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襲!西海鳳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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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城以北、太陰山脈的南麓,有一片狹長的平原地帶,人稱夾河谷地。天母大河的北段,自西向東緩緩流經此處,使這裡水草豐美、牛羊成群,成為北方少有的富饒之地。

一條古老的驛道,橫亙著,從這片平原的腹地穿過——鳥瞰之下,彷彿用竹籤在綠色的苔蘚上劃出的纖細紋理,隨地勢起伏,向著東、西兩方蜿蜒伸展,直到消失在山巒雲霧之中。

雖然不能與中土大夏國的馳道相提並論,那般寬闊平整、商旅不絕,但一來,適逢中土皇權式微,諸侯割據,天下紛亂,外國商隊常常遭遇層層盤剝、劫掠,苦不堪言;二來,域外藩屬受大夏國節制多年,久懷異志,此番見宗主國內動盪,早已有了暗通款曲、伺機起事的打算,因此最近數年間,驛道上往來的人馬漸漸多了起來。

這條驛道,世人稱長城外道。它目前所在的,正是當今北方第一大國赤巖國的境內。道路向東,可通往赤巖國的發祥地——狼靈山脈。那裡山勢挺拔,密林深邃。相傳上古時期,山中有神種狼靈出沒,白天化作狼形,在山林草場間遊走,夜裡則變化成俊俏男子的模樣,潛入山腳村落內,與青年女子相會。據說,赤巖國的先祖,就是這些神種狼靈的後裔。山脈因此得名,並被奉為赤巖皇族的祖廷。

狼靈山脈,大致呈南北走向。在它的中部,一個巨大的豁口將山脈分為兩截。豁口下方是一片谷地。東方海面上的風,常年從這裡吹過——這裡被稱作風裂谷。

風裂谷內,坐落著赤巖國在東方最重要的據點——聚鹿城。由於聚鹿城南、北兩翼都是連綿山脈,形成天然的屏障,有一片孤城萬仞山之勢,因此這裡成為東北內陸與海外諸國貿易的唯一通道。來自赤巖國的裘皮、獸骨,東海蓬萊國的魚油、草藥,西北內陸黑水國的名刀、駿馬,還有自稱來自西方極樂部洲的商隊所帶來的寶石、美酒和奴隸,都在此地相互交易。

驛道向西,則一路通向赤巖國與西北另一大國黑水國的邊境商市——交子城。這裡原本只是一座偏僻的內陸小鎮,隨著長城外道日漸繁榮,四方商隊絡繹而至,漸漸褪去了昔日的冷清模樣。如今的交子城,已是諸國在中土之外最大的貿易重鎮,整日熙熙攘攘,通宵達旦。

各國商旅到此,多是為了逐利,買賣做成便打道回府,對於異鄉的美酒、佳麗並不留戀。但也有一些形骸放浪之人,早早交易完畢,偏偏在此地盤桓不走。他們四處混跡,短則數天,長則數月甚至半年之久,以致等到不得不回程時,連盤纏都要靠同鄉賙濟了。

另外還有一些人,來到交子城後並不買賣,只是稍作休整,隨即便繼續趕路。他們之中,有人乃是為了找尋稀世珍寶,不惜遠渡關山;另一類,則可能肩負了某些不為人知的使命。

我們的故事,開始於一個名叫西海的地方。

西海,舊時稱鹽澤,位於夾河谷地以西九百里,中土大夏與北方赤巖兩國的交界處,是長城外道上的最大綠洲所在。這裡原本歸屬大夏國管轄,但由於中土國內動盪,對於邊關疏於守衛,因此最近十年間,西海一帶已落入了赤巖國的掌握之中。

海,是當地人對於湖泊的一種稱謂。西海也不例外。它實際上是一片外形狹長的內陸湖泊。

湖泊中央,橫亙著一塊灘塗,寬約數里,將整片水域分成了東、西兩個部分。東邊的名為蘇諾,意思是長滿苔草的湖泊;西邊的被稱為嘎諾,意思是味道苦澀的湖泊。其實,兩片湖都是鹹水,水底也都長滿苔草,只是上古先民為了加以區分,才給它們取了這兩個名字。

這塊灘塗,名為鳳麟洲。

由於西海地處要道,且水草充沛、景色宜人,內陸的商客多願在此盤桓休整,因而不知不覺間,在鳳麟洲上,漸漸形成了一座繁華的市鎮。

眼下正值暮春時節,北方大地上,冰河早已解凍,原野上萬物復甦,芳草萋萋。遠方碧空如洗,片片長雲縈繞著皚皚雪山,遼闊壯美。山鷹在天空中優雅地盤旋,如同塵埃之上的魅影。它們的長嘯聲在山巒間迴盪,提醒著剛從洞裡探出頭來撒歡的地鼠、旱獺,誰才是這片天地的主宰。

此時,西海之上更是波光粼粼、蒹葭依依,到了一年當中最好的時節。某日,一行人馬出現在鳳麟洲的市鎮上,我們的故事便由此開始——

這支隊伍,由五輛馬車和十幾匹散騎組成。頭一輛車上加裝了傘蓋、車廂,用以載人;後面四輛,則一律用油氈布覆蓋、繩索捆縛,顯是裝著輜重一類。

隊伍當中,共有五位家主。

當先騎行的是一位年輕公子,名叫薛明臺,今年二十六歲。此人身形挺拔,面容俊美,一雙朗目如同天上星辰,胯下白馬名為疾風,亦是神駿無比。

隨後二位,一人騎著紅馬,乃是薛明臺的義父薛忠。此人五十歲年紀,身形高大粗壯,如瀑的長鬚直垂到胸口,飽經風霜的臉上,透出桀驁的神情。

旁邊一位騎著黑馬,名叫顧漢,身形與薛忠相仿,年紀較他略小兩歲,生得一對環眼、一把虯髯,說話時聲如驚雷,頗有一番豪爽的性子。

紅馬名為焰走,黑馬名為烏丸。

此外,第一輛馬車內還坐著兩位女子。年長者名叫李紅兒,約莫四十多歲,嘴角邊雖已起了細紋,但肌膚如雪、鬢髮如墨,自帶一股溫婉韻味,可知年輕時也是一位佳人。年少者名叫薛冰,即將年滿十四歲,尚在豆蔻之年的她,一張精緻俏麗的臉上,笑容如春光般明媚。

薛忠、顧漢、李紅兒是義結金蘭的異姓兄妹。正是他們三人,將薛明臺和他妹妹從小撫養長大。

薛明臺,人稱蓬萊公子,實是當今東海蓬萊國最為炙手可熱的青年才俊。此次,他前往西北,乃是為了聯絡當地諸國,共結同盟,以便等待時機,圍攻中土王朝。

薛明臺雄圖遠大,誓要在崑崙大陸上掀起一場風暴。不過,那都是後話。眼下在鳳麟洲,他們首先就要遭遇一場突如其來的禍事。

話說當日,一行人左右權衡,選中了一家名為自來居的客棧,打算在此休整幾日,以便繼續西行。

眾人來到門前,各自下馬,薛冰攙著李紅兒的手,也從車上下來。

“自來,自來!來者都是客,自在無掛礙!各位客官,瞧您幾位風塵僕僕,定是遠來辛苦。不知是打尖還是住店?”這店裡的夥計名叫汪壽兒,個子不大,長著一副討喜的模樣,一邊把人讓進店裡,一邊說道,“打尖的話,本店大廚師傅做得一手好魚,都是這湖裡現撈的活魚,鮮得緊;住店的話,那就更值了,本店離西湖最近,二樓西窗一推開,就是無邊湖面。您要是現在入住,上樓只待歇息片刻,就能看到‘湖風夕照’的美景,那可是咱們西海十八景之首啊!”

“西海不是向來只有十景嗎?哪裡又多出了八個?怎麼,你們這兒的景緻還會下崽兒不成?”顧漢笑著問道。

薛冰聽了,也忍不住撲哧一笑。

“鎮長要加的,還讓每家店都這麼說。”夥計倒也不慌不忙,“您要是隻認原來那十個,那多出來的這八個,就當白送。不過,咱們這湖景房,那可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視野那叫一個敞亮;再說這‘湖風夕照’,原本就在十景之列,這個也錯不了。這位客官,您見多識廣,自然是知道的。”

“嗯,這倒不假!”顧漢道。

“好了,這位小哥,湖景房我們就不要了。來時已經看了一路,眼睛都快被那湖面的波光給晃瞎了。況且,我們還要在此地待上幾日,要賞湖景,機會有的是。”此時,薛忠已在大堂四處略轉了一圈,回到了眾人身邊,“你們這裡有沒有清淨的別院?我們遠道而來,一行二十幾號人,加上行李,上樓下樓的動靜太大,怕驚擾了其他客人。”

“這個,恐怕——”

“店錢我們照付,就按二樓位置最好的湖景房算。”薛忠說話的同時,一名家丁上前,將一枚碎銀塞進了夥計的手裡,言道:“咱們初來乍到,我家主人好清靜,還請小哥多關照。”

夥計拿手朝嘴邊一捂,作勢咳嗽了兩聲,眼睛早已瞥見了銀子,笑著說道:“這個嘛,後巷邊上,連著廚房那兒,倒是有一座偏院,裡面有這麼三、四間房,此前用來堆放雜物,現已空了,只是疏於打掃,怕怠慢了幾位貴客。”

“無妨,我們自來打掃,不必勞煩店家。”薛忠道。

“那好,諸位稍候片刻,我去跟掌櫃的回一聲。他要是同意了,你們自去住。”

“有勞。”

“不過,咱們先小人後君子,醜話可說在前頭。這出湖景房的錢、住偏院的屋,可是你們自己要求的。出了這門,幾位爺可別到處宣揚,說我們自來居是欺客的黑心店。咱們小本買賣,自來居,自來居,講的就是一個舒服自在、你情我願,您說是不是?”

“這個自然。”薛忠笑著道。

夥計聽罷,便向後面去了,趁人不注意,竟忍不住拿那銀子在鼻子邊嗅了嗅,露出一絲滿足的神情。

自來居的掌櫃姓高,西海本地人,生意做得精明。聽說有人願意出高價住偏院,還自己打掃屋子,哪有不動心的道理?加上大堂夥計收了銀兩,在一旁敲邊鼓,說已經跟客人講清楚,這樣的安排完全是客人自願,老闆更加放心,將那偏院租給了薛明臺等人。

這一住便是兩日。

兩日之內,薛明臺四處奔走購買乾糧,補充給養;薛忠、顧漢領著家丁,將馬車的輪、軸等處逐一檢查加固,以便應付接下來的漫漫跋涉;李紅兒、薛冰則無事一身輕,將這一帶“湖風夕照”“鳳台觀羽”等風景大致賞了個遍。

遠行在外,長時間的休整,雖有利於恢復身體,卻也容易消磨意志。這一行人自然明白箇中道理,因此不敢稍有怠慢。按照計劃,他們明日一早就要啟程,繼續上路西行。

當晚,一行人早早用過飯食,便分頭將車馬、行裝準備停當。由於身在後巷別院,與前廳大堂相對隔絕,加上自來居這幾日生意興隆,倒也似乎沒人注意他們的動靜。

一切打點停當,薛忠照例安排了兩人值夜,其他人便各自休息,養精蓄銳,只待明日一早上路。

大約丑時剛過,屋內已是鼾聲四起。

突然,顧漢在睡夢裡,似是聽到屋頂一聲異響,猛地睜開雙眼。但他並未立刻起來,而是屏氣凝神靜靜聽著,只是右手已摸到了床邊的玄鐵大刀上。

似乎也並無聲響。

顧漢扭頭看了看窗外,月光斜射進來,時辰尚早。

“什麼鬼,怎麼這個時候醒——要不要去一下茅廁——算了,忍一忍,天亮再說。”顧漢心裡想著,眼睛漸又閉了起來——

但只一念過後,顧漢猛地從床上竄起,一手拖刀,衝出屋外,嘴裡大喝一聲:“好狠毒的歹人。”

顧漢剛到院中站定,一轉身,房頂上“啪、啪”掉下兩人,落在屋前,正是值夜的家丁。一人已然斷氣。另一個尚在掙扎,要往顧漢身邊爬來:“二爺,小心,這夥人,手硬得——手——”話未講完,屋頂旋又跳下一人,雙腳重重踏在這名家丁的背上,“咔啦”一聲,骨骼盡碎。

看這二人屍身,腰間各有一個窟窿,還在汩汩往外冒著熱血。剛剛顧漢睡夢中聽到的一聲,應該就是利器隔著衣服插進身體時發出的悶響。顧漢心中極是痛惜,日間還活生生兩個兄弟,就這樣慘遭毒手,客死他鄉;可還來不及悲痛,轉念又一想,這二人身手並不算弱,就這樣被一招斃命,眼前這廝來頭恐怕不小。

“嘿嘿,天還沒亮,顧二爺醒得倒早!方才,我兄弟出手重了些,叨擾了您的好夢,多有得罪。”就在那人說話的同時,又有四個身影跳了下來,落在他的左右。其中兩人的指尖,正不住地往下滴著血。顧漢回頭再看身後牆上,此時也已站著人。前後加起來一共十五、六個,俱是黑衣、蒙面,將這座小院圍了起來。

顧漢收回目光。就在這時,薛忠等人已從屋內竄出,迅速聚攏過來。

眾人站定。

薛忠手持八尺巨劍,威風凜凜,與顧漢並肩而立;李紅兒手握一條長鞭,眼中透著寒光,對面地上躺著的年輕家丁身上,有她兩日前剛剛縫補過的痕跡;薛明臺手握劍鞘立在最前面,劍身蠢蠢欲動,似乎立刻就要呼嘯而出;在他身邊,站著妹妹薛冰,左右雙手各拿著一把短劍。

“你們是什麼人,為何如此狠毒,害我兄弟性命?”薛忠大聲言道。

“薛大爺——”那人從被害家丁的背上走了下來,“虧你也在東南一帶行走多年,豈不知‘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麼?”

“你們既然認得我等,難道不知我等本事,竟還敢接這筆買賣?”

“哈哈哈哈——薛大爺,我只知道幾位的姓名來歷,卻並不關心諸位的手段——”那人說著,將手指捏得脆響,“來,咱們快些了事,莫耽誤了兄弟們吃酒耍錢。”

“匹夫,好囂張!”薛忠說著,手上已暗自蓄著氣力。

“你怕嗎?”薛明臺側首問薛冰。

“怕——”後者答道,“怕不能快點替兩位哥哥報仇。”

“好樣的。但你實戰經驗不足,一切小心,不可戀戰。西南、西北俱是背光死角,待會兒不要被逼到那裡。”

“嗯,知道了。”

在他們外圍,其餘所有家丁俱手持兵刃、護盾,圍成一圈。薛忠開口言道:“各位兄弟守住陣勢,彼此照應,千萬不要貿然出擊。斬殺之事,交給我們幾個。”

“大爺小心。”眾人異口同聲。

“放心,且死不了呢。”顧漢狠狠一笑,單刀在手上掂了掂,順勢一握,當先衝了出去,“今晚叫你們血債血償,納命來!”

對方剛剛說話那人,見顧漢上前,竟毫不迴避,提一把長刀,迎面對沖上來,速度之快,顧漢也是一驚。

“哐”地一聲,兩下兵刃相交,顧漢虎口一陣痠麻。

“好力道!”顧漢腳下用力,止住去勢,回身一擊。

又是一聲巨響,兩人各自跳開。

“大哥,這夥人果然非同小可。”

“二弟,小心——”

薛忠話音未落,那人再度突刺上來,只是這一回,他手上已沒了兵刃,而是“赤手空拳”,直抓顧漢面門。待到稍近,顧漢猛然瞧見,對方戴的手套上實是佈滿了尖銳倒刺,如鯊魚口中利齒一般。

“鳥廝!”顧漢見狀,膽氣更盛,單刀護體,準備硬接對方這一擊。

沒想到,那人身子奔到一半,腳一點地,竟能再度加速,只一瞬間,已挾著一股巨大氣流,撲到顧漢眼前。顧漢大驚,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抵住刀背,儘量護住面門、心口等要害部位。

哪知對方竟更機警,身子一矮,“噗”地一聲悶響,右手一招“手刀”,已戳在了顧漢的肚子上。好在顧漢畢竟一身修行,這一招並未貫穿身體,卻也痛得鑽心徹骨。

那人招不停式,收回右手,躲過了顧漢下劈的一刀,接著一個回身,反手肘擊,再次襲向顧漢臉頰。這一次來勢更猛,但顧漢也早有準備,伸出左掌,在腦側接住了這一擊。

甫一接觸,顧漢就感到對方手臂筋骨堅硬異常,簡直如銅鐵一般,而且隱隱有灼熱之感。方才那名家丁臨死前說的話,一下閃過腦海。

“硬!”

顧漢手指一緊,想就此制住那人一條手臂,無奈對方來勢兇猛,收勢也是無法遏制,一個掙脫,僅撕下他了一截衣袖。

隨後的一幕,令顧漢倒吸一口涼氣。月光之下,只見對方斷袖處露出的手臂,顏色竟似烏黑,血脈處更隱隱泛著金色光澤。

“人機,是人機!”顧漢大聲言道,似在提醒身後眾人,“居然是黑水國的怪物——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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