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真正面目(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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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祖賢很明白他此時的心情。固原侯伍長清既然決定將小侯爺摘出伍家以延續香火,小侯爺若是明知而去,那又怎對得住固原侯的一番良苦用心?可若是不去,也難逃“不孝”兩字豎於頭上。

去是不孝,不去亦是不孝。

方祖賢微一沉吟,正色說道:“而今看來,若想讓老侯爺從泥潭中解脫出來,唯有用計拿下那個人,讓他老人家當眾撇清與那個人的關係。”

“只怕不容易。”小侯爺道:“據老何說,那個人已經與蜀王見過面了。”

“什麼?”方祖賢驚身而起,道:“這……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儘管他早已隱隱猜到這件事,但親耳聽到小侯爺證實了此事,心中的震驚頓顯於臉,毫無做作之態。

小侯爺不動聲色地問道:“難道方家兄弟並沒有料到此事?”

方祖賢搖了搖頭,蹙眉說道:“看來,她潛入固原的真正目的並不是伍家,而是有天大的事情要與蜀王面談。”

小侯爺看他面色不似有假,眉頭也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略作思索後,忽地問向方祖賢道:“你真的能確定我那位姑奶奶是白夏人?”

方祖賢輕輕地點了點頭。

小侯爺再低頭思索了一番,然後雙目如刀,緊盯方祖賢雙眸,問道:“你有幾分把握?”

“五成。”方祖賢再三思慮後,雙目迎上小侯爺的目光,道:“最少五成,最多……也只有五成。”

“也就是說,只有五成的機會保全我伍家了?”小侯爺躺回椅內,雙手來回不停地掃撫著臉龐,良久,口中才吐出句話來:“賭他孃的一把!”

再如玉的君子也有粗口的時候,聽得小侯爺願賭上一把,方祖賢面色也不由一緊,問道:“押哪邊?”

“你覺得呢?”小侯爺笑著反問道:“如果我押注於那邊的話,會說賭一把麼?只怕早就擲杯殺人滅口了吧。”

方祖賢仔細打量了屋內一番,笑道:“如果你真想動手的話,恐怕你的人還沒殺死我,我就已經滅了你的口了。”

小侯爺沉默不語,伸出一手,在眼前轉動了兩圈,道:“其實,很多時候我連自己的心都猜不透。”看著方祖賢一臉不解的模樣,吃吃笑道:“因為我是一個瘋子。”

方祖賢繼續不解地望著他,望著那張如玉般的臉,心中不禁生起陣陣寒意。只聽小侯爺接著說道:“從我的腳不能承受我的身體站立時,我的心就亂了,亂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心是什麼樣的。”

“腳不能立後,上官文是第一個見過我真正面目的人。”小侯爺看著方祖賢說道:“你是第二個。”說著,將手伸到方祖賢眼前,話頭一轉,笑問道:“我的手好看麼?”

方祖賢看著那隻比女人還好看的手,小侯爺的那句話一傳入耳中,一陣噁心感湧上心中,但還是很認真地回道:“很好看,比女人的手要好看無數倍。”

“看著這麼好看的手,你會生起什麼感想?”小侯爺笑容微微一斂,道:“你絕對猜不到我心中現在在想什麼。”

“想殺了那個拉伍家入泥潭的人?”

“老爺子之所以會有今日之危,完全是昝由自取。”小侯爺搖了搖頭,女子般掩口輕聲笑道:“我現在最想的就是……殺了你!”

“為何?”方祖賢道:“或者,給我一個殺我的藉口。”

“因為你比我年輕,成就卻比我要高。”小侯爺夢囈般地說道:“從我的腳不能行走的那一刻起,我就痛恨每一個從我眼前走過的人,每次看到有人在我身旁邊走邊笑,我就有一種將他殺死的念頭!”

望著他那張玉般瑩潔的臉龐轉眼變成一張傳說中惡魔的面孔,方祖賢震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來,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這傢伙跟那聽聞中的那些太監一樣,都有一顆扭曲變形了的心。”

小侯爺的笑聲也漸漸變得很是刺耳:“我連自己的心都猜不到,旁人又如何能猜得到?所以,希望你莫要誑我,否則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毀滅你心中所有美好的東西,包括你心中那些最親最美的人!”

方祖賢聽了,這才明白上官文為何在見過伍家的這位小侯爺後,不向任何人透漏任何有關於小侯爺的訊息了。

看了眼這位擁有雙重人格的小侯爺,方祖賢心頭一沉,沉重地點了點頭,道:“如果你覺得老何與小何不會出賣你的話,大可將他們召過來,一同商議下之後每一步該如何走。”

小侯爺合上雙目,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忽地睜目望向方祖賢,問道:“你真的猜到我的心了麼?”

小侯爺問方祖賢是否能猜得到他的心,見方祖賢沒有回答,又說道:“如果你能猜到我的心,那麼,你就能成為我的朋友。”說完,又解釋道:“雖然說不上是能夠為朋友兩脅插刀的朋友,卻也絕不會是那種背後捅刀的朋友。”

方祖賢聽得他這麼一說,面上也不由顯露出歡喜的神色,試探著問道:“小侯爺是不是還沒能猜到我的心?”

小侯爺哈哈一笑,湊過頭來,低聲說道:“王莽非你願,可若是有可能的話,我覺著你不會放過成為曹丞相的機會的。”

方祖賢面色微微一變,他明白小侯爺說的曹丞相是何許人。當下也是一笑,掩過面上的異色,道:“如今天下本就已紛亂不息,還有可能再出再一個曹魏麼?”

“事在人為。”小侯爺慢悠悠地說道:“你只用了三個月還差三天的時間,就從一個平頭百姓成為一部之將、一城之主,照這樣下去,估摸著不到十年我就得俯地仰望你了。”說完,話題再次被他轉回,問道:“你的心我至少猜對了一半,你認為呢?”

方祖賢也不跟他繞彎,直言相問:“怎麼猜出來的?”

“或許是因為你太年輕的緣故。”小侯爺直起身子,正色說道:“年輕,雖然對於你我來說是一種本錢,可是,年輕人的稜角太過分明,鋒芒太過露刺人眼,這並非是一件好事。至少,身在大梁這個大池塘裡,會引起池塘內其他魚兒們的反感,甚至是圍攻。”

對於此事,方祖賢也早有計較,但眼下聽得小侯爺如此直白相言,掌心也不禁泌出汗來。受賞之下,他幾乎忘了大梁人天性中的某種變態心理:妒恨。

也就是說,見到有人風光的招搖,就立馬會有人使盡渾身解數地去挖掘其上下三代的醜聞,然後再看著那位風光的人狼狽模樣,拍手滿意地離去……

這是大梁人的天性,只是有些人“道行”較深,能夠將其壓制在心底最深處罷了。

見方祖賢久久不語,小侯爺面上帶笑,問道:“我所猜的這一半,可對?”

方祖賢猛然抬頭,舉目相迎,道:“你的心我猜到了一大半。”

小侯爺輕哦了一聲:“說來聽聽。”

“以伍家在西北的勢力,爵之以侯實在是有些委屈了。”方祖賢死死盯著小侯爺的面龐,尤其是他的眼睛,笑道:“西北王才是伍家最想要的吧?”

小侯爺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動了動,眼睛卻是絲毫無動。

方祖賢繼續說道:“現如今的伍家已然一門雙侯,如果心再大上那麼一點點,只怕也就只有王於西北了。”

見小侯爺的眸中的光芒微微有了些變化,方祖賢將頭再往小侯爺耳畔一湊,低聲道:“小侯爺的父親與祖父都已封侯,想再進一步只怕很難了。但小侯爺你卻正如朝陽,再加上有兩位侯爺的拱護,王者之心……又豈能免?”

方祖賢的話一出口,小侯爺面上的笑容頓時僵住,轉而變得鐵青,一道精光從眸中射將出來,刺得方祖賢兩眼好不疼痛。

撫了撫被目光刺痛的臉龐,方祖賢不緊不慢地反問道:“小侯爺,我是否猜對了一大半?”

小侯爺聽了,不由微微一怔,旋即放聲大笑。

笑過之後,探出一指彈掉眼角的笑淚,轉望方祖賢,將手伸向方祖賢,道:“固原,伍玉。”

方祖賢會意,也伸出一手,兩手相向一拍,道:“荊南,方祖賢。”

“自此起,我絕不會從你背後出手捅刀。”

方祖賢卻道:“只要我還在西北,絕對不會讓伍家有機會成為西北王的。”又補了一句:“哪怕魚死網破!”

……

“西北王?”固原侯伍長清望了眼面前的對奕者,道:“國主果真打算易大梁之主?”

小釵正了正身子,指著棋盤內的棋子笑道:“老侯爺請看棋局。”

伍長清也正起身子,定眼往棋盤內看去,臉色瞬時大變:“老了,老了……一局將終,竟還沒看出公主的佈局。”

小釵眯眼笑道:“老侯爺莫要往我臉上貼金。以老侯爺的眼力勁,怎會看不出這局棋是國主與王帥所下的?”

“妙哉!妙哉!”伍長清越看越自心驚,越自嘆服,指了指棋盤中的某處,說道:“如果這局棋真如國主與晉王所料的這般,此西北之地果真姓伍?”

小釵不答反問:“老侯爺還曾記得劉衛麼?”

伍長清臉色登時黑如墨盤,兩眼微合,眼皮下卻泛出陣陣陰寒光芒,沉聲說道:“一步錯,步步錯。當年之時我也是受人所惑……”

話還未說完,小釵卻笑著擺了擺手,彷彿猜透了他的心一般,說道:“佛家說,‘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懼’。老侯爺,當年您心中若無貪嗔痴,無慾無掛,天下誰人能惑得了您?”

話一入耳,伍長清指間的棋子掉落,在案上轉著圈兒似的晃顫,手指也如棋盤邊上的那枚棋子一般不停的晃顫著,人彷彿也在瞬間老了許多。

小釵看著他晃顫不止的手,彷彿看到了他那顆晃顫的心一般,接著說道:“劉衛在統安城外兵敗身死後,您就立即暗令侯府死士滅劉衛一門八十三口……”

看著伍長清那張憤怒卻又無奈的面孔,小釵的眼中也流露出濃濃地厭惡與鄙夷,但她的聲音卻是絲毫無變:“先是投毒,再而命死士趁城內城內大亂而襲殺劉家,然後又一炬俱焚……只是很可惜,您最後雖讓令弟很合時宜地趕往統安城收拾殘局遮彌一切時,卻只找出了八十一具炭屍。”

伍長清本已滿面死灰,忽一聽小釵說到只出八十二具炭屍時,眼中的死沉之色登時盡掃,抬頭望向小釵,面容猙獰地道:“劉家的最後兩個人在哪?”

以他的心智哪會聽不出小釵的話裡所蘊含的深意?豁然起身而立,喪失了心智一般地厲聲說道:“那兩個劉衛的後人必須得死!”說著,指著案几上的棋盤道:“只要你告知劉家最後那兩個的下落,我伍家願成為國主與晉王這棋局上的棋子。”

小釵一聽,不由吃吃地笑了起來,起身很禮貌地扶伍長清落座,如晚輩般地勸道:“老侯爺,再過幾天就大壽了,可別動那麼大心氣。”

話頭再一轉,道:“您若是再這般,我可是會很容易猜到您心中所有的秘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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