕,最後,他把淚揉進了藥丸裡。

子滿離開的第八天,老陳太太突然神秘地對司同說:“你想知道他姓什麼嗎?他告訴我了。”

“臨走的時候告訴的嗎?”司同問。

老陳太太說:“是,你腦子轉得真快,要聽嗎?”

那確實是個神秘的事情,司同卻搖了搖頭,說:“不聽。”

司同穿了件紅色的衛衣長袖,他喜歡這件衣服左胸襟上的白色的五角星,頭髮讓理髮師替他鼓搗了半天。到113門口時,那還是一堵牆,他停留了好一陣。

即便他能感到這堵牆的背後既是那條狹窄悠長的衚衕,衚衕的盡頭則是那間院子,辛夷花樹已經開到最旺盛的時候了,花朵極力綻放著。陶澄塵的屍體或許開始腐爛了,或許已經爛了。

司同失望至極了,他現在的願望就是能夠安葬陶澄塵。離開兆周後,他去了火燒窩屯祭拜孫大姑子,她的墳在一棵樹蔭下,如今已許久了,卻還溼得如新墳,稍微走進即能感到陰風。

司同在樹下庇廕,不經意抬頭時,看到了樹杈後模糊的光亮,他的心中某一處綻放出一朵鮮豔的花朵。他隨即趕回縣內,逛遍了縣內的雨傘店,沒找到一把令他逞心如意的黑傘,那些黑傘,不是擋不住光,就是不夠黑不夠暗。

後來,司同買了白傘,一桶黑漆,他把白傘刷得發亮。這時,他才有些滿意了,它黑得讓人窒息,心神意亂。

天地蒼蒼,黃昏已近。

司同無助地,站在新墳前握拳呆立,俯首閉目。

他把衣冠冢立在門前水坑的一側,可此衣冠冢不倫不類。

酡紅色霞光映照在司同的身上,分外妖嬈朦朧。

老陳太太只斥了一句:“怎麼立座墳在家門口啊。”

司同後腦鎮痛,只瞥得門口站立的一身流溢著霞光的姥娘,他抱住姥娘,抑或是尋求姥孃的懷抱,只是輕聲地說:“這是陶澄塵的墳了,他來去匆匆,孤獨伶仃。”

老陳太太拍了拍司同的肩膀,從口袋中拿出二千塊錢說:“去打塊碑吧,他不是凡夫俗子,不必等上三年。”

碑立上後,老陳太太往司同的臉上噴了一口煙,幾乎把他嗆住。

他說:“我聞到了孤獨的味。”

藥王菩薩聖誕日那天,老陳太太一早起來洗漱,她蒸了一大鍋白花花像鯉魚肚子一樣的饅頭,她挨個往上面摁了顆油亮的紅棗,隨後把饅頭裝進一口布袋裡。她留給司同二百塊錢,九點的時候坐車走了。

司同並沒有修習子滿傳授給他的降妖捉鬼的功夫,反而一心撲在占卜術式上,這本是子滿後來傳授的極其簡單的術式,即便是沒有功底的人也能學習。可他卻日日花費大把時間去看它,五行、天干、地支,在他的腦海中漂浮著,他演習卦象,到水時,他的腦海中遐想出一條蜿蜿蜒蜒的小河,小河的兩側被伸過來的芭蕉葉的葉梢所覆蓋。

中午時,他跑了半個小時,直到逐漸勞累不支,他才回到家裡,坐在李子樹下。從前一段時間起,他既開始鍛鍊身體了,是因為他意識到自己的身體非常虛弱,他已開始為日後和蟒妖決鬥而鍛鍊了。

因此,儘管他勞累了,卻還想堅持跑步,但也難以堅持下去了。

舅姥和舅姥娘既是在司同偎著樹半睡半醒時,開車來到了這間老房子。他們來者不善,下車後既前屋後屋地躥,像是檢閱。

舅姥娘看到了陶澄塵的墓時,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隨即炸了毛。

那個女人腰肥屁股大,個子很高,聲音響亮,她站在司同面前,像看犯人那樣居高臨下地審視他:“你姥娘呢?誰在這立的墓碑?怎麼不把死人摟在被窩呢?”

司同靜靜地盯著她,她感到背後起了芒刺那樣不自在,但繼而又胡攪蠻纏地嚷了起來:“你們怎麼搬回來住了?什麼時候搬回來的?我告訴你,趕快搬走,你們又不是沒房子,當年分家的時候可說好的事情,房子分給我們了。現在你們住回來是什麼意思?”

司同的注意力不在她的身上,那些話在耳邊模糊地響著。他的目光落到他們的車上,不知為什麼,他感到全身麻酥酥的,像熱鍋上的粘糕那樣軟。正當他目不轉睛看著的時候,車裡伸出了一張妖氣橫生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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