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事之關己 關之則亂(1 / 1)
幾人之中,赫連虎最為欽信的當數方祖賢,曾與他並肩為匪的林遠都得往外靠邊點,故而一路上都喚方祖賢作賢哥兒。
方祖賢眼皮一抬:“這我就不曾問及了,只是聽那食店掌櫃說,祖良這傢伙此次吃的是窩裡嫩草,想來,那二房應該是他府宅裡頭的人吧。”
“砰!”赫連虎一拳擊在桌上。
方祖賢斜倚著的那張桌案斗然一震,搖搖晃晃幾欲散裂開來。除了不喜不怒依然一臉淡然的林遠外,其餘眾人都被他這一拳驚得跳了起來。
不僅肉跳,更是心跳,尚且以為赫連虎察覺出了什麼變故或是門窗之外有人隔牆附耳。
方祖賢比其他幾人要多經歷了一個世面,瞬時也明白了赫連虎驚怒的緣由:“你是說……祖良娶的二房就是你妹妹?”
拇指撥弄著下巴刮過之後新長起的淺淺毛須,方祖賢抿了抿嘴,對赫連虎說道:“確有可能,你也曾說過,祖良曾將你妹妹從李奇那討要過來喚作使婢……”
“何止可能,簡直就是。”赫連虎撅著傷腿在房中焦燥地踱了起來:“不行,這事再也耽擱不起了,今夜無論如何,我都要去趟祖府。”
事之關己,關之則亂,眼下自家的妹妹將被仇怨之人強娶,叫他如何不心亂?
“我陪你去吧,祖家宅院四周我都轉悠過,地形也有些瞭解。實在不行,我們還有回紇食店那條退路。”方祖賢很自然地站在了赫連虎身側,在花道水的家國大義面前,他很直接地站在了赫連虎的情義這邊。
他並不是因為花道水未將身上所揹負的一切,盡數坦言相告於自己這位結義兄弟而心生不快,相反,他更是敬重花道水的為人。因為換作是自己,可能會跟花道水一樣作法,甚至更為過之。
方祖賢見花道水一臉不快,連忙說道:“大哥不必擔心,我與赫連兄夜入祖府,而大哥可以繼續與那接頭人聯絡,若然真是驚起了蛇,我們則可退而與那回紇掌櫃合作。雖說難免再起事端,助其行事,但也不失為一條好退路。他曾指誓,只要我們能助他行事,事成之後,他有法子帶我們安然出城。不過,若非得已,這條退路,我們自是不必理會。”
方祖賢見花道水臉色緩和了些,繼續說道:“當然,這一切還得遵依大哥的意思,救出赫連兄的妹妹後,萬事皆以大哥的大事為重。”
花道水的臉色漸漸回覆正常,捻鬚沉吟,俄而,問道:“你可肯定那條退路穩當?”
“若不是他親自領我參觀了他的密室,我也不會將其當作一條退路。他密室中的物什還真是齊全,這人為了復仇,還真是不惜一切。”
話雖是這麼說,但方祖賢的心中實在隱隱有些不安,因為那食店的掌櫃兼小二既然能夠為了復仇而不惜一切,自然也極有可能會將自己這幾人包括在這一切當中。
所以,自今日入夜後,每一步都得走仔細了,不然,一個不小心,自己就會帶著前世今生的兩世遺憾喪身在這沙州城中。
“孃的,這算什麼事?白天尋不到人,夜裡城中又宵禁,更是行動不便,不知道這事還得拖到什麼時候。”花道水似乎受了赫連虎的影響,也不禁有些心煩意燥。
林遠對房中眾人言行一如既往的很淡然,但包括花道水的搭檔李秋在內,對花道水適才一言都不由得瞠目相視。
方祖賢和不曾開口說半句話的沙無用對視了一眼:這才是大漠行商的真正本色吧?
議定分開行動事宜後,方祖賢突然莫名的想起了那還在大漠中苦苦追截自己這一行人的鐵鷹軍來。
他們,會來沙州麼?
會的,而且馬上就會來到。但,他們一路追截商隊的目的是什麼?真的只是為了花道水讓幾個結義兄弟嚴加保密的那件事麼?
看花道水那心煩意焦的神情,應該不止於此……
白辛頓住座騎,放目西邊漸漸暗淡的夕陽,側首望向並騎在旁的五旬美髯老將,問道:“李將軍,現在距離沙州城還有多遠?”
旁側的五旬老將撫了撫被風吹散的近尺長美髯,笑著答道:“回公主話,再趕二十里地便可到沙州了。”
白辛哦了一聲,點頭問道:“老將軍,依你看來,他們能進得了沙州城麼?”
“進得了。老將引兵出城時,曾吩咐城門衛士,對入城的漢人不必太過為難。料來,他們現在已經入城了。”
美髯老將坐立馬上朝著白辛一禮:“不過,老將尚有一事不明,還請公主賜教解惑。”
銀色面甲下傳出陣陣銀鈴笑聲,白辛手虛扶一抬:“老將軍面前豈敢漫言賜教,只管說來便是。”
美髯老將聞言又是一禮,說道:“公主引鐵鷹軍上千人馬前來追截東朝商隊,卻為何不將其直接擊潰於大漠中,反而竟要設計將他們一步步逼入沙州城內?”
“我也曾這般想過。然而,若將他們逼入城中,城外再加以追兵即至之勢,他們定會著緊與那城中的接頭人聯絡。如此一來,城中的鬼怪們不用我們費心費力地查探,也都會一一跳將出來。那時,我們擇機適時而入,將其一網打盡,豈不兩全其美?”
美髯老將聞得她這一番言語,也不禁暗自點頭不已。
只聽白辛接著說道:“我對沙州也有些瞭解,沙州之地本是回紇人的地盤,自被太祖將此地納入白夏治下後,回紇人始終對沙瓜二州有所意圖。若老將軍願意,我們大可藉此次東朝商隊之事,對沙州不軌的回紇部落……”
白辛說著,探出手中馬鞭,往著空中狠狠抽了一鞭。
美髯老將聽著那一聲鞭響,心中不由猛然一跳:莫非朝廷已對我有所不滿?是了,前些日子,曾風聞朝中有人彈劾我沙州的回紇部落很是不安定……
白辛瞥見那美髯老將沉吟不語,輕輕咳了一聲:“老將軍。”
“啊。”美髯老將這才回過神來,問道:“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我曾見過一名叫祖良的沙州校尉,你可認得?”
“祖良?”美髯老將眉眼驀然一抖,一種不詳的感覺湧上心頭:“這人是臣下的女婿,自然認得。”
他本是東朝前西北大元帥劉衛帳下的大將,劉衛兵敗身死後,他曾多次提兵西進,以報大元帥知遇之恩。然,後感於白夏國主與晉王三擒五顧之舉,又受大梁指垢,故一怒而投於白夏。
他還記得,除了自己家人,只有兩個人跟著他投了白夏,其中一個便是他的親兵侍衛祖良。當然,祖良也算得上是他的親人,因為在舉家投於白夏時,祖良已然是他的女婿了。
“哦……”白辛斜眼看向美髯老將,淡淡地說道:“這祖良膽子可真不小啊,也不曾知會當地州府一聲,居然剿馬賊剿到別的州府去了。不知……這祖良是否奉的是老將軍的令?”
美髯老將立即翻身下馬,不敢再自稱老將:“臣李奇……”
白辛見他下馬惶恐在地,連忙下馬扶住:“老將軍請起,我並無他意,只是想提醒老將軍一聲。畢竟,到別人的地盤上剿賊,那豈不是損當地州府的臉面?老將軍乃是朝廷使相,節度一方,萬不可因這小錯而引得朝廷誤會。”
美髯老將李奇聞言,腦門冷汗登時細細泌出,這才明白白辛為何要對他說起祖良一事。
他本是東朝降將,如今又節度一方,連白夏赫連家族的赫連塔山都被他死死壓住,動彈不得。當然,這其間也有朝廷打壓赫連家族勢力的原因。
可祖良之事若被有心人掘出,就算赫連家不會藉機將他拉下馬,也難保朝廷中不會有人認為他心存異心。
所以,一直以來,他很明白自己的處境,一方朝中各家族的勢力,一方是朝廷,稍有不慎,便會掉入兩方勢力的峽隙中,必然摔得粉身碎骨。
“這混帳東西到底想幹什麼?”李奇突然想起祖良曾討得自己簽發的剿賊手令,心中懊悔怒罵不已。
李奇正自低頭猜想著祖良攜自己手令出境剿賊的緣由,只聽得一陣蹄響,兩騎踏塵而來。
白辛回過身子,翻身上馬,笑道:“想是李秀將軍那邊有訊息傳來了。他們能聲東擊東,我何嘗不會將計就計?”
說著,喟然一嘆:“只可惜,為了讓他們相信我上了他們的當,我先是借了裡哥兒的人頭,後又舍卻了數十傷殘人馬。付出瞭如此大的代價,希望他們能早些引出沙州潛藏的鬼怪,不然,我會很失望,很傷心的……”
夕陽勝血,紅得讓人心跳。
祖良初至沙州時很不適應,但待的時間長了,他才漸漸發現,大漠,真的很美,美得讓人再也不想離開。
祖良現在的心情更是美滋得不行,心跳不已,不是,應該是心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