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痴漢!傳說中的颯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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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大約五十歲年紀,身形肥碩、面泛油光,隱隱中似乎還帶著些許酒氣,若非穿著一身華服,竟與陋巷中的痴漢無異。

此人正是岑雄。

薛明臺曾聽說,岑雄年輕時被人稱作“颯露”,意為“勇健之士”,不僅相貌英俊、身形挺拔,那一雙碧眼,更是如同高原上的湖水一般清澈有神——可如今,眼前這人目光渾噩、神色睏倦,雖不算面目可憎,但也委實看不出什麼風采。

薛明臺不及細想,拱手道:“見過大祿。”

“先生不必多禮——”對方也略一拱手,“先生今日大放異彩,本相甚是仰慕,渴求一見。只是外面人多眼雜,不便說話,故煩勞先生屈尊,來我府中一敘。”

“不敢。”薛明臺道,“得見相爺,也是薛某之幸。”

雙方寒暄了一陣,便分賓主坐下。

岑雄拿茶飲了兩口,問道:“先生是本地人嗎?”

“不是。”

“哦,那是大君治下?”

“也不是。”

“哦,那是——”

“回相爺,在下是東海人。”

“唔,東海——”岑雄奇道,“東海距此,恐有萬里之遙。不知薛先生到本國來,有何貴幹?”

“在下到此,乃是為了一樁‘買賣’。”薛明臺答道。

“買賣?”岑雄又奇道,“我聽說,東海之地富饒,奇珍異寶數之不盡;且彼處與中土相連,一切應有盡有。不知還有什麼買賣,要到此地來做?”

“在下買賣的,並非尋常貨物。”

“唔?”岑雄更奇道,“是什麼,快說來與我聽聽?”

“天下。”

“天下?”岑雄驚奇道,陡將身子坐直,“哦——那的確不是尋常之物。”

“正是。”

“我有一個提議——”岑雄突然道。

“願聞指教。”

“先生自中都出發,向南行一百里,可見一片大湖,名為‘熱海’。先生僱一條小船,劃至湖心,那裡有一座小島,名為‘艾島’。彼處乃是大、小二君轄地的交界之處,平時沒什麼人去,就連雙方守軍,也只是偶爾上島巡視。先生到那裡後,可隨心所欲,高呼‘天下我有’‘我乃天下之主也’,料想誰也不會出來反對。”

薛明臺知道岑雄有意譏諷,卻也不惱,道:“那麼,事不宜遲,在下即刻出發。熱海之名,在下素有耳聞,就在中都以南,想來不會尋錯——也不必僱什麼小船了,在下水性尚可,便是游到湖心也不是什麼難事。”

岑雄知他才智超群,自然聽得出自己話中的譏諷之意,但他不僅不怒,反而順著自己的話說,可見有些氣量。

“先生善遊?”岑雄問道。

“東海之人,大多通些水性。”

“不知先生,曾到何處擊水?”

“‘擊水’二字,實不敢當——”薛明臺站起身來,肅然道,“只是在下曾有幸遨於震澤之上,目睹八百里煙波浩渺;臨於天池之畔,親見六千尺高峽平湖;抵於扎布之濱,遙望北邙之地濤濤無盡、源遠而逝。如今,即將遊於熱海——據說那裡,四面負山,縱流交湊,色帶青黑,驚波汩淴,龍魚雜處,靈怪間起,往來行旅,爭相祈福;更傳說,湖底埋藏著一座上古遺蹟,其內珍寶無數——如今能親往觀之,一睹真容,也算是平生一大幸事。”

岑雄不知對方年紀輕輕竟有如此閱歷,心中暗暗敬了幾分,笑道:“先生這般善‘遊’,當真是一條魚了。”

薛明臺拱手道:“大人見笑了。在下身世坎坷,又無憑藉,若真是一條小魚,也不過是掙扎於逆流,為自己搏一條出路罷了。”

“先生到我黑水國來,究竟所為何事?”岑雄再次問道。

“在下早已說過,乃是為了一樁‘買賣’。”

“‘天下’嗎?”

“正是!”

岑雄沉吟片刻,收起初時懶散神情,正色道:“先生乃是有志之人,方才是我冒犯了。只是這天下時局,又豈是個人之力所能撬動?”

“事在人為——”薛明臺答道,“自古以來,舉凡大事,或都起於微末、發乎偶然。大人又怎知,今日我等不能造出一個時勢來呢?”

“先生這買賣,打算如何做?”岑雄問道。

“譬如販馬——”薛明臺答道。

“販馬?”

“對。”

“怎麼說?”

“集市之上,有十人買馬,一人賣馬。若這十人各自議價,則每匹馬的價錢或為十金;可若這十人聯合起來共同議價,則馬匹價格勢必大打折扣。”

“先生的意思是——結盟?”

“對,而且步調務必一致。”薛明臺補充道。

“可如果雙方價格始終不能談妥,而買家之中又有人急需用馬,此時賣家只要稍稍讓一點利,這些人便有可能就範。”

“沒錯。”

“這要如何處置?”

“還是結盟。”

“唔?”

“或者說,全面結盟。彼此之間,互通有無。若一人急需用馬,盟友便需設法為他籌措,或借或送,解其燃眉之急。”

“原來如此——”

“是。”

“但還不夠。”岑雄道。

“唔?”

“買方除了彼此結盟之外,還應設法扶植其他賣家。一則,使賣方實力分散;二則,使市場上馬匹充裕。如此一來,整個馬市便全部都由買方說了算了。”

“嗯,不錯。”

“當然——”岑雄續道,“買賣雙方相互制衡,還需因時因勢而論,決非如你我說得這般簡單。”

“是。”薛明臺應道。

“先生以馬市比天下,莫非是將我黑水國也算作了買家一方,想遊說我國與他國結盟?”

“大人以為呢?”薛明臺笑道。

岑雄也是一笑,並未回答,而是將話鋒一轉,道:“我聽家奴說,先生曾在府外暢談‘縱橫’之術,可有此事?”

薛明臺拱手道:“在下空談而已,不值一提。”

“哪裡——”岑雄笑道,“先生深諳此道,況且早已周遊列國,付諸實踐,怎可說是空談?”

岑雄頓了頓,又道:“只可惜,縱橫之術終究是‘借勢成事’,難免受制於人。我這裡也有一問,不知先生可願賜教?”

“不敢,大人請講。”

“先生掃過地嗎?”岑雄問道。

“什麼?”薛明臺還怕是自己聽錯了。

“我是問,先生可曾執帚掃過地?”岑雄重複道。

“自然掃過——”

“那麼先生以為,執帚在手,灑掃一室,是該由四壁掃向當中,還是該由屋內掃向門口?”

薛明臺沒有料到,對方竟會問出如此古怪的問題。

“該由,屋內掃向門口罷。”薛明臺勉強答道。

“那為何不能由四壁掃向當中呢?”岑雄反問道。

“這——”

薛明臺一時語塞。

“這算什麼問題?”他心道。

岑雄見狀,笑道:“本相隨口一問,先生不必糾結。”

薛明臺道:“大人此問,必有所指。敢問,若換作大人,該如何去掃?”

“我嗎?”

“是。”

“既已‘執帚在手’,自然是想怎麼掃就怎麼掃咯。”

“這——”

薛明臺臉上掛著笑,心裡想的卻是:“這算什麼答案?”

岑雄道:“我觀先生之志,在於掃蕩環宇,建立一番功業;但所能憑藉的,無非是以縱橫之術遊說四方,以圖結盟成勢。方才我已說過,無論合縱還是連橫,終歸都是要倚仗他人。可天下大勢,合久必分。沒有永遠的同盟,只有切身的利益。一旦彼此之間利益相悖,同盟的瓦解便會勢如破竹。”

此話一針見血,正說到了薛明臺的痛處。

岑雄續道:“先生善於洞察時局。這既是先生所長,恐怕也是無奈之舉。正如先生所言,你並不具備一展抱負的資本——就好像,你要打掃一間屋子,但那把‘掃帚’卻並不在你手上一樣——只能靠工於籌謀,假借他人之手,助己完成心願。但現在,我要與先生強調的,恰恰是‘執帚在手’四個字——”

“執帚在手?”

“對。”

“何謂‘執帚在手’?”

“所謂‘執帚在手’,便是將掃帚拿在自己手上。更確切地說,就是擁有自己的一方之地、地上之人,勵精圖治,伺機而動。只有這樣,將來才有可能振翅高舉,掃蕩天下——”

“也就是大人說的‘想怎麼掃就怎麼掃’嗎?”

“不錯。掃帚在我手上,可不就是想怎麼掃就怎麼掃咯?”

“嗯。”

“放眼當今天下,執帚之人有那麼幾個。中土夏侯驥算是一位,吳王公孫衡、靖王周玄也可勉強躋身。有朝一日,先生若想與他們爭鋒,僅靠聯絡周邊幾個小國,是遠遠不夠的。即便讓先生以三寸不爛之舌,說動諸國結成同盟,恐怕也未免鬆散,且只能維持一時而已。一旦與這幾方勢力發生摩擦,這個所謂的‘同盟’,是不會為了先生與宗主國兵戎相見的。”

岑雄這番“執帚”之論,可謂話糙理不糙。

薛明臺沒有料到,眼前這個“痴漢”,竟會有如此透徹的見解,看來“颯露”之名並非浪得,於是問道:“敢問大人,如何才能執帚在手?”

“這個嘛——”岑雄旋又露出了痴漢一般的表情,道,“我這府中便有一把‘大掃帚’哦。”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金色小錘,僅有拇指般大小,在面前的茶案上敲了兩下。

那茶案彷彿連線著某處機關。敲擊所產生的響動,順著薛明臺腳下的地面傳了出去。

不一會兒,有人在屋外停了下來。

“少爺——”那人隔著門道。

薛明臺一聽,正是方才將自己引到此處的那位老者。

“八爺——”岑雄道,語氣頗為恭敬,“勞你將我書房中的那位朋友請來。”

“是。”老者應道,說完便走開了。

又過了一陣,門外再次傳來老者的聲音:“少爺,您的朋友到了。”

“請他進來吧——”岑雄說著,站起身來,“有勞八爺了。”

話音剛落,一人輕輕推門,走了進來。

薛明臺見來者,大約三十五、六歲年紀,生得英朗幹練,頗有幾分氣度。

那人朝薛明臺處望了一眼,點頭一笑,隨即走向岑雄,道:“相爺喚小弟過來,不知有何吩咐?”

“特為你引薦一人。”岑雄道。

那人聞言,再次看向薛明臺,問道:“可是這位公子?”

“正是。薛先生才智高絕,正是你們要找的人。”

薛明臺一聽此言,似乎真正在招賢納士的不是岑雄,而是此人,言道:“在下不過一介書生,相爺謬讚了。”

那人道:“先生不必過謙。相爺一向韜晦,輕易不會接見士子。可今日不但見你,還聊了這麼久,可見先生必有過人之處。”

“這是自然——”岑雄道,“薛先生來自東海,見識廣博,決非一般讀書人可比。”

“東海?”那人道,“我聽說,東海蓬萊國有一位奇公子,為人豪邁,而且也是姓薛,不知先生是否認得?”

“你說的是蓬萊公子?”岑雄問道。

“正是。”

“據說,蓬萊公子英姿不凡,頗有老夫當年的影子啊。”

薛明臺聽他這樣說,不禁心道:“只盼將來不要像你一般發福才好。”但他轉念一想,“此人既已說起,我不如就此亮明身份;否則,等到日後再提,反倒顯得有失誠意。”

於是,他開口道:“實不相瞞,在下不才,正是薛明臺。”

此言一出,對面二人俱是一驚。

岑雄道:“閣下就是蓬萊公子,此話當真?”

“正是——”薛明臺拱手道,“薛某此行,不敢太過聲張,故初時未以真名示人,還請大人見諒。”說著,從腰間貼身的錦囊中取出一個匣子,交給了岑雄。

岑雄接過匣子,從中取出一段黃卷,展開一看,正是一封國書文牒,上面蓋著蓬萊國主的寶印。

“果然是蓬萊國資政大人,老夫眼拙了。”岑雄說著,將黃卷裝回匣子,還給了薛明臺。

“都是在下之過!”薛明臺說著,深深一揖。

“薛大人不必自責。”對面那人道,“人之名姓,不過是便於他人稱謂罷了。相爺看重的是你本人,而非‘蓬萊公子’的名號。大人初時雖未告知真名,卻示之以真才實學,豈不也是另一番誠意嗎?”

薛明臺聞言,知道對方是有意示好,便道:“先生好意,在下愧領。不知先生如何稱呼?”

那人看了看岑雄,復又看向薛明臺,笑道:“在下呼衍瀟,赤巖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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