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鳥兒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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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同的嘴裡湧起酸水,他想到了子滿燉的那鍋蟒肉。

司峰義唯恐司霞跌落,張手去接,又恐驚嚇到司霞,動作和聲音都控制著。範娟慌亂地叫著:“哎呀,你快下來啊!霞啊!”

司霞卻輕捷地跳到了倉房房頂上,然後從倉房房頂上跳到柳樹上,從柳樹又跳到楊樹上,最後降落到正房的房脊上。她的動作輕盈的令人目瞪口呆,她蹲在房簷上,雙眼發直,整個人或者整個鳥兒,被陽光嵌了一道璀璨的金邊兒。

她彷彿是該在天空翻飛的鳥,翅羽瀟灑,乘著絢麗霞光,披著萬里紅雲。

司霞覺得自己確實是一隻鳥,脖子縮排腔子,頭髮變成烏黑羽毛,雙臂化作翅膀,扇動翅膀飛在蘆葦蕩上,遠處飛來一隻雄鳥,意氣風發,脖子又軟又細,叫聲又尖又利,那是誰啊?它口吐人言,大叫司霞!那是誰啊?司霞這樣想著,她又覺得鼻子瘙癢,身體半夢半醒,思想也是半夢半醒,實質與虛幻交叉的共同佔有她。

她聞著陽光帶來的騷動的味道,她想,一定是我的鼻子變彎了,如鳥鼻子,因此嗅覺靈敏。

西邊的天空是一片美麗的光亮,鳥兒紛紛飛旋。

那天,一大群的鳥黑壓壓地盤旋在天空,有杜鵑,有喜鵲,有黃鶯,有烏鴉,它們亂叫著,像是臣子朝拜皇帝一樣飛到司霞的面前彎下頭顱,它們叼五穀、軟蟲放到司霞的腳前,那些五彩繽紛的穀子嘩啦啦地從鐵皮上咕嚕下來,形成一面色彩鮮豔濃厚的瀑布。

隨後,鳥兒們落滿房簷、樹杈,張目看去,密密麻麻猶若一片閃亮的黃豆和黑豆。司同從沒見過這麼多的鳥,他也並不知道原來竟有這麼多的鳥。

它們聚集起來,像一片烏雲;分散開來,像李子樹上的李子。

司峰義搬來梯子搭在房簷上,爬梯子來到了屋頂,沿著屋脊爬向司霞。他將鐵皮踩出嘩啦啦的聲響,鐵皮散發的熱度讓他覺得胸口發悶,他又覺得那些成百上千的鳥,成千上萬的眼睛全部都盯著他,他的心裡發毛,有些害怕了。可逆光看到司霞身影時,還是堅持地往前爬去。

他一直沿著屋脊爬到了司霞身邊很近的地方,他伸出手,語調溫柔地呼喚著:“你不要動,你不要動。司霞,司霞——”

被司峰義驚動的鳥們在空中飛旋。

儘管司峰義已經距離司霞很近了,可出於擔憂,他並不敢輕舉妄動,這樣僵持了一會,他已經衰老的身體漸漸感到了不支。

“霞兒,霞兒。”範娟這樣叫著。並張開手臂接。

司峰義又向司霞靠近了一些,而這時候,司霞注意到了他,她回過頭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司峰義,司峰義像是被司霞那種異常銳利的視線緊緊定住,動彈不得了。

突然,司霞在房簷上猛地躍起,扇動雙臂,她意欲投身到柔軟潔白的雲叢中去,司峰義伸手抓了她一把,沒有抓住。司霞的身體像沙袋一樣沉重,咕嚕嚕地從房脊滾到房簷,範娟下意識地大叫著收起胳膊跳到一邊,她靈活的像癩蛤蟆。

司霞沉重地跌到五彩的穀子堆上,她的頭破了一個口子,血緩緩地淌滿她半張臉,像是蒙上了一層神秘而美麗的面紗。

鳥兒們悲鳴地盤旋了一會兒,眨眼間就散得無影無蹤了。

司峰義順著梯子爬下來,踩到地面後腳跟一軟險些跌跤。他怒衝衝走到範娟面前,揚起巴掌狠狠地打了她,她拽住他的鬍子,把他嘴巴拽成橢圓形。

司同內心意動,佔得安詳,寧靜。料定司霞並不會有什麼事,因此沒有撥打120,而是用藥膏堵上了司霞頭上的血口子。他大聲叫住司峰義和範娟,臉色和口氣上完全沒有客氣,隨後在司峰義和範娟的幫助下,把司霞抬到了炕上。

他們又就該不該送司霞去醫院而吵鬧的喋喋不休。這時候,司同坐在椅子上,覺得背後冰涼至極,他考慮著兩個問題,一是為什麼司峰義並沒有事情,而姥爺和母親卻被捲進了詛咒的旋渦中,二是難道領養來的孩子也不容得?非要司家斷子絕孫嗎?

客廳的吵鬧夾雜著謾罵,司同心頭火起,情緒立刻低沉下來,面目也變得陰鬱。徑直摔著把門關上了了。盯著昏迷中的司霞,他雖然沒有慌張,卻也開始不安起來,並且這樣的情緒根本難以壓制,儘管子滿已教了他一些功夫本領,但他日夜都把精力放在占卜術式上,驅魔除妖卻稀鬆平常,也沒有自信。

司同看著司霞狼狽的樣子,頗覺可憐,並且受到孫大姑子和陶澄塵幫助他人的影響,他暗自下了決心:如果能幫助到司霞,一定要全力以赴。

老陳太太回家後,被這兩件事驚訝到了,一是萬萬沒料到發生了這樣嚴重的事情,二是為司峰義和範娟衰老的精神狀態和外表而吃驚。

身為司大煙槍的么女,她有著異常敏銳的直覺,她斬釘截鐵地說道:“唉,這也是那件事的原因吧。”她語重心長地說著司大煙槍的傳奇,那些苦難時光,那些鮮肥的鳥肉。

範娟粗聲粗氣地說:“我才不信呢!糊弄三歲小孩呢!”她的言辭近乎無禮。

老陳太太極輕蔑地瞟了範娟一眼,吐出了一口濃重的煙。

她說:“他要是還沒走就好了。”望著司同,意有所指。

“他教會了我。”司同說。

她不動聲色,留下了滿屋子醇烈的菸草味,出門買菜了。她心情似乎很好,臨出門時,用尺比了比司霞的腰。

傍晚時分,老陳太太把火鍋煮沸時,司霞醒了過來。

範娟急不可耐地站起來,說:“司峰義,回家了。”

呆坐了一下午,抽了一下午煙的司峰義把手裡的菸捲吸到燒春燙嘴的程度,屈指一彈,準確無誤地拋進了灶坑。隨後,他說:“急啥,吃完飯再說,霞兒,你覺得咋樣?”

“對啊,急什麼?讓我大侄女吃口熱的。”老陳太太說。她往鍋裡撒下一大把青菜,它們幾乎把鍋遮蓋住了,但瞬間被熱水燙得軟趴趴地縮排鍋裡,油花子浮了上來。

範娟站在地上,火鍋的熱氣佈滿屋內,使得昏暗的光更影綽了,她像根木頭一樣,恨恨地剜了司峰義一眼,去拽司霞:“走,回家媽給你作好吃的。”

她去拽司霞的胳膊,竟如拽棵根深蒂固的柳樹,手感像摸一塊石頭,她心裡發毛,鬆開了手。復催促了一遍。

直到司峰義也憂慮地叫了一聲司霞後,司霞才冷冷地說:“司家造了孽,所以懷不上子嗣,要斷子絕孫。給我立個堂吧,到我出頭的時日了。”

眾人聽了這話,各自發出了不同意義的驚歎,其中老陳太太悵然大悟,司峰義甚為驚訝,範娟輕蔑無禮。

司同不由感嘆,這段孽債,難道經由司峰義一生無子的抵償,已還得乾淨了?他尚且不敢下結論,由子滿傳授,他已知道那些畜牲雖然未脫畜牲身體,但已經得到了通明的智慧,不過仍保留著不好的秉性,所以好與壞,以他的能力種種,還不能徑直定論。

頂仙,即堂口,它的稱呼眾多,東北地界即為出馬仙,南方即為觀香,大體上的差異仍然很多。單就子滿所吐露的,東北的出馬仙堂口是複雜並且人員眾多、分類明確的,南方觀香卻沒有這樣複雜了。

那天,司霞的臉妖氣橫生。

司同看著她,想起了那株碩大的辛夷花樹,他有栽植一株的想法,或許長成那樣的規模得幾十年甚至幾百年,他覺得那實在太長了,於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他不屑地笑了,對範娟說:“住嘴。”

範娟要說什麼,她很憤怒,可是被司霞一串冷笑逼了回去,那一刻她覺得司霞的眼睛裡彷彿有血腥的蜘蛛。

司同第一次抽菸。他覺得它太嗆了,他想他不會喜歡上抽菸的,可是他抽了三支菸。他抽菸的時候老陳太太站在他身邊,她撈起了一些羊肉,遞到司霞的面前,滿目和善地說:“先吃飯,不管是人是仙都得吃飯。”

大家開始吃飯,除了老陳太太,沒有一個人自在,司峰義覺得這才是真正的詛咒,他閉上眼彷彿能感覺到家裡已經變成了洞穴,裡面蜷縮著怪物,它吃喝拉撒,臭味熏天。範娟怨恨生不了孩子,怨恨司大煙槍,這時候她開始有些信了司大煙槍的事情。

吃著飯的時候,老陳太太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嚴肅地問:“是你給我報信的嗎?”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了曾三次見過的那隻大鳥。

司霞看著她,眼睛閃亮,隨後笑了,她用筷子指了指在熱鍋中翻滾的魚丸。

老陳太太覺得面頰火熱起來,她舀了魚丸給她,她像鳥一樣,把魚丸含在嘴裡,脖子一抻,咕嚕一聲,直接嚥了下去。

司同抽第三根菸時,緊繃的臉終於慢慢鬆弛了,他把菸灰彈在可樂瓶裡說:“堂口立在哪裡?”

他忽然聞到了一股濃郁的槐花花香,五彩繽紛的、如烈酒一樣醇烈甜美的花香。這時候,他轉頭,看到了窗戶的瘦鉤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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