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聞酒(1 / 1)
“聽說,伍不如被那個人打斷了一臂一腿。”小侯爺指間輕輕轉動著的酒盞,雖然閉著兩目,竟是沒有半滴酒水從酒盞中溢酒出來:“老何,對於這件事,你怎麼看?”
“是個厲害人物。”老何歸於小侯爺身後,兩手相垂,這次卻是破天荒地多說了幾句:“當時,人在府衙,先是當著知府的面救下自家兄弟,後又在二太爺眼皮底下當眾打斷了伍不如的一臂一腿。如果不是大勇之士,絕對不敢如此做為。”
小侯爺睜眼,將手中的酒湊於鼻前,細細長長地聞著杯盞中散發出來的酒香,笑問道:“你說的只是大勇,難道他此舉……並無大智?”
“如果換作是小侯爺你身置此事之中,我想,小侯爺你絕不會這麼做的。”
老何這話雖是置身了一下,但話裡卻是較為明顯地誇了小侯爺一把。
小侯爺長哦了一聲,笑問道:“為何?”
“越王勾踐,忍成霸業。”老何說道:“雖然將事情鬧大之後,能使得我們放不開手腳,他可以從中查探出些什麼,但是,眼下的時機不對。”
“你是說,言太尉將至,帥司與使司方面會將此事壓制下去,以免生亂?”小侯爺說道。
老何補充道:“蜀王亦將至。”
小侯爺聞言頓時陷入沉思,良久,方才醒神過來。
“可是,上官道是帥司之長,也是這西北之地的安撫使,而那方祖賢是他的門生。”小侯爺再次聞捧酒而聞:“上官道雖然一向公平,但這件事情,畢竟是我們做下的,難保他不會暗中支援方祖賢繼續查下去。”
一口將杯盞中開始變涼的酒飲下,小侯爺又道:“這可是一個打壓我們伍家的極好機會,就算上官道不出手,文松只怕也不會輕易放過。”
“上官道要的是西北安穩,想的是天下太平,而文松想要的卻是爭功爭勢。如果能借此打散我們伍家的勢力,文松是不會錯過這個即能立功又能聚勢的機會的。”
“文松雖然勢利之心重了些,但他畢竟是著紫服,佩紫魚袋的國之柱石人物,在大是大非面前,他還是能暫時放下自己的私利的。”小侯爺起身將杯盞輕輕擱在桌案上,復又倚回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椅側的扶手,道:“因此,儘管我們在事前打點了不少禮物,可也不能不防他突然翻臉,對我們驟下死手。”
“言太尉將至,這對文松來說是一件好事,但對上官道與伍家來說,卻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美好。”老何提醒道:“不過,好在蜀王亦將至。”
文松是太尉言清的門生,言清將至西北之地,無疑會是文松在這西北之地立功聚勢的一個契機。只要能將這件事的火候掌控到恰到妙處,文松定能更進一步。至少,在這西北之地的勢力能因為言清的到來,而有所加強。
文松借太尉言清的虎威來打壓下上官道,這自是不消多說的。可上官道畢竟是大梁王朝的封疆大吏,最多隻能稍稍削削他的勢,並不能將他擊倒。
伍家與上官道不同。雖然伍氏一門雙侯,但在他們的勢力更多的是在民野。在軍政之中,伍家卻是隻有一位身列明威將軍的二太爺與一位知固原府事的伍忠最為權勢,其他的都是些替人跑腿的粟米之吏,主不了什麼事。
小侯爺贊同的點了點頭,重複了老何的話一遍,只是說話的聲音裡透出一種很明顯的無奈:“好在蜀王亦將至。”
老何沉默不語,小侯爺接著說道:“蜀王殿下將至,我們得開始好好準備準備了。只要能傍上這麼一根粗實的柱子,別人若想整垮我們伍家,怕是很難的了。”
夜愈深,月愈寒,風亦愈冷。
小侯爺再次緊了緊脖頸處的裘衣,並輕輕咳嗽了一聲。
老何會意,趕緊上前煨酒。酒溫之後,再往小侯爺置在桌案上的杯盞裡倒了一盞酒。
杯盞中的酒散發出層層月色熱氣與陣陣醉人酒香。
小侯爺突然坐起身子,湊鼻於杯盞前,醉心一聞。
聞過之後,復又倚回椅上,笑道:“好酒好酒。”
繼而,白玉般的面龐上那雙柔長眉毛略略一蹙起,道:“在這西北之地,我只有一個對手,那就是上官家的上官文。”
老何會意,說道:“目前而言,還看不出方祖賢有大智。”
“他在外面看我,我如同池塘裡的一條魚。”小侯爺伸手指著桌案上的酒盞,緩緩說道:“然而,我坐於院中看他,他卻如同這桌上的一盞酒。”
“我總有一種感覺,這盞酒雖然散發著溫熱宜人的酒香,看似極可口極好喝,但入口之後,便會發覺這盞酒烈極。”小侯爺的眉毛越蹙越緊:“聞酒只是一種意境,而喝酒卻得講究喝法。我開始有點擔心這盞酒不僅會醉倒了我,甚至,還會醉倒了我們整個伍家……”
“不是還有蜀王麼?”老何也許是感覺到夜裡的初冬之風真是有些冷,為防唇舌凍僵,話也不由得多了起來:“只要能搭上蜀王殿下的船,其他人還敢戳上一杆?”
老何邊往小爐裡添竹炭,邊道:“上官道不敢,文松不敢,他方祖賢,更不敢!”
“上官道與文松或許不敢,但方祖賢卻是不一定。”
“或許吧。”老何突然想起方祖賢今日便曾當著明威將軍與知府的面打斷了伍不如的一臂一腿,新增竹炭的手微微頓了頓,轉頭望向小侯爺,道:“可是,他總不能不顧及蜀王殿下的感受吧?”
小侯爺不答反問:“他的底細現在有沒有查清楚?”
“伍德帶過去的人馬當中,有我安插的耳目,據那邊傳過來的訊息說,他除了他的那些上馬賊兄弟們,再無可以依靠的東西了。”
老何放下手中的活,緩緩說道:“他兩年前隨著一支商隊去的大漠,途中被馬賊們所傷,其後為林遠與劉秦所救。傷好之後,便一直呆在一個叫做八十里井的鎮子裡。”
“那他為何又回大梁來了?”
“聽說,他是帶著幾個八十里井的兄弟替一支商隊掌馬,先是遭了諸多馬賊的劫掠,而後不知道為何又引來白夏國鐵鷹軍的追剿。”老何覺得自己今晚的話說得太多了,開始覺得有些口燥。
小侯爺坐直身子,將桌上的仍冒著熱氣的酒往老何面前推了推,示意他飲下解渴。
老何默然舉起杯盞,毫不猶豫地將杯盞中的溫酒一口飲盡,舔了舔唇,接著說道:“因為鐵鷹軍的緣故,他竟然趁機借勢將一些馬賊收攏了過去。而後,他們又入沙州。在沙州城中,火燒一將校府宅,刺殺白夏國赫連家的赫連塔山,挾制白影堂的白影安然脫身出了沙州城……”
“挾制白影堂的白影?”小候爺驚身而起,以手擎桌案,猶自不信:“他們居然能夠擒制白影?”
“如果不是擒制了白影,他們縱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難以生還。”
“我伍家世代居於這西北之地,對於白影堂的白影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整個大梁應該沒幾個人能比我們更清楚。”小侯爺緩緩坐回椅內,皺眉道:“白夏國白影堂歷代的白影,向來都是類於影子一般的人物,世人連他們長什麼樣都不曾見過,但方祖賢卻能將這代的白影擒住,這應該很能說明些什麼。”
“說明這人絕對不可小覷。”老何挺了挺身軀,頭微仰,望著天上那輪蒼白寒冷的月兒,說道:“因為,他之後還曾領著手底下的那些人馬,硬生生地破了白夏國的青嶺關,安然東歸。”
小侯爺開始倒抽這初冬的冷氣。
或許是這初冬的冷氣吸進去的多了,小侯爺竟止忍不住重重咳嗽起來。
老何忙再提起小爐上的鐵壺,往案几上的杯盞裡倒了一盞酒,遞與小侯爺:“要不進屋去吧,你的身子素來不……”
小侯爺擺了擺手,笑了,笑得極苦:“老何啊,這麼多年了,你還不知道我麼?一年到頭難得出屋子吹吹風,望望月。”
小侯爺話才說罷,老何與小何忽地同時俯身跪地。
這次,老何沒再說話,小何終於開了口:“小侯爺,那件事情,我已經查到些眉目了。再給我些時日,我定能將主謀查出來,然後將他的心剜出來給你墊腳!”
小侯輕輕長長一嘆,仰倚在椅上,幽幽然地說道:“即便能剜了其心,我的腳也是不能走路的了……”
小侯爺話才說完,只聽得椅後傳來一陣咚咚地聲音,面色顯露驚色,側頭急忙說道:“小何,你這是做什麼?快快起來,快快起來。”
小何如若未聞,連磕著頭,邊道:“如非小侯爺相助,小何怕是早已化作白骨了。小何發過誓,從那時起,小何便是小侯爺你的腳!”
小侯爺連聲勸老何與小何起來說話,可兩人卻是仿若未聞,一個跪地不語,一個跪地叩頭,磕得被風吹得硬實地青石陣陣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