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各自盤算(1 / 1)
風從西北來。
鐵鷹軍一夜借風箭弩火攻四番,堡中數十人馬死於箭弩,人馬所傷更是有百數之多。
黎明前,鐵鷹軍終於退卻不再相攻。
眾人將堡中的火撲滅,藉著月光眼掃小堡,只見煙霧處處,塵埃沸沸,凡能燒著的大都化作了灰燼,即便七公子乘坐的那輛特製的馬車,以及堡門口栽的木樁也一無例外。
其實,也非火大,只是火箭襲來,堡中眾人都一心躲箭。即便火起,也沒人敢迎箭撲火,除非他是南極仙翁,嫌命太長了。
“看這天色,再過個把時辰就要天亮了。如今堡門處栽的拒馬樁也大都毀了,人馬也折了大片,就算能熬得過天亮,恐怕也是死路一條。”李秋愁容滿面,憂心忡忡。
花道水臉如墨潑,頜下的鬍鬚也被火燙得髮捲,點了點頭,指著堡門正對著的鐵鷹軍道:“夜間南北兩面輪番火箭遠攻倒還罷了,這東面的正主休整了一夜,一旦天亮,怕是輪到他們活動筋骨的時候了。”
林遠一向少言寡語,轉身望著堡門外的鐵鷹軍營,兩手環抱於胸前,低眉不語,沒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沙無用卻是蕩了蕩被火箭射穿燒了好幾個窟窿的麻布鬥蓬,嘿嘿笑道:“這麼說來,我們倒都是些見不得明日晨光的傢伙了?”
赫連虎被親信抬了過來,坐在燒去半邊的牛皮上:“不若乘其攻擊剛退,我們趁著天還未亮先殺出,說不定還能脫險。”
方祖賢搖了搖頭:“沒看到大門外的哨影麼,遠遠近近少說也有二三十哨騎,否則東面主力豈敢安心休整?”
赤奴兒生性火暴,如今不僅沒借到半分銀錢,反而被鐵鷹軍死死困於堡中,聽著步賢這麼一說,不由更是心火旺燒,咕著嗓子反問道:“那以你之意又待怎的?難道困坐在這堡子裡枯等禿鷹們天亮了來割首級不成?”
林遠猛然轉身,嘴裡喃喃說道:“劉秦……劉秦……”
眾馬賊不解其意,方祖賢聞言心中頓是一震:“我怎麼把他給忘了。對了,他真若是搬救兵去了,此時應該趕回來了吧。”
花道水兩眉登時揚散開來,附言道:“不錯不錯,他去了這許久,應該將救兵搬回來了吧。”隨即兩眉再次相聚在一起:“可就算他搬來了救兵,見了鐵鷹軍這等壯勢,不知還會不會……”
花道水故意將話留了半截,眾人不待他說也是知道他話裡頭的意思。眾人心裡都明白,即便換作是自己,見了這等情勢也立時會打馬轉身就走,能離多遠就離多遠,以免得情義性命兩相不知。
方祖賢出八十里井前就換了短襟,從馬背上取出藍色長衫系在馬頸,再轉身靠近花道水,低聲說道:“把大家都叫起來吧,人馬都喝點水,要突圍了。”
赤奴兒見他將長衫繫於馬頸,立即明白他這是要動真格的了。每次巡遇馬賊時,步賢都會先系藍衫於馬頸,然後縱馬橫刀,遇賊殺賊。儘管沒人知道他這麼做法有何深意,但也算是大漠裡最讓馬賊們恐懼的一道獨特風景了。
花道水微微一愣,俄而扯著方祖賢往外走了幾步,低聲問道:“突圍?你確實劉秦搬了救兵在這附近了?再者,他能搬來多少人馬?”
花道水心裡很清楚劉秦與方祖賢之間的關係,當然,他耳聞過劉秦與林遠的關係也不錯。可是他更清楚,若非是方祖賢林遠以及一眾八十里井的兄弟被困於此,即便劉秦能搬來再多的人馬,恐怕也不會冒險出手相救他這商隊的。
方祖賢搖頭表示不知,說道:“對於他我只知道兩點,其一,他說能搬來救兵就一定能搬來,而且無論多少人馬都一定不會見了此勢而離去。再有,此前他沒在夜間動手,說明要麼還沒趕到,要麼就是覺得時機未到。如果是這樣,眼下我們能看出天亮後情勢大險,他應該也能看得出來,所以,我們得蓄勢而備,以待東風起。”
花道水暗中思量一番,確如方祖賢所言,當下不由得深看了方祖賢兩眼:“你為何將這些話獨獨言及於我?若是當眾說了出來,以你的才智,眾人必會推你為首。”
方祖賢算是兩世為人了,不說來這世界已有五個來年頭,光是在這大漠裡也呆了年餘,形形色色南北東西來往的人也見識過不少,哪能不明白花道水心裡的道道坎坎?只是眼前情勢容不得他另有想法。
若是自己被推之為首,馬賊們應無多言,只是如此一來,定會壞了殺馬結義的情分,與大哥花道水平白裂隙。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揚馬揮眾的時候,故而將此事獨言於花道水,以釋其懷。
方祖賢恭恭敬敬地朝花道水行了一禮,說道:“惟有大哥才有這威望,請大哥早些決斷。”
聽方祖賢這麼一說,花道水心中的不快登時去了大半,故作捋須忖度,俄而說道:“那就依老么所說。不過,突圍時,還得要老么看著點我家七公子。”
花道水先前不以老么稱方祖賢,現下又故意將老么兩字咬得較重,其意無非是想提醒方祖賢,遇事莫要忘了他花道水才是眾結義兄弟的大哥。
方祖賢笑了笑,連聲稱是。
花道水這才甚是滿意的離去,將眾人聚起,言語一番,命眾人整裝以待,準備突圍。
看著花道水往七公子方向走去,方祖賢這才走近眾人面前,只見李秋正在拿著杆燒焦的木條當碳筆在一張羊皮上描畫著。羊皮上畫了個小小的圈,是小堡,堡外東南北三面標著鐵鷹軍的臨時駐營。
花道水不擅兵事,所以將此事託給了李秋,李秋見方祖賢過來朝他點點頭,以木條敲指著羊皮:“這東、南、北三面都駐有鐵鷹軍,攻城戰中典型的圍三缺一。我們本可從西面破牆出去,可惜四面都散佈了哨騎遊巡,看來他們應該不會給我們這個機會。”
李秋之前為了掩飾身份,一直不曾顯露過,即便此前與馬賊們對戰也只聽計於方祖賢等人。如今既與方祖賢等人結了義託了盤,自然也沒必要再裝掩下去:“眼下只有跟鐵鷹軍硬拼了,若是劉秦的救兵能及時出擊,那是再好不過,倘若不能,我們也只能趁天亮之前死命殺出去了。”
“若有救兵從鐵鷹軍背後援手,我們突圍出去倒也不是很難,難的是如何擺脫鐵鷹軍的追擊。這堡外的鐵鷹軍無論人或馬都是軍中一等一的精銳,一旦被其咬住,只怕也難逃厄命。”林遠向來寡言少語,不說則已,一說必直指要害。
方祖賢也點頭稱是,說道:“所以,若想讓更多的人逃離出去,總得要留下些骨頭讓他們啃,拖延他們的時間。”
眾人也知鐵鷹軍人馬皆利,以自己的馬匹腳力與鐵鷹軍相拼,下場可想而知。所以步賢這麼一說,也都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得分出一隊人馬阻拖住鐵鷹軍,也就是斷後。
方祖賢一說起這事,各家馬賊頭領齊齊往後退出兩步,或低頭裝愣,或仰首望天,或放目堡外,硬就是沒有一個人敢向前跨出半步。
誰都不是蠢貨,誰也不比誰命賤。誰都明白,誰要是大義凜凜地站出來斷後,誰就是蠢貨!
顯然,這幾家馬賊頭領都不是蠢貨,而且很聰明的往後退了兩步。
赫連虎並腿坐靠著安鞍,冷冷一笑,笑聲不大,卻足令幾家馬賊頭領臉紅面燙,眼睛掃了掃幾人,緩緩說道:“我來斷後吧。”
赫連虎想撐著傷腿站起來,才一動卻被方祖賢按肩坐下,說道:“也算我一個吧,只是我前時兵器斷折,還請哪位借我個趁手些的兵器。”說著,朝眾人拱了拱手。
“好說好說。”一馬賊頭領行出幾步,將手中長柄朴刀交付方祖賢手中:“知道你擅使刀,我這刀不錯,就贈與你吧。”
方祖賢接過刀翻轉兩下,刀長六尺左右,立在身側,比頭稍過。轉而面向李秋,說道:“大哥曾將花家七公子託我照應,現在看來得轉託給三哥了。”
李秋自知斷後事大,不敢馬虎,只朝方祖賢微一頷首算是答應。
方祖賢話一說完,林遠一字不語邁腿幾步緊靠著方祖賢,彷彿方祖賢在哪他便會出現在哪,沒有分毫的猶豫,也不用半句廢話!
方祖賢與林遠相視一笑,心裡頭都明白,再多的言語都遠不及兄弟間的會心一笑。
眾人再看向沙無用,沙無用低頭沉吟半晌,長斧往肩上一扛,猛一咬牙大步跨出,與方祖賢林遠併成一線。
方祖賢也看得出沙無用並不想斷那勞什麼子的後。想想看,無論商隊還是一干沒出息的馬賊,跟他都沾不上什麼邊,確實沒必要冒那麼大的險。
沙無用確實如是作想,他既不跟馬賊們沾親,也沒和花道水的商隊帶故,只要突圍出去,兩方必定拍馬兩散,彼時,他白白費了那許多精力也定是要空落落地回狼窩去。
與其如此,不如與方祖賢林遠等人放膽放手一搏,若是事成,心中夢中的那念想倒也不致落空。若是風頭不對,以他的能力卻也不難伺機脫困逃走。
眾人一邊聽著方祖賢與李秋在羊皮上指點排策,一邊暗自盤算著出路。
秦四通也正盤算著如何自鐵鷹軍背後出擊,眼角瞥見劉秦竟躺在沙地上睡著了,直氣得一手按住劉秦的嘴,腳下連連踢在劉秦腿上,嘴上低聲直罵:“你這沒出息的傢伙,都這時候了,你竟還睡得著。”
劉秦好容易掙脫秦四通的魔掌,坐在旁側直喘粗氣。
秦四通又是一腳踹了過去,說道:“時辰差多了,快去叫弟兄弟們準備準備。記得裹住馬蹄套住馬嘴,再有,勿必緩步牽馬過來,以免揚起塵沙為鐵鷹軍所察。”
劉秦聞言也不敢大意,點頭匍匐而去。
秦四通轉頭望向月夜下的鐵鷹軍營地與小坡丘上的小堡,心中不覺悵然,長長一嘆,自言自語道:“看來,我也是時候離開這大漠了。”
秦四通起身負手而立,看了看遠處鐵鷹軍的營地,又抬眼望向更遠處那月下模糊的堡影:“方祖賢啊方祖賢,我可是將多年來在這大漠裡積蓄的根基全都押在你身上了,你這次若是不能脫困而出,那麼你我的前程命運就只能就此終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