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酒滿七分 情餘三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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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祖賢緩緩吸了一口氣,靜了靜思緒,睜開眼,笑意散散懶懶,問道:“那麼,你先前說的祖府另一件喜事又是什麼?”

店小二聞言微微一愣,顯然對方祖賢不再追問第一個問題而感到詫異,他雖掩飾得極好,但臉上瞬間閃過的那絲異色卻被有心的方祖賢捕捉在眼。

“咳咳……”小二的左手就於唇邊,很合時宜的輕輕地咳嗽了兩聲,顯然,他也感覺到了方祖賢笑容中的潛在意思,而且那意思很明顯也很有意思。

方祖賢以舌自舔其唇,舌頭傳回來的味道是又香又甜,又酸又澀。

坐在對面的這位小二哥也是如此,像酒,像一樽香甜酸澀、回味無窮的葡萄酒。

因為,他又看到了一隻很特別的左手,那隻左手五指的指肚都裹著白色的似紙似布的指圈兒……

緊接著,那五個指圈兒順唇而下,順勢撫了撫唇下那稀稀疏疏的一小撮卷鬚。

只這兩個小小的動作,便看得方祖賢驀然心跳。

掩唇,撫須,動作順然而優雅,頜下的稀疏的鬍鬚雖卷得異於常人,卻是根根黑得發亮,尋常苦頭草民能以這般動作撫那等須渣?

小二咳過之後,兩手平放桌上,嘴角閃過一絲笑意,說道:“另一件喜事麼,便是祖良娶二房。”

“祖良娶二房?”方祖賢一怔:“也是今日?”

那小二點頭不語,方祖賢見了更是覺得這人很不對勁,可一時卻又說不出來何處異樣。

“祖良雖是甚得節帥器重,更得其女為妻,可這祖李氏嫁與祖良數年卻一無所出,故而只得再娶一房,生子以繼香火。”店小二似乎無所不知,見方祖賢久不言語,出聲說道。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道理方祖賢自然是懂的。

有地位的男人可三妻四妾,三妻便是一正妻兩平妻。

祖良娶二房,這是個好機會,可趁其喜慶鬧雜之際,暗潛入府,一探究竟。

彼時,若能尋得赫連虎之妹,再趁機帶人逃出也算不得什麼難事。

一念至此,方祖賢不由有些幸然,若非自己出來探查一番,營救赫連虎之妹的事情會多費許多手腳不說,更會耗上許多時日。

沙州城防倒還在其次,如若再等些時日,外面追截自己的鐵鷹軍也會明白中了計,必然直撲沙州,到時,出不出得了沙州城還真成了問題。

想到此處,豁然想起對面還坐著一個非常店小二。抬起眼皮再看時,那店小二正笑吟吟地望著自己。

方祖賢提起酒瓶,將小二面前的那半杯酒斟至七分滿:“能再告訴我一件事麼?”

“請講。”店小二眼皮下垂,神態變得更是讓人不解。

方祖賢正色說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小二坦然答道:“回紇人。”

“我說的是身份。”

“龜茲。”

方祖賢痛苦的搖了搖頭,知道再也不可能從神秘的店小二口中問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來,於是舉酒:“多謝。”

店小二沒有動,兩眼緊盯方祖賢雙目,似乎也想從中看出些什麼來。

方祖賢微微一笑,舉在半空的酒杯微傾,酒液緩緩慢慢地流入口中,細細品味著千年前的那純正自然的味道。

瓶傾,杯盡,方祖賢起身再次道了聲謝,舉步便走。

那店小二依然兩手平放於桌案,眼睛卻看著桌上的那杯酒,開口說道:“茶道從來七分滿,留下三分是餘情。”

方祖賢猛然立住身形,雙目透過土窗,望向祖良府宅。

“那麼,酒呢?是否也有七分滿三分情之說?”店小二的聲音變了,變得如同草原上的胡琴一般,曠遠而婉約,讓人曠然神往的同時,又令人陣陣莫名的心痛。

方祖賢曾聽過草原上那曲《嘎達梅林》,他一直以為那是草原上最美妙的英雄曲之一。

然而,背後這個人的聲音卻像一曲《嘎達梅林》,讓人一時無法跋足離去。

“你酒滿七分給我,是承了我今日的三分情,還是希望我來日情餘三分給你?”店小二左手五指上的指圈兒不輕不重的敲擊著胡楊桌案。

方祖賢沉吟不語。

茶道從來七分滿,留下三分是餘情,這是個禮,也是個道。

這大漠裡,尋常百姓可能知道這句話,曉得這個禮,卻不大可能明白這個道。渴了只要能有碗水喝也便是了,哪會喝什麼茶?也喝不起那敗財似的玩意兒。

然而背後的這個人不僅知其禮,更是識其道,而且能以茶道通酒道。所以,背後坐著的那個人不可能是一個尋常低眉涎臉的小二哥,絕對不是!

方祖賢拿眼掃了一通食店四周,這的確是一個很正宗的回紇人的食店。

沙州在很多年以前本就是回紇人的地盤,如今雖被白夏國列為國土,但城中卻依然住著大半城的回紇人。

既然這一切都沒有疑點,那麼,有問題的就只有人了。對了,人,怎麼這家店只有這小二一個人?

方祖賢心頭冷笑,可以肯定一點,那就是這小二必有所圖。

可他到底圖什麼呢?

他對我說過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他這家店為何要擇開在祖府的斜對面?

莫非,他圖的也是自己眼下欲圖的祖良?

想透了這一切,方祖賢得意的笑了,因為他又有了一個更加妥當的法子,也可以說是一條後路。有了這個法這條後路,哪怕是追截著商隊的鐵鷹軍入城,自己也能安然躲過一劫。

“掌櫃的。”方祖賢轉過身,臉上的笑容猶若晨時的朝陽,燦爛得讓側頭而視的店小二頓感兩眼發黑:“掌櫃的,再來瓶葡萄酒。”

店小二登時一怔,俄而,捻著頜下卷鬚,起身,笑著說道:“葡萄美酒不可多飲,多飲就無味無趣了。後屋倒是存了些草原上來的馬奶酒,裡邊嚐嚐?”

方祖賢順著小二的手往後瞧去,再轉過頭來,以指叩頜:“後堂……有門堂?”

店小二嘿嘿一笑,行至門旁,自牆上取下一面木牌,翻轉過來,只見上面寫著“酒盡”兩個漢字,漢字旁側又標寫著一串方祖賢看不懂的回紇文字。

白夏國政體仿依東朝大梁,故而語言文字也盡學大梁漢言漢字,只是有些許變化而已。

店小二將木牌掛於門外,安好門板插上門梢,回身向方祖賢笑道:“有什麼門堂也得進去了才知道,你說呢,東梁來的客官?”

“那倒是。”方祖賢也笑道:“不過,你得說一些動聽的故事打動我才行。”

“好!”赫連虎一拳重重地捶在桌上,滿臉欣喜:“那我們天一黑就潛入祖家宅院,伺機救出我家妹子。”

轉而望向方祖賢,言語神色之中又顯得有點害怕起來:“我與她可有好些年沒見過面了,不知道她還記得我麼?”

方祖賢微微一笑:“那時你已成年,容貌自然不會有太多改變。只是……你家妹子那時尚且年幼,如今多年不見,怕是她認得你,你卻認不得她了。”

赫連虎聞言不由一愣,隨即笑道:“這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不認識自家妹子?就算她化成了灰我也認得……呸呸呸!瞧我這嘴,我是說,不管我妹子變成了什麼模樣,我都能一眼就認出來,這點我還是可以肯定的……”

“咳!”花道水很不合時宜的咳嗽了一聲,眾人將眼相望,只見他手指輕輕的敲擊著桌面,沉聲說道:“此事不可,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現下萬萬不能在這關節眼上出什麼岔子,救人之事還是暫且壓後吧,以免打草驚蛇……”

“放你孃的狗屁!”赫連虎聽得花道水欲將救人之事壓後,怒極拍案:“今夜是救人的最好時機,如要是錯過了,怕是再難尋到這等絕佳時機了。你瞪我作什麼?你怕打草驚蛇是吧?那行,我們一拍兩散,你走你的陽光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老子單槍匹馬闖祖良那狗賊的狗窩,將我妹妹解出來便是了。”

赫連虎的氣息頓了頓:“你當我是蠢驢麼,你那些醃髒的心思我還不知道?無非是想借我們之力助你行事罷了。一旦事成,你敢豎指向天發誓不會拋棄我們?”

花道水被赫連虎毫不留情面的一頓搶白,臉色不由郁郁青青。數日相處,他很是知道赫連虎的脾性,當下不好發作,只好瞥頭橫目方祖賢,將心頭的怒氣聚於眼中兩瞳,潑頭蓋臉的全噴灑向方祖賢。

方祖賢沒趣地挪了挪凳子,避過花道水那幾乎能將人瞬息湮滅的火一般的目光。

赫連虎見眾人都垂首沉默,語氣轉而流露出陣陣的擔心,藕絲一般的牽掛:“不知道這些年來她過得怎麼樣,別的我都不擔心,只是害怕那狼畜一般的祖良,萬一……萬一有什麼……”

赫連虎說著,頭猛然一抬,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對了,賢哥兒,你可曾打聽過那祖良娶的二房是什麼人?別不是我妹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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