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孫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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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闢一間靜室即可。”司霞笑了。

“我堅決不同意,不同意!”範娟咬牙切齒地突然吼了起來。她的動靜聽起來快哭了。

“給我一些時間。”司同說。

司霞點頭答應了。

沒人理會範娟,她一直吼著叫著,最後哭了出來,悲傷讓她的聲音有了人情味,她說:“別這樣,千萬別這樣。”

司同問她:“為什麼?”

範娟彷彿了怔住了,她打了一個震顫,說:“那樣的人都家庭不幸,破財有難啊!我們兩個老東西,哪還經歷得起?”

司同淡淡地說:“你會後悔的。”

血的教訓降臨在範娟的身上:她常聽見古怪的動靜,夜裡見到龐大的影子,家裡的鍋碗瓢盆無緣無故破碎,從油壺裡倒出耗子,喝了一口水拉了三天,煮了一鍋麵條,竟撈出來一盆豆蟲。

範娟只好屈服,可經打探,才知道孫大姑子早已離世了。那日鳥仙附體,用一種黏糊糊,陰冷冷的極難辨別的聲音說:“落馬三陣喜盈盈,搬兵就請門裡人。請來司同立神位,一筆勾銷前塵消。”

司同在家中等待著,他心知鳥仙的神位需要他來立,可是他對此一無所知。他腦子裡不斷地浮現出陶澄塵淡淡的影像,而由於因司霞一事所存在的無形督促,司同花費了比較多的時間在學習降妖除魔的技藝上,可是他本身對此並無興趣,強迫地讀了兩三卷,覺得腦袋非常麻木,卻什麼都沒有記住,厭煩的心理便加重了。

那些辦法都是動粗既是需要結仇的辦法了,很不符合司同的想法。除卻邪惡的,尚有許多善良的無形眾生,難道因為它們那樣不同的身份就不分善惡的一概而論嗎?它們本身既受到不同程度的困擾。

為此他頭疼了幾天,卻仍沒想出絕對的道理。

月末那天,天氣有些陰冷,孫大姑子的弟弟孫悅找到了司同。他坐在炕上,手捧著一杯熱茶,說:“我幾次經歷了奇怪的事情,最近精神狀態非常不好,昨夜我姐託夢給我,叫我找你,你能夠解決。”

“它們絕不肯善罷甘休。”司同說。

孫悅是個文質彬彬的男人,戴著眼鏡,話很少,但聲音非常清脆,非常好聽。他的眼睛很亮,臉容整潔,鬍子颳得青青的,身上穿著的西裝乾淨而筆挺。那天他抽著南京牌香菸,直到離開前都一直吞雲吐霧地抽著煙。所以從司同的眼睛裡看去,他的臉被霧化了,像是十分憂鬱而羸弱的人。

他問司同:“誰們?”

“孫大姑子日夜供奉的。”司同說。他們不肯捨棄香火,自然需要孫悅接過堂口。

“哦。”孫悅簡潔地答應了一聲。隨後還是一言不發,他們相處在一起,都是司同在說話。

司同很感謝孫大姑子,沒有她他早死了,他把對孫大姑子的感恩延伸到孫悅身上。他微笑著問:“你怎麼想的?”

這時候,孫悅放下了香菸,他的目光像飛鳥一般在四周掠過,然後看向窗外。那些光穿透煙霧,漏下一下細碎的光影,有些光影斑駁地落在他的眼睛上,但他整個人還是藏在陰影裡。

他說:“你怎麼想的?”

“我支援你的想法,孫大姑子於我有恩。”司同說。

“我姐死了,可對你有恩?”孫悅說。他凝視著司同,目光彷彿藏著針。

司同覺得緊張,他的臉上滲出了一些細密的汗珠,他想如果孫悅問下去,他就把一切袒露出來。

“是的。”司同說,他彷彿警惕地避開了孫悅的目光。

“我信了上帝。”孫悅說。他的聲音有些萬念俱灰,菸頭閃爍了一些,像一隻偷看司同的眼睛。

“你不該信的。”司同說。這時候老陳太太的聲音在廚房裡傳出來,很響亮,很清晰,她說:“留孫家的孩子在這兒吃飯,我買了魚。”

“在這吃飯吧。”於是司同對孫悅說。

“可以。”孫悅說,“為什麼不該?”

“一個人,才能活的瀟灑,精神世界裡也是這樣的道理。”司同說。

孫悅聽見這話,打了個哆嗦,腦袋裡一陣抽緊。他想起了姐姐,那個剛毅的女人,想起了紅色的堂單前縹緲的煙霧,想起了火燒窩屯褐色的土地。像剛決定似的,他突然說:“那就讓我來代替姐姐吧,具體的事請你來主持。”

那天他們在一起吃了飯,司同瞭解到孫悅已經得到單位的出國深造的機會,可他像個賭徒,心思麻利地選擇了另一種道路。這條路即意味著不同的命運。

孫悅不動聲色地吃著魚頭,魚鮮味在他的口腔裡充盈。他說:“我姐死得很慘,鬼附體到她的身上,一直喊,一直喊,她沒法呼吸,就那樣窒息了。”

司同面目神情僵了,他問:“你怎麼知道?”陶澄塵的水汪汪的、和善的、柔和的目光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那天屋裡飄滿了刺鼻的烈酒味,只是聞,就覺得辛辣,就覺得醉了。屋裡熱別暖,太陽的光芒拋灑著,細微的灰塵飄飛著,司同被酒味燻得臉上染著酡紅色的櫻花,他說:“孫大姑子來了。”

老陳太太擺了一幅碗筷在桌子上,並夾了一條最大最鮮的魚。那條魚閃著令人目眩的光亮,彷如活魚一樣,然後司同伸出手去,用手指沾了水杯裡的水,劃了兩下,別人不懂,他不願講。

只是見他說:“吃吧,吃完了好上路,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孫悅離開前,看見了水坑邊的墓和碑,他沒走過去,遠遠地看著,驚訝地說:“連他也死了嗎?”

司同的腦海裡迅速地出現了那把蝙蝠一樣的黑傘,他彷彿不認識陶澄塵似的,只是對孫悅說:“他又在風塵裡了。”

孫悅燦爛地笑了,露出兩排雪白的牙,說:“我一直都在風塵裡,這次要到塵埃裡了。我回去準備,搬家,辭職,一切就緒後,通知你。已經不是頭一次了,就不需要挑選良辰吉日了吧。”

司同點頭答應了。

看上去孫悅是愉快地離開的。

其實孫悅的腦海裡一直浮現出孫大姑子的形象,在那個熱氣騰騰的火炕上,孫大姑子像個剛出爐的包子,她指著紅得像爐內火焰似的堂單說:做人要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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