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借氣還魂(1 / 1)
前面聚集了一大堆人,牆一般嚴絲合縫地堵著,但孫悅的聲音就在最中間傳來的。同時又有幾個一同跟著嚷叫的男人聲音,粗聲粗氣,光是聽就覺得是個蠻不講理的人。走過來的這幾部,聲音亂糟糟的,還有起鬨的。
走進的時候才清清楚楚地聽見孫悅的話:“這已經不是活人了,一定要鎮死!”語氣堅決,但聲音不是太高。
“你媽才死了呢!我媽活得好好的,剛午覺躺下,中午還吃了一大半饅頭呢!”一個男人聲音蠻橫地說。
“大哥,你就不要糊塗了!”孫悅說:“老少爺們,大家聽我一句話。杜大娘昨下午心肌梗塞,人直接沒了!但是杜大哥沒聲張,全等我同學杜七郎回來之後再裝殮,這件事杜大哥昨天親自打電話和七郎說的,絕對沒有錯!七郎連夜找到我回來為大娘下葬,啜泣不停,我們星夜兼程,今天剛到家。可是杜大娘竟然活了,可人死如燈滅!仙家感應,杜大娘是借了畜牲的氣兒,人已經半邊身體都在鬼門關裡了!”
“去你孃的!你小子是哪根蔥?我娘昨天是沒了,但今天又活了,這是閻王爺看我娘孝順了一輩子,發善心放我娘還陽!你小子填什麼亂?再說了,這在科學上是假死現象,看你文質彬彬,你不會不知道吧?”那男人氣急敗壞地說。顯然他急了,一面急著解釋,一面推搡起來。
“哥,這到底是咋回事啊?咱媽——”應該是杜七郎的聲音。
“七郎,你信我,你媽已經沒了!”孫悅說。
人群登時亂了,似沸水般。說什麼的都有,有一個尖嘴猴腮,小眼睛塌鼻子的男人,轉得眼珠子滴溜溜地畫圈,尖聲細語,彷彿滿心悲痛地說:“大侄子,大嬸子她可不是人啊!大嬸子是王母娘娘坐前的採桃仙子,因打盹丟了蟠桃,貶到人間,現在她期限到了,就是要歸位了。”
“去你媽的!瞎眼張,我媽要是也是娘娘!”
“哥——拉媽去醫院吧!”
“讓準備準備,把這口邪氣鎮掉就好了!”
紛紛雜亂,聲音混淆在一起無法分清了,那些人有看戲的,也有多嘴的,有找罵的,也有罵人的。
司同一直沒有閒著,他首先要判斷孫悅的話的真實性,才好為孫悅辯解。他轉到了人群另一側,往前望去是一座嶄新的磚房,牆壁上貼著白瓷,爍爍放光。大窗戶透亮乾淨,屋裡站著女人,炕上坐著老人,面朝裡背朝外,看到老人的時候,司同的肩胛骨猛然縮緊,一股涼氣森然地從頭頂躥起。
“別嚷,別嚷!”司同喊著。卻效果甚微,一是聽不見,二是聽見了也沒人當回事。
彷彿裡面已經推搡起來了,司同急忙擠進裡面去,他倒是覺得輕鬆,輕輕一碰,隨即推開一個人,毫不吃力,雙手來回推了幾次就來到人群中間了。可大家本就圍成圈,擠來擠去,幾人被他一推,又往另一側擠去,所有人便歪歪扭扭了。
但見孫悅被人拽著脖領子,面紅耳赤,似熟透的粉嫩桃子,他前面有一青年隔著,張懷阻攔,但氣勢羸弱。再前面是個成年男人,身材健壯,身高中等,黝黑的額頭上布著密集的汗珠,顯然已氣憤極點,手臂上的青筋像蚯蚓那樣鼓起,右手握拳舉在空中。
“住手!”司同跨出一步一面呵斥,一面攥住男人的手腕。他本以為要用全身力氣才能撐住,那男人卻五官皺縮在一起,呲牙咧嘴,直喊司同放手。
司同的脾氣如今非常暴躁,只是聽到現在,心情已經極度不好了,尚且在強橫的忍耐著。扶住孫悅的胳膊,本能撣了撣,似撣灰塵。
“你是誰?”男人粗聲粗氣地說。他揉著手腕,眼睛瞪大,鼻孔都張大了,像是鬥毆的瘋牛。
“沒事吧……”司同回頭問孫悅。孫悅整理眼鏡和著裝,白皙的面目上氣惱的神色正緩緩地褪去,他搖搖頭說:“沒事。”聲音很輕。
“你是?”攔在孫悅和男人中間的青年疑惑地問。
“這是我的朋友,我擔心一個人不能夠十拿九穩地解決才叫來的。”孫悅說,“司同,我大學同學,杜七郎”
“行了,別出醜了。讓人看熱鬧,怪丟人的,進屋說吧。”司同說。
“你說進屋我就讓你進屋,你想得美!你是幹啥的啊?”那個男人劍拔弩張地說。語氣上卻已經控制一些,不那樣無禮了。實際上,他的手腕現在還疼著呢,因此對形象文雅的司同比較忌憚。
“這位是杜七郎的哥哥嗎?”司同問。他極度忍耐著,尚且能夠擠出笑容,雖然不那麼誠摯。
“我哥。”杜七郎言簡意賅地說。這是一位性格外漏的青年,他的情緒全寫在話裡和臉上。他心情不愉快,因此連介紹都懶得說。他五官端正,眼皮單薄,眼睛狹長而有神,左側面頰貼近耳唇的位置有一塊不大的紅色疤痕,對容貌沒絲毫的影響,它再低一些,就到脖子上了。
“不論什麼事,進屋再談吧——”司同說。他的聲調很輕,也沒有任何肢體動作,但就是讓人感到嚴肅。
杜七郎的大哥明顯要說什麼,可接觸到司同銳利的目光後反而促狹了。他不是愚笨如木頭的人,心裡咯噔一下,無奈地點頭說:“那就先進屋吧。”
“走吧,”司同說,“孫悅,你上哪去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等有時間再和你說吧,一直在市裡待著了……”孫悅說。他撓了撓頭,
走到門口時,司同說:“杜七郎,你和你哥先進屋嘛!我有事情和孫悅說一下,一會就進屋。”
孫悅朝杜七郎點頭示意,他大致猜出了司同想問的事情。而杜七郎的哥哥早就摔門進屋了,杜七郎說:“那行,你倆先說,我上屋裡等你倆。”
杜七郎進屋後,就傳來了他哥哥的教訓聲,一開始杜七郎還沒有動靜,後來也扯著鑼鼓一樣的嗓子吼了起來。說的什麼聽不太清。
司同往旁邊走了走,因為實在吵嚷。“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他用這句話代替了打招呼。
“杜大娘昨晚上心肌梗塞死了,今天卻活了,也不算活。叫借氣兒,這種事以往也都有過,人臨死前或者剛死的時候借了畜牲的氣,就活下來了,但變得很古怪,還四處搗亂嚇人。三十年前我們火燒窩屯就有這麼一家,老太太借了狗氣兒,活了一年半多,但總在半夜的時候出去嚇人。把門鎖上了,她也能進去,站在炕頭嚇唬人。後來她家人請了陰陽先生用扁擔和千斤頂壓死了。”
“那這除了搗亂也沒啥事啊,我看杜七郎的哥哥蠻孝順的嘛。反正活都活了,不讓她搗亂不就得了!”司同不以為然地說。他往前走著,對面是一間院子低窪的土房。
孫悅跟在他後面譏諷地說:“孝順個屁!杜大娘有個大侄子,無父無母,是她一手養大的,當了消防兵,去年死在任務中了,給了烈士稱號和一筆撫卹金,現在每個月還有三千的補貼。要不然這哪能蓋這麼大的房子?杜七郎他哥是怕杜大娘死了之後三千塊錢的補貼沒了!”
司同走到房子盡頭,一口褐紅色,描金畫風的棺材死氣沉沉地躺在房子側面。他不解地問:“他哥把棺材都買了?”
“這件事情說來稀奇,七郎說,杜大娘在五個月前就把棺材買回來了。這也是個習俗了,人老了都會給自己準備料子作棺材,我姥娘那時候就給自己準備了料子,結果我姥爺死她前頭了,料子就給我姥爺用了。杜大娘才六十多歲,一直並沒著急準備,但五個月前突然買了一口楠木棺材,還說要走了。杜大娘身體一直挺好的,誰都沒當回事。昨天突然就沒了——”
孫悅說。
他面露難色地碰了下司同的手臂,提醒說:“這件事情可沒有辦法像你說的那樣解決,如今人成了這幅鬼模樣,已經不是人了。如果不能夠把那口氣打散,以後的事誰都不清楚。到時候釀成苦果怎麼辦?”
“真有這樣嚴重?”司同不解地問。他倒是能夠理解杜七郎兄弟倆的心情,他哥哥這樣激動,想必有孫悅說的原因在裡面,可最關鍵的是母子連心,誰都不能割捨吧?如今人“活”過來,就連他和孫悅都說不清其中的道理,和活人沒有區別,任誰都不能輕易同意鎮死。
司同苦笑地說:“難辦啊這件事情,待會兒進去也不能強硬,慢慢看嘛,如果和活人沒有區別,我看也就算了,即便出了事,我們再過來嘛!”
孫悅有些不願意地說:“只好這樣了,的確沒有什麼好辦法。”
司同和孫悅進屋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架好桌子陸續端菜和米飯了,她雖然沒有杜七郎哥哥那樣惡劣,態度卻也說不上很好,把司同和孫悅當空氣似的。
杜七郎生著悶氣地坐在炕頭,挨著老太太,他嫂子朝他笑呵呵地說:“七郎啊,吃飯吧,別和你哥生氣。”
“愛吃不吃!小兔崽子,沒他說我就不送媽去醫院了?”
“你喊什麼,咱弟好不容易回趟家,進門哥倆就吵!”那女人說。
“嫂子我不餓,你們吃吧。我不想跟他說話,鐵疙瘩似的蠻不講理!”杜七郎憤憤地說,“孫悅,你和你朋友坐吧,這是我嫂子桂花,我哥叫安康!”
司同隨意地點頭答應,注意力卻全放在炕上的杜大娘身上,她似乎有氣無力,奄奄一息,面朝上躺著。司同只能看見她一小部分的相貌,顴骨非常圓滑,太陽穴陷得很低。
杜七郎俯下身子到老太太的面前詢問:“媽,你想吃點什麼啊?”
“我給媽熬小米粥了,這東西養胃還好咽。”桂英一屁股坐在炕上,親切地說。
“咋樣,媽還能喝粥!哼,哪像死人?”杜安康沒好氣地說,白了眼司同和孫悅。
司同苦笑,這不是找罪來了?杜七郎也不提那茬了,說起話來就是怪杜安康照顧不周。司同很不悅,但並沒太當回事,要是和真人沒區別,也行。
孫悅有點下不來臺,臉和耳朵都紅了。
老太太歪頭過來,眼神似欲滅的蠟燭火光,聲音小而虛弱,略帶一些蒼啞,像是在嗓子裡糊著粘痰。她對司同和孫悅說:“你們倆覺得我能不能吃光這盆飯!”手指指向飯桌上的電飯煲。
“不能。”司同搖頭說。那些飯需得三個成年漢子吃得撐肚皮方能吃淨,別說杜大娘奄奄一息呢,即便她身體健壯時也覺不能吃光這些飯。
一群人都被老太太弄得迷糊了。老太太的嘴角牽扯出一絲陰森地冷笑,她的嘴唇像抬頭紋那樣薄,她霍地跳起來,剎那間精神矍鑠。駭得杜家倆兄弟和桂花張懷來擋,生怕老太太從炕上跌下來。
老太太坐下,取出鍋膽。那動作和氣勢恍如個年輕小夥子,敏捷而迅速。她直接用飯鏟子乘飯往嘴裡吃,塞得兩腮高高地鼓起來。
“媽呀,可不能這樣吃啊!喝點水……”杜七郎驚駭地說著,他遞上一杯水。老太太無視他,自顧自地盛飯咽飯,也分不清咀嚼還是吞嚥。
後來杜家兄弟都被嚇著了,可怖地以為老太太沖撞了髒東西。杜七郎像孫悅投遞出求救的目光,司同卻一把攔住孫悅。
一是他想看看接下來的事情,而今老太太這樣詭異,卻不再像人了。二是他氣惱剛剛杜七郎把他和孫悅晾在一邊,如今有事才想起相求。
三個人手忙腳亂,有去搶飯鍋的,有去搶飯勺的,有去遞水的。老太太只是用手輕輕在杜安康的手上一拍,他搶鍋的手隨即縮了回去,似馬蜂蜇了一般,眨眼間腫了起來;老太太又用手指輕輕一挑,桂花搶飯勺的手腕就掉了環兒,哎呦哎呦地痛叫著卻抬不起來了;她接過水,抬頭伸脖,一口氣全部喝下去了。
“孫悅,這……咋辦啊?”杜七郎焦灼地問。
司同搶在孫悅前面說:“看看再說——”他的聲音冷酷,眼神中似帶著針,盯得杜七郎很難受,他不敢和司同對視,目光挪向孫悅求救。
孫悅想有動作,卻被司同一把攔住了,他冠冕堂皇地,篤定地說:“一定得看看要發生什麼,才能定奪。”
過了一會兒,老太太把飯盆放到桌子上,聽聲音已經空空如也了。她抹乾淨嘴巴,挑釁地朝司同和孫悅說:“怎麼樣?”隨後站起來,用高高在上的,飽含輕蔑的,目空一切的眼神掃視著杜安康、杜七郎和桂花,最後目光像鴿子一樣跳躍到院子裡去,又像禿鷲一樣飛到天上去。
做完這些後,她像泥巴一樣癱軟地倒在炕上,又變成那副氣喘吁吁的模樣了。她的肚子,像小山一樣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