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反水(1 / 1)
“一劍光寒十四州。”林遠撫了撫被割破的衣裳,大笑起來:“想不到半年未見,你的刀已經有了這等成就。不錯不錯,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方祖賢攏了攏被削去一巾的衣袖,苦笑道:“當年哥哥心思未聚且心存顧忌,如今的這一刀怕是也沒盡力吧?”
林遠微微一笑,沒置可否,隨即正色說道:“有一事你得記在心。”
“哥哥請講。”方祖賢感覺到林遠其實並未記恨自己當初所為,心下極為暢快。
“一個人的刀再快,只能十人敵。”
方祖賢一怔:“十人敵?哥哥再講明白些。”
林遠轉身止了止欲上前的馬賊們,回頭說道:“一個人的武藝再如何卓然,能敵百人?我知道你志向不小,然志向大,眼界也要大。若要百人敵,千人萬人敵,你以為當若如何?”
方祖賢若有所思,腦中一念電閃,脫口而出:“唯有法!將法以百人千人,兵法於千人萬人,可敵!”
他雖曾多讀兵書,但從未想過兵者其法的真正用法,就如此前與馬賊一戰,也不過是仿於兵法列一隊形以求破敵罷了。
當其時,兵並未其之為兵,法者亦未其之為法。如今細細思量,方知兵法的博大精深,自己此前與馬賊一戰只能算是一時僥倖,並未真正法之以兵而勝。
頓時,那青袍道人對自己所講的字字句句滾湧而出。
林遠望著方祖賢那沉思的模樣,面上泛起絲絲讚許與憐愛。他來大漠前,父母皆亡,族中雖有眾多兄弟,也俱視之若敵。浪蕩大漠無妻無子,惟有方祖賢到來後,他那飄泊的心似乎找了一絲寄託,故而一直將方祖賢視作骨肉兄弟一般。
即便是方祖賢當初當眾挑戰他時,他只當是方祖賢年少無知,並未真正記恨於方祖賢,但心中那種失望之心、失落之情卻還是難免的。
現在,方祖賢悔悟,他自然不免心懷大慰。而且,方祖賢經過一年多的磨礪,整個人穩重平和了許多,性情胸襟也再不能與先前相論,再不似當初稜角逼人。
兩正各思量著,猛聽得有人高聲問道:“此戰究竟誰勝誰負?”
方祖賢彷彿被嚇了一跳,恍然而醒。
林遠見了方祖賢似是被唬了一跳,心頭大是不喜,回身衝著一個身高近乎七尺的馬賊頭領不悅道:“此戰平手。”①
那高個馬賊頭領抖了抖韁繩,一把扯下面上的麻巾,不悅道:“平手?你不是說你定能勝了方祖賢這小娃娃兒的麼?如今成了平局,你當怎麼講?”
“怎麼講?”林遠冷冷一笑:“大不了我領著自家二十幾個弟兄退出,不做這買賣了,如何?”
“你……”那高個馬賊頭領頓時為之一噎,瞬即雙目一瞪:“你可別忘了大傢伙可都是斬了馬立了誓的,再且你是此次眾家推出來的大當家,豈能容你想來便來,想退便退的?你要退出也行,先問問這眾家兄弟答應不答應。”
“哼!赫連虎,你別仗著你手底下有七八十號人,就可以在我面前么喝,你是白夏人那又怎樣?不過是一個被官軍追捕的殺人毛賊罷了。若惹著了我,哼哼……”林遠冷眼看著高個光頭的赫連虎,哼哼了幾聲。
“惹著你那又怎樣?我赫連虎還怕了你不成?臨陣反水,狗\u0026#160;娘養的東西罷了。”赫連虎瞪了林遠兩眼,放馬往前走出幾步,指著林遠的鼻子:“別人或許是怕了你,我赫連虎卻還沒將你放在眼裡。”
兩人臨陣對罵了起來,眾馬賊頭領也向前幾步,勸解起來。
“大家都是出來求財的,何必自相動氣,都忍了吧。”
“正是,大傢伙先合力把這堡子踏平了,分了財貨再說,可別先自己鬧鬨了起來,影響了弟兄們的銳勢。”
“這話說得不錯,大傢伙先洗了他們分了財物,到時有仇的報仇,有怨的報怨,我們絕不相干你們,怎樣?”
“一幫蠢貨!”林遠不輕不重的罵了聲。
眾人好歹也都是有臉有面的人物,一聽林遠這話,都立時變色,當即有人怒聲說道:“林家兄弟,我們可都很是欽佩你的武藝才智,但你這般說話,那可是打我們眾家弟兄的臉!”
林遠淡淡地說道:“赫連虎手底有七八十號人,如今隨同前來的才不過四五十人馬,諸位想想看,其他人馬去了哪裡,又做什麼勾當去了?”
眾馬賊頭領都向赫連虎望去,赫連虎臉色大變,暴怒起來:“你……林遠你這是什麼意思?莫非你以為我還有什麼陰謀不成?即便算我有什麼陰謀,想吞滅在場的哪股人馬,以我的實力並不難,可我有這般做過?你這是血口噴人。明明是你想反水,卻將髒水往老子身上潑,當老子是泥巴做的,想捏隨便捏?”
赫連虎也不蠢,一聽林遠這番話便明白林遠定是知道些了什麼,忙再次將水反潑回去,直指林遠陣前欲反水,把眾人的心思再次撥回林遠身上。
林遠絲毫不為所動,只自輕輕淡淡地說道:“如若諸位兄弟的安樂窩被官軍洗剿了……”
林遠沒再接著說下去,眾馬賊聽了,直直地心驚肉跳。如若自己的老窩被清破,那麼自己這許多年來的心血一夕之間化作了流水不說,日後定是連個落腳歇息的地方都沒了,那時與那大漠中的流民也無甚分別,等待的只能是飢寒而亡或許是被官軍清剿。
“你這話可是真的?能否再講明白些?”立時便有人懷疑起赫連虎問向林遠。
“不錯,話不講不明,林遠兄弟,你還是將事情講清楚些,免得兄弟們懷疑你離間眾家兄弟。”馬賊中也不失有明白清醒的人物。
林遠笑著轉望向赫連虎,眾人也隨著看向赫連虎,見他臉色鐵青拳頭緊握,心裡頭登時一沉,當下肯定了林遠所言,十之七八是赫連虎暗通了官軍,他那不曾來的馬卒們必是給官軍領路跑腳去了。
“赫連虎!”一人提馬走前幾步,揚刀直指赫連虎:“林遠兄弟所言是否如實?你有是沒有暗通官軍,抄我們的安樂窩?”
“胡說八道!”赫連虎將胸膛拍得直響:“我赫連虎在這大漠裡吃了七八年的風沙了,為人怎樣,諸位兄弟難道還不知道?這林遠定是想反水助他那兄弟脫險,故而大肆其言,說我暗通了官軍。諸家兄弟,你們萬萬莫要中了這林遠狗孃養的離間之計。”
眾人原本信了林遠所言七八分,可再一聽赫連虎這般擊膛言語,立時便打消了兩三分,只信了五分,半信半疑起來。
“我有一個辦法,可立知赫連虎有無暗通官軍,諸家兄弟前往他寨子裡一觀,若他那些小崽子們不在寨子中,那應當是給官軍跑腿去了。”方祖賢走近幾步對眾人說道,毫是不懼眾人突然發難將他擒了。
方祖賢明白林遠的心思,且先不說赫連虎是否真的暗通官軍,單憑林遠放出這話來以惑眾馬賊,方祖賢便知林遠是在暗中相助自己,讓一眾馬賊自亂陣腳。
眾人見他緩緩走來,先是一愣,隨後釋然,點頭暗贊:若非心胸坦蕩的膽色男兒安敢如此?
赫連虎見眾人點頭贊同,心下大急,當下急聲說道:“去我寨子一觀倒是無妨,但此間之事怎麼了結?”赫連虎指了指方祖賢與小堡方向。
眾人心中頓時一緊,自己帶了這許多人馬前來拼命,豈能輕易空手而退?說不得是方祖賢這廝的詭計。眾人想著,都不由得拿眼望向方祖賢。
方祖賢在這大漠中呆了一年有餘,形形色色的人事大都見識過的,見眾人都看向自己,心中立即瞭然。這些人這般看他,不是因為他的話略帶了離間之意,而是因為他們想從自己這邊下手,進而破入堡中,分了花道水商隊裡的馬匹駱駝與財貨。
方祖賢腦筋急轉,知道這些馬賊最大的心思依然還是商隊財貨,不由心頭暗急。側首望向林遠,林遠笑著衝他點了點頭,以眼神向方祖賢示意了剛才所說之事的真實性。
方祖賢回顏一笑,稍稍沉吟一會,說道:“不若眾位先遣十餘騎親信去探探訊息,我這邊先不與諸位動手,先讓諸位將事情探知清楚,如何?”
方祖賢欲以退為進,先將眾人拖住,時間拖得越久越有利,因為他出來與林遠對決時,劉秦已然悄悄翻出堡外,搬取救兵去了。至於劉秦所謂的救兵,方祖賢現在都還沒弄明白,在這大漠裡劉秦還會有什麼救兵可以搬來。
聽得方祖賢這麼說,立時便有人說道:“如此甚好。事先提醒你一句,即便你乘勢動手,我們也毫無所懼,少這十餘騎在此,對你我大局也無甚影響。看在你不欲乘隙而動的份上,也罷,只要你那邊的人不動手,我們便只要所有財貨馬匹,不傷你們一人,咳,還要一半的駱駝,當然,我們也會留給你們相當的水和糧食。”
這人也不傻,話裡頭的意思只往自己這方倒,至於對方,只給了個相當的,但這到底如何相當,到時卻是由自己說了算。
赫連虎沉著臉:“這麼說來,諸家兄弟是寧可信林遠這反水賊的話,卻不肯相信兄弟我了?”
眾人被他這麼一問,倒也不好翻臉,畢竟事情還沒著沒落的,當下連連擺手,正苦於如何回答,只聽林遠說道:“就這麼定了,各家挑出一騎來,一齊去探探。”
林遠也不再多言,當即點出一人來,讓他即往赫連虎寨子探看一番。
那人得了林遠吩咐,也不和眾人招呼,只管打馬走了。
眾人本不好意思行此下策,以免日後相見,面上難堪,如今見林遠遣人打了頭陣,當下也紛紛擠出各種由頭,點出親信追趕而去。
赫連虎面上的恨意連連翻現,眼睜睜看著十餘騎絕塵而去。再回頭想挑拔離間林遠方祖賢與眾家馬賊時,卻發覺方祖賢已然不聲不響地退回了小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