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回馬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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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慌手慌腳各行其法地對眉兒一番掐救,半晌,眉兒才魂魄歸體般悠悠醒來。

方祖賢見眉兒緩緩醒轉了過來,長長吁了口氣,抬起頭,卻發現七公子正惡狠狠的一眼瞪來。

方祖賢見他臉上蒙著的塵沙硬生生被淚水兒衝出兩條雪白的漕痕來,心中暗自好笑卻裝作一本正經,湊過頭至七公子耳畔,輕聲說道:“大家都留著水活命,你倒好,硬是用水衝出兩條河道來。”

七公子聞言一怔,一時不明白方祖賢這話裡頭的意思。

方祖賢起身退後幾步,伸出指頭在七公子臉頰兩側遙遙指點。七公子兩手往臉上摸了摸,卻是將面上抹弄得更花了。

眾人見了更是暴起陣陣鬨笑,七公子這才明白過來,羞怒而起,從旁拾起李秋放於地上的佩刀,起身拔刀追向方祖賢:“敢笑我,看我不劈了你!”

方祖賢本就與七公子相距丈餘遠,見他拾刀而起,早早掉頭而逃,退至林遠身側坐下。

七公子追近過來,揚刀作勢欲劈,方祖賢指了指身旁的林遠。

七公子定住刀,斜眼瞥往林遠。

眾人鬨鬧得這麼大聲響,林遠卻仍是一袖掩遮兩目,不動不言,彷彿睡熟入夢了一般。

別說是商隊及赫連虎等人,即便是七公子也能清晰地感覺到林遠並沒有睡著。從他見到林遠的第一眼起,就感覺到這個人很可怕,除了方祖賢外,縱然是他手底下的那班人馬,這林遠也極少與他們說話。

一個面無表情不言不語且又具有很強實力的人,的確是可怕的,因為僅僅從一個人的外表是很難看出他的弱點他的破綻的。

赫連虎與他有過較多接觸,雖然兩人沒有比試過,但林遠總是會給他一種莫名的陰影。他也聽說過方祖賢曾一刀擊敗過林遠,可他心裡始終不敢也不願撩挑這林遠,即便當初林遠陣前反水,他也不敢正面與他動手,只是拿話反諷相擊。

七公子瞟了林遠幾眼,見他仍是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倒也不敢太過放肆,狠狠揚了揚手中的刀示了示威,白了方祖賢兩眼,悻悻然收刀回到眉兒身旁。

方祖賢朝著坐在秦四通身旁的劉秦笑了笑,招手讓他過來坐,劉秦歪嘴向正拿著塊布反覆哈氣擦拭著雙鐧的秦四通呶了呶,無奈地攤了攤手。

秦四通引人助花道水商隊及一眾馬賊脫圍後,一路上也不曾說過一句話。花道水此時再看向秦四通時,眼神中除了不可思議處,更深處更是多了一份戒心。

花道水在大漠西域往來了大半輩子,平素也甚是以眼睛的火辣而自鳴得意。如今這滾圓貪利的客棧掌櫃以如此模樣再次出現在面前,叫他如何想法?

花道水想過去道聲謝,卻又一時拉不下臉面,畢竟先前曾明明白白地無視鄙夷過他。

花道水正想著如何拉近點兩人的關係,卻見秦四通將手中擦拭得泛光的雙鐧雙雙交插在後背,俄而,站起身輕輕踢了劉秦一腳,也不待他有什麼反應,只自向著方祖賢這邊走了過來。

方祖賢立忙起身,看著秦四通背後的雙鐧,豎起拇指笑道:“好鐧,好傢伙。”

秦四通一改往日的嘻皮諂笑,上前朝著方祖賢飛起一腳:“你這小子,害得我買賣都沒得做了,你說說看,我該怎麼謝你?”

方祖賢閃身跳開,訕訕笑道:“不謝不謝,應該的應該的……”話沒完,沒防備秦四通又是一腳飛起,踢在大腿上,雖不重,但也不輕。

方祖賢無助的望向秦四通身後的劉秦,劉秦聳聳肩,搔著頭轉過身去,只當什麼也都沒看見。

秦四通再跟進一步,換腿踢出。

腿踢在半空,卻突然生生頓住,看時,竟是林遠伸出掩目的右手一把鉗住秦四通再次踢出的腿。

秦四通左腿用力往回扯,掙脫林遠那隻帶疤的右手,腳塵勾起一蓬黃沙揚向林遠:“你這傢伙終於肯回來了?”

林遠以袖擋開黃沙,起而坐地,拍打著袖上的塵埃,不答反問:“當著我的面欺負小刀,這未免也太不給我臉面了吧?”

兩人瞪眼相視,隨即放聲大笑。

花道水遠遠望著秦四通與林遠兩人齊聲大笑,眉頭立時擰得更緊。他感覺到林遠與秦四通的關係並非只是表面上那簡單,那麼,如此一來,方祖賢那邊的籌碼更多了,秤砣自然會不受控制的再次往方祖賢那邊移動不少。

花道水捋須環視四周,心中暗自計算著,自己的商隊先前有近百人,經與馬賊們一戰,再自鐵鷹軍手中突圍而出,現下仍跟隨著的也只不過五六十人了。再看看方祖賢那邊,林遠與沙無用不必說了,赫連虎彷彿也鐵了心要與方祖賢扯在一起,未了再蹦出來個秦四通,曲指算算,那邊的人手居然比自己還要多出十幾二十個人來!

多出一二十個人還在其次,可再細看那邊的人,方祖賢、林遠、沙無用、赫連虎、秦四通、劉秦等人卻無一不是十人敵的人物。即便是這幾人手裡頭捏著的人,也都是見過場面的,絕對不比李秋手裡的那些精銳軍卒差。

方祖賢抬頭望了眼花道水那張在雲彩映應下不斷變幻著的臉,不禁搖頭苦笑:花道水終究是心胸太過狹小了些……

秦四通避開林遠兩步,抬腿又是一腳踢向方祖賢,方祖賢往旁一閃又躲了開去。秦四通彷彿冒了火:“你小子還躲,惹下了這麼大的禍事就不能讓我踢兩腳解解氣麼?”

說著,作勢再踢,卻被劉秦一把拉住:“表哥,這事怪不得方祖賢……”

秦四通踢不著方祖賢,此時又被劉秦拉住,心頭更是火起,渾身再沒往日的掌櫃氣息,一腳轉踢劉秦:“怪不得他?那怪你總成了吧?”

方祖賢一愣,指了指秦四通劉秦兩人,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是劉秦他……表哥?”

秦四通回頭瞪眼方祖賢,橫臂側指林遠,道:“怎麼?他做得你哥哥,我就做不得劉秦這混頭的表哥?”

秦四通平日遇人待事處處陪盡了小心,可眼下卻霸氣得不行,方祖賢見了不由懷疑起這人到底是不是八十里井那四通客棧的掌櫃。

方祖賢正自懷疑著,冷不防秦四通轉來一腳踢在腿上,只聽他罵道:“好好的一扇窗卻被你戳了窟窿,你當我不知道啊?”

方祖賢突然想起那晚偷看到秦四通劉秦兩人跪在靈位下痛哭的事來,現在經秦四通這麼一說,倒真是猜對了劉秦與秦四通之間的關係,訕訕笑道:“我還以為你們哭得傷心,渾沒留意到呢。”

秦四通踢了方祖賢幾腳出了心中惡氣,倒也平靜了下來,問道:“你現在怎麼打算?是隨我一起離開,還是繼續護送他們去沙州?”

“去沙州吧,既然接了買賣就得把買賣做完才行,除非他們自己不願去了,解除了這樁買賣。”方祖賢說著,拿眼看向低頭坐在地上以手梳須的林遠。

其實他也不太願再護送花道水的商隊去往沙州,畢竟現在的商隊已然完全被鐵鷹軍死死鎖定。可轉念一想,若跟著秦四通就此離開,一來有負自己的威信與結義的情義;二來跟著秦四通走的話,自此勢必將屈居秦四通之下,他日就算有所成就也定然難以翻身搶身出頭於秦四通,這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

富貴險中求。與其跟秦四通安然離開,倒還不如繼續護著花道水西行沙州。如此至少能豎立自己的威信,說不定還能將赫連虎等一眾馬賊收服為自己所用。

林遠感覺到方祖賢目光,抬頭看著眾人,說道:“小刀說得沒錯。”他一向少言,說完,一手枕於腦後,一手掩目,上身往後一倒,仰臥在沙地上不再說話。

秦四通聞言抬腿欲踢林遠,可腳懸於空中又收了回來,兩手在臉上狂狂摩磨了一陣,說道:“那我就不奉陪了,不過,你們回來後就不要去八十里井了,我在邊境的山裡頭等著你們一起回大梁。”

劉秦急了,扯著秦四通的袖臂,問道:“那我呢?我想隨他們一起去沙州……”

秦四通一腳飛踢劉秦:“你當然隨他們一起去,不然,他們回來時怎麼找得著我?”

劉秦嘿嘿然笑著受了秦四通一腳不再言語。

秦四通再望向方祖賢:“你那幾個兄弟的家眾我早已讓人帶離,叫他們不必擔心,我自必保他們家眾安然無恙的。”

秦四通說罷,回身招呼著自家兄弟起身上馬,走了幾步,回頭看方祖賢等人一眼,見林遠仍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笑道:“林鬍子,你就不能起來送我一下麼?”

“終究會再見的,有必要麼?”林遠袖下的絡須動了動,再沒反應。

秦四通哈哈一笑,轉頭對方祖賢、劉秦兩人正色道:“買賣是買賣,銀子是銀子,雖說男人的承諾比性命還重要,但,總得留了性命才能擁有一切。你們……一路隨機應變,我在那邊等著你們。”

方祖賢、劉秦兩人齊齊肅然拱手,望著秦四通連跟花道水招呼也不打聲便領人拍馬離去。

花道水雖被秦四通無視,但臉上並沒有絲毫不快,反而笑著行近方祖賢等人,招呼李秋、沙無用及赫連虎過來,問道:“大家再合計合計,下一步該如何走?”

赫連虎一撫光頭,說道:“突圍時,大家都拋了一眾累贅物,所帶的水及食物怕是撐不到沙州了。再有,大家的馬匹或輕或重大都受了傷,只怕也走不了多遠。依我看,得先趕到苦水井汲水備食整換馬匹才行。”他常年奔於大漠間,對水食馬匹這其間的事情自然通透得緊。

李秋也點頭道:“磨刀不誤打柴工,得備足了勁才行。”

花道水不置可否,拿眼看向正以指叩頜的方祖賢:“老么,你有什麼好法子麼?”

方祖賢見他望了過來,也知道花道水此時這般示好,無非是害怕他合著林遠等人撒手離去。當下心中暗暗一笑,面上正色說道:“我們能想到去苦水井,鐵鷹軍也未必不能想得到,因此,此路怕是不通。”

花道水默然頷首,他也早就想到過此事,這時拿這事相問,一來是想試眾人的能力,二來他確實也想不到什麼應對之策:“那依你之見,眼下該怎麼走?”

“回馬槍。”方祖賢重重地吐出了三個字,奔往苦水井的路上他早就想到了此事。

畢竟,以千百年後的眼光來看,這並不是什麼奇謀絕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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