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生的渴望(1 / 1)
蛤蟆許久沒有說話,腮幫子像是氣球一樣時而鼓起,它眼睛裡可以明辨出來的智慧光芒讓司同看到了離開的希望。他並不想老死在這裡,他的大好時光,他的豪雲壯志都激烈而不甘地催促每一個細胞滋生出強烈的離開的想法。
司同的興奮是不能抑制的,他理性地分析蛤蟆是離開這裡的關鍵了。然而那些堅固的鎖鏈卻也是一個難題,他說:“蛤蟆仙人,您不是從出生到現在都被鎖住了吧?”
“當然不是。”蛤蟆仙人說。它現在的發音比之前通順許多了,但明顯心不在焉。
“鎖鏈限制著你的活動範圍,這就是沒有自由。”司同說。他找到了突破口,於是瘋狂地灌輸自由的定義和重要給蛤蟆。
“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這是自由。”
“我餓了就吃,累了就睡。”
“人有腿,魚有鰭,鳥有翅膀,它們能隨自己的心意到達任意一個地方去,這樣的自由您有嗎?如果老天本意就要限制它們的自由,何必長出腿,長出鰭,長出翅膀呢?您有腿,一蹦數尺,所以不該安於被限制自由的現狀。”
“可是我不能擺脫鎖鏈,它太牢固了,我無法弄斷它。你?”蛤蟆的嘲諷不由而出,它卻因為司同的一些話感到嘆息,回想起過去的生活,它雖然沒有這樣龐大,但每時每刻隨意搖擺身體,到達水中的許多地方,逍遙自在。它沒有離開這裡的想法,可是擺脫鎖鏈的衝動像火焰一樣燃燒起來。
司同也覺得為難了,那條鎖鏈粗壯牢靠,他確實沒有能扭斷鐵鏈的能力。他問:“這條鎖鏈是如何把你鎖住的呢?”
“這件事嘛,我的記憶也不太清楚了。那時候我的身體還不大,游到這裡時,突然聽到有人說話。我既覺得害怕,又覺得驚奇,長久以來我都沒有見到別的生物和別的聲音。當然了,那兩條魚不能算,我小的時候,它們還想要吃掉我,於是我現在懲罰它們獻出子嗣給我充飢。”
司同越發覺得奇怪了,兩條魚竟然能夠每日產下這麼多的卵嗎?並且成長為小魚。
蛤蟆繼續說:“我由於很害怕,就想逃走,但是卻被它們發現了,當時還沒有這口珍珠,它們卻能在黑暗中看清我,是我現在也不能理解的事情,它們一共兩個人,我無法看清它們,其中一個說:捉住它,等到了大王壽宴時獻給大王。它說完,我已經不能動彈了,任憑它們鎖住我,這鎖鏈隨著我的身體而長大。另外一個人說這裡沒有方向,沒有座標,留下一口珍珠,照耀四方,省得到時候找不到這裡。”
司同的眼皮幾乎耷拉成一條縫,他警覺地問:“那它們什麼時候來?”他只以為過去了幾年而已,憂慮它們到達這裡後見到他生起歹心。
“不知道哇,它們已經走了許久許久,我當時的身體尚且和那口珍珠一樣大而已。”
司同不動聲色地估量著。蛤蟆又說:“我一日兩餐,一餐三百條魚,一日六百條魚,我已經吃了一億四千七百萬條魚了。”
司同被龐大的數目驚訝了,卻一時沒法算清具體的年份,感到絕非是一二百年而已,目瞪口呆了,他從不覺得動物成精的說法確鑿,今天竟見到了。
蛤蟆悲傷地啜泣了,聲音像孩子哭那樣,尖利而悚然。
司同詢問過後,蛤蟆停下哭泣,說:“那兩條魚曾經在我身體小的時候想要吃掉我而修行,但卻被我躲開了,我身體變大後去尋仇,它們不敵我,但是這裡卻只有我們三個,我不忍心殺它們,於是懲罰它們獻出子嗣為我充飢,約定是一億五千萬,我心想這麼多的數目,永遠不必憂愁了。卻沒想到如今已經要達到了,蒼天證鑑,約定完成後我便不能強橫地要求它們獻出子嗣給我,到時候就要餓死了。”
司同做了個深感觸動的表情,但顯得非常彆扭。他暗中想:蛤蟆不知道是呆是傻,憑藉它的強壯,即便是毀約,它們又有什麼辦法?”
見縫插針,遇風使舵,司同狡黠地說:“外面有吃不完的魚蝦,你去吃它們,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我又不能掙開鎖鏈,如今必死無疑了。但是那些魚,卻夠你吃了,你可以在這裡老死了。”
“如果你死了,它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恐怕會毀約啊!”司同說,“不如我們尋找機會離開吧,世界上絕對沒有達不到的事情,我們一同想辦法。”
“即便是掙開鎖鏈,也不能離開這裡啊,這裡寬廣無際,我從來沒有達到邊際。”
司同安靜下來,若有所思地說:“任何事物都有邊際,這種無邊無際恐怕是在一個圈裡,在地球上一直向南走,就會從北方回到起點,如果一直走下去,同樣是沒完沒了的轉圈。”
接下來的許久,司同和蛤蟆真正地成為了鄰居,司同經常講外界的事情給蛤蟆聽,激發它對這裡的厭惡。蛤蟆卻沒有什麼事說給司同聽,它向來無聊,而它也聽不懂外面的五彩繽紛,甚至懷疑司同是騙它的。
它用譏諷的語氣說:“這顆珍珠能照亮的範圍有限,難道太陽能夠照亮更遼闊的地域嗎?這顆珍珠尚需要石柱來支撐從而不掉落,難道太陽能掛在天上不掉落下來嗎?”
司同說出了萬有引力以及南北半球,恆星和衛星,蛤蟆嚴肅地懷有猜測。
同情就是在這一刻開始的了,司同無法清楚地體會蛤蟆的痛苦,蛤蟆對此不以為然,它同樣不懂司同為什麼覺得痛苦。
司同已經忍耐到極限了,他無時無刻不想離開,無時無刻不感到厭煩而絕望,他的活動範圍只有珍珠照亮的區域。他試圖把頭扎進黑暗裡,像是被捂住口鼻那樣,覺得無法喘息。他不懂這種現象,那天他一直遊了很遠也不覺得呼吸困難。
又一次進餐時,司同張著嘴巴讓那些小魚游進來。他已經適應了這種方式,只要一張嘴,食道會擴張開,小魚便暢通無阻地到達胃部了。他像是突然想到似地說:“它們一天能夠產生多少卵呢?”
蛤蟆說:“600,現在你吃的那些是從我的牙縫裡擠出來的。”它有些得意。
司同想,果然是動物,連食量大都覺得榮譽。他說:“它們的後代是不是也能夠長出燈籠,你乾脆少吃一頓嘛!幾百條魚長大後,可以照亮很大的一片區域,如果我們能知道四周的環境,或許對逃生很有幫助。”
“為什麼不是你少吃一頓!”蛤蟆抗議地說。
“因為我吃得少嘛,還不夠你塞牙縫的,能者多勞!”
後一餐進食時,蛤蟆並沒有吞了那些魚,而是留在它和司同的中間觀察。
這個想法有些異想天開了,魚長大尚且需要時間,司同一開始還能夠耐心觀察,後來就非常急躁了。它們也不動,像假魚那樣,不知道過了多久,竟然開始內鬥,互相啃食,強大的會把弱小的吞下去,最後剩了兩條,同歸於盡了。
它們已經大許多了,但司同卻覺得它們很醜陋,實際上外形沒有變化。
蛤蟆大罵他浪費了糧食,苦大仇深地說:“怎麼經得住糟蹋。”
司同苦笑,把兩條魚扔給蛤蟆了,它伸舌頭一卷,隨即吃進肚子裡。司同說實驗就有失敗的時候,要勇於面對失敗。蛤蟆卻不幹了,它說:“司同,你的想法很好,但不好實現。你想想,我還小的時候,兩條魚已經很大了,它們一天600子,可現在這裡不還是空空如也嗎?那種內鬥互相吞食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它們藉此而長大,我懷疑這些魚子最後留存下來的都被吞進了那兩條魚的肚子了。”
司同恍然大悟,說:“真是這個道理,我感到身體強壯了一些,雖然每日只是吃魚,但並不覺得營養不良,反而有了力氣。”他深深嘆息,有些洩氣了,隨著這種鬱悶的增長,他的脾氣也變得很大,雖然這裡沒人惹他生氣,也沒地方讓他撒氣。可他時常會對自己而生悶氣,並且許久才能夠消氣。
那天他整個人都感到異常的憤恨,懊惱和急躁使他的身體抖顫起來,他雖然也意識到最近性子急躁了,卻驚訝這次竟然這麼強烈。
他也顧及不得太多事情了,大聲地喊叫了出來,把長久以來的幽怨統統發洩進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他想去捶打什麼東西,可四周空無一物,揮起拳頭更加覺得無力以及氣憤。
他想或許永遠也出不去了,暴烈的情緒像從雪山上滾下的雪球那樣越來越大,越來越猛烈,越來越瘋狂。他已經完全不能自控了,像頭髮狂的狼。
對著石柱發洩,它高而圓,像頭蟒蛇,向它拳腳相加。然而幾腳下來,石柱竟然已經鬆動了,司同卻不知道,他尚且不覺得他的力量能夠對它產生傷害。因為它很粗,而看起來是從地上生長出來的。
司同忽略了自己的力量,等他發覺時卻晚了,石柱搖搖欲墜,珍珠掉了下去,一路朝前滾。
他嚇得夠嗆,想象不到沒有光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可真能把人逼瘋,他也顧不上什麼了,忙跑著去追。石柱倒下的力量很大,珍珠滾動的很快,等他抱住珍珠,已經氣喘吁吁了。
柔光中他冷靜了下來,望著四周的黑暗,他發覺真正的困難來了,他似乎是從身後跑來的,似乎坐下來後又轉了一個圈,他摸不清回去的路了,如果走錯方向就徹底摸不回來了。
他抱著珍珠,眼淚不知不覺地淌了下來,手也不禁哆嗦起來。
坐累了,他不敢躺歪或者轉方向,直接四仰八叉往後一仰,躺下去了。
他朝左看看,安安靜靜,什麼動靜都沒有,朝上看看,漆黑茫茫。開始害怕起來,四周實在太靜了,又那樣黑,已經遠遠超出人類的接受程度了。他閉眼想睡覺,但又馬上睜開,怕睡著後把珍珠推走,又怕瞎動轉了向。
他往右看看,登時駭得如彈簧一樣站了起來,又一屁股栽地上,然而身體卻還不由地震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