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蛤蟆仙人（1 / 1）
幽藍的水盪漾著，一條粗壯沉重的鎖鏈如蛟龍般從黑暗中翻身過來，司同立刻想到了那隻蛤蟆，心裡一凜，這時候更加覺得心酸，非但陷入了絕人之境，還掉進了虎口狼窩。
他躲到珍珠後面，警覺地瞪著前方，然而身體已經極度疲乏了，身上的傷口被水泡得疼痛難忍。
蛤蟆冒出頭來，它竟也和司同一樣小心翼翼，寒蟬若禁。目光謹慎地盯著珍珠後面的司同，卻不敢靠近，神色非常的忌憚。
過了許久，一個一蛤蟆都覺得疲憊了。蛤蟆鼓起腮幫子，它巨大的腮幫子在珍珠釋放的柔光中竟也閃爍著一層綠色的油光，它哇地一聲，喉嚨像巨大的號角一樣吹響了。不一會兒，那兩條魚趕來了一群魚，在蛤蟆的指揮下，它們又把魚趕向司同的身前。
司同由於害怕，身體嚴絲合縫地躲在珍珠後，那隻蛤蟆看見了，立即發出一聲微弱的小心控制的怒吼來指責兩條魚。它像帝王一樣威嚴而勇武。
兩條魚瑟瑟發抖地後退了，那群小魚停在司同的面前，竟也不知道逃命，它們渾身藍色，鑲嵌著白色的鱗片。
司同大約會意到“善意”，雖然也感到飢餓，卻不能像蛤蟆那樣鯨吞生魚。報著蛤蟆能懂得他的意思的想法，他用手揮舞著表現出了拒絕的意思。
隨後，蛤蟆又以吼叫為號，下令驅走兩條魚，它們一併也將那群魚帶走了，搖搖晃晃地鑽進黑暗。司同望著兩條魚頭頂垂下的暗淡的燈籠，求生的慾望越發的強烈。
然而他也震撼蛤蟆竟懂得他的意思，他見蛤蟆體型巨大，隱約猜出它絕對不是普通的生物，或許是已成了妖，得了氣候，積了道行的。但它身邊那股濃重的腥羶氣味、暴躁的舉止、醜陋的外表和那條死死拴著它的鎖鏈，讓司同充滿警惕。
他浮想聯翩，各路妖魔鬼怪在腦海中縱橫。
司同的時間概念已經非常薄弱了，但在這種寂靜而詭異的環境中，在他身體和心靈都達到崩潰的臨界線時，每一秒鐘都非常的漫長。他的心顫抖著，身體冰涼得如死人。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司同靠著石臺坐下，石臺既是擺放著珍珠的，是這片虛幻中司同唯一感到真實的。
流溢的粉色光芒覆蓋著他的面頰，他摸了摸小腿的傷口，疼得身體痙攣地顫抖。但傷口卻已經是鮮活的了，血已經凝固成片，糊著褲子。他藉此判斷或許已經來到這個鬼地方一兩天了，但卻一直處於昏迷狀態。
那隻蛤蟆總試圖靠近司同，卻有些懼怕。
過了多久，司同不知道，但蛤蟆又吃了三頓飯，又有六群魚進入了他的肚子裡。司同餓得頭暈眼花，飢餓的感覺不是疼痛，而是恍惚，身體和頭腦像是在大海上漂浮的木頭那樣盪漾，卻不能夠自己控制。
他像泥巴似的癱軟下來，珍珠越來越小，他的眼睛執行著死亡的命令正以本能的反應想要閉緊，他的意志卻為生命扛起大旗仍在抵抗著，兩種意識針尖對麥芒。他聽見了蛤蟆的吼叫聲，很細很尖，像是從很遠的敵方飄來的……他看見了兩點櫻桃大的亮點飄在眼前……他感到有東西一個接一個地鑽進嘴巴，滑進喉嚨，一路到達胃部，胃部迅速地膨脹起來，像只塞滿黃豆的羊皮袋子，甚至有再也擠不進去的，從食道中溢位來。
司同睜開眼後，已經推理出發生了什麼事，那些魚主動排隊地鑽進他的胃裡送死，卻救活了他。嘴裡沒有血味，沒有腥味，反而有一股甜絲絲的味道，他不解蛤蟆為什麼救活他，在之前，它想置他於死地。
接下來的很長時間，蛤蟆進餐時，仍舊會命令那兩條魚驅趕魚群為司同充飢，眼睜睜地見到魚自願地鑽進嘴巴里，司同有些覺得恐怖，但為了活命只好這樣。幸好，這些魚都不醜陋，而且味道也不惡劣。司同從不用牙齒去咬，它們會相繼鑽進司同的胃部。
一人一蛤蟆的關係得到了極大的緩解，司同對蛤蟆的忌憚小了一些，蛤蟆對司同的忌憚也小了一些。但人和蛤蟆都遠遠沒有達到肆意的程度。
司同對這個奇怪的鄰居升起了濃重的好奇心，可是他清清楚楚地意識到，最開始，它要吃他。這件事如鯁在喉，令他時時刻刻保持著警覺，即便是睡覺。
睡覺已經成為令他頭疼的問題了，當他放空心緒想進入夢鄉時，對幽暗的恐懼就會隨之而來，他並不確定這裡是安全的，精神的緊張讓他的狀態極其敏感，彷彿隨時可以崩潰的弓。他始終認為這裡還有其他生物，否則那些魚又該怎麼解釋？
有一次那兩條魚頭一次沒有在蛤蟆的呼喚下前來，它們其中一條叼著一塊大大的布，直接放到了司同面前，司同藉助光亮，才得以看清那是一件宋代的素色道袍，他知道它們的一舉一動都是蛤蟆授意的。當下把道袍覆蓋在身上做被子使用，雖然這裡的水不妨礙呼吸，時間久了也不覺得寒冷，可是地面卻異常的陰寒，尤其是某一時間，一股寒氣從地表升起，像是下雪那樣冷。
道袍寬大厚實，司同穿上後覺得暖和了許多，對蛤蟆的印象又好了一點。人既是這樣的動物，善惡全依靠主觀來區分，為己利既是善，為己害既是惡。
沒有間隔太久，兩條魚又叼來了褲子，司同則墊在屁股底下當坐墊。兩條魚的燈籠給司同一種虛假的夢幻感，渴望和憧憬經常在它們出現後浮出司同的心臟。
司同雖然有想法再向上游，尋找盡頭。但卻始終不敢，原因有二，一是體力不夠，不等找到盡頭，就已經筋疲力盡了；二是這裡黑如墨譚，如果離開光，遊得暈頭轉向，也分不清向哪裡遊，再回到這裡的機會實在不大。
蛤蟆倒是中規中矩，頓頓管飽。司同卻為此狐疑，有三個問題是他想不通的，一是水潭底下如何這樣的深而寬闊；二是蛤蟆為什麼為鎖在這裡；三是那些魚從哪裡來。蛤蟆一頓則鯨吞上百條魚，這樣吃個幾月幾年，竟然還源源不斷嗎？
“可惜啊，可惜啊！”司同嘆息，“這三個問題，恐怕我永遠都不知道了。”
“未必吧……”黑暗中傳來甕聲甕氣的聲音。
“誰？”司同即刻警惕。眼神銳利地望著四面八方，他既感到驚懼又覺得驚喜。
“是誰？”司同復問。他的視線如劍一樣掃視，卻相繼在暗黑中沉淪。
久久沒有答覆，司同卻不覺得是幻聽，他傲慢地冷嘲熱諷：“難道是個縮頭烏龜嗎！伸了頭又馬上縮回殼裡去！你到底誰！”
“哼！我是蛤蟆仙人，吃了我許多伶俐魚，你竟然這樣無禮！”那聲音又說。
司同驀地一驚，後知後覺，恍然大悟，心想：馬大不稀奇，蛤蟆大如馬卻是不同凡響！想必有了不淺的道行，能吐人言卻真稀奇。
他卻仍不敢確定，試探而客氣地說：“請出來相見……我們都困在這裡，應該結為聯盟共同進退，尋找出去的方法和途徑。”
“出去？”那聲音說，“為什麼要出去？我在這裡有吃有喝沒有必要出去。”
“可是外面的世界何其遼闊啊！”
“這裡也何其遼闊啊！我曾自由時，無拘無束地肆意遊走，從沒有達到盡頭，天地也不過這樣遼闊啊！”
“請您出來見面！我要當面表示感謝，沒有那些魚，我活不到今天。”司同說。
“感謝倒不必了……”蛤蟆的身影從黑暗中隱隱地顯露出來，那是它的臉部，在珍珠的光芒中閃閃發亮。它的眼睛彷彿是從水中撈出的綠蘋果，鮮亮無比。
“難道你不想離開這裡嗎？”
“離開？為什麼要離開，我在這裡悠閒自在。我是蛤蟆仙人，不老不死。”
司同露出冷笑：“您知道天有多遼闊，地有多寬廣嗎？”
“這裡和天地一樣無窮。”
“不對，這裡只是天地的一小部分，它還被天覆蓋著，被地包含著。況且，就連天上的星辰都會墜落，連高山都會崩塌，難道世界上真有不老不死嗎？您雖然自稱仙人，恐怕也有盡數，只是比我們凡人要長遠。您甘心在這裡虛度光陰嗎？”
“你胡說，我還是蝌蚪的時候就被主人裝在瓷器瓶中帶到了這裡，這裡無邊無際，我永遠沒有達到盡頭的時候，仙人高出星星和高山的地步了。”
“原來您在這裡生長的，我能問您幾個問題嗎？”
“你問！”蛤蟆不高興地說。它雖然用這樣蠻橫的語氣，卻有些難以察覺出的謹慎。
“您自稱是仙人，您的主人也是仙人嗎？”
“當然了！”蛤蟆得意地說。
“那麼請問您的主人還在世嗎？”
“……”
“我理解為他已經不在世了，那麼說仙人也有壽命的盡頭，您卻甘心把壽命消耗在這裡嗎？這裡虛假如同幻滅，外界五彩繽紛，百花百樣，天是藍的，水是綠的，草地是柔軟的，空氣是溫暖的……”司同說，他的視線像一柄錐子，銳利地盯著蛤蟆仙人，清清楚楚、一字一頓地說：“萬物是自由的，自由就是無拘無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