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雲堂密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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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宮二層東首,一場「誅心堂」高層的密會已經開始。

由於堂主並未現身,加之出席的都是天雷部的成員,故而今日之會權由天雷部長老月同天代為主持。

話說,召集本次會議的初衷,原是商議護送越國公主南下一事。不過,會議在開始之初並未立即進入正題——

此時,土煞眾首領秦洪熙正笑呵呵地問曲凌塵道:“曲二,聽說你比原定的日子晚回了一天。雖說你小子一向拖沓慣了,可若說遲到,這次還是頭一遭吧?”

秦洪熙身形肥膩,一向少有威嚴之感,不過他畢竟是「誅心堂」創始“十傑”之一、土煞部眾現任首領,故而曲凌塵對他說話也不敢十分造次。

曲凌塵答道:“秦老說得是。只因回來時收到風聲,說霽月樓的餘黨欲對我阿姐下手,便請堂中兄弟稍作安排,繞道去了趟他們的羊市打探訊息——”他說完,稍稍看了嵇若離一眼,後者也點點頭,以示回應。

“不光是‘打探訊息’吧——”秦洪熙又笑道,“聽說,你已將那夥人結果了?”

“那夥人,並非弟子所殺。”曲凌塵答道。

“唔,不是你,那會是誰?”

“是「一念間」的方同!”

曲凌塵答得很是乾脆——他心裡明白,秦洪熙這般問,並不表示他毫不知情——很多時候,提問者想要的並不是答案,而是誠實。

“方同,就是那個喜歡玩水的小孩兒?”秦洪熙問道。

“正是。只可惜,當時弟子並不在場,所以尚不清楚他的術力深淺、招式如何。”

“嗯。”秦洪熙聞言,點了點頭。

這時,他身旁的赫瓦里澤姆·霍拉桑開口問道:“方同與那夥人有何仇怨?”

“似乎並無仇怨。”曲凌塵答道。

“那他為何出手?”

“方同出手,意在接近弟子。”

“接近你,為何?”

“因為,他想透過弟子,求見諸葛大人。”

曲凌塵回答得依舊直接——他不想表現出任何遲疑,那樣會使人覺得,他在堂中長老面前有所保留。

“求見諸葛雲生,又是為甚?”霍拉桑追問道。

“為了與諸葛大人‘商議北伐的大計’——這是他的原話。”

堂上諸人聞言,登時一陣議論。

此時,不待霍拉桑繼續發問,坐在他對面的火煞部眾首領雷應谷已然開口道:“你是說,「一念間」的方同,要跟諸葛雲生商議北伐?”

“是。”

“真是笑話!「一念間」向來聽命於夏侯驥,如今方同卻要引人北伐,莫非他想反水不成?”

“方同是否反水,此事尚待考證。眼下,他人在玉林酒館,一舉一動皆有我堂兄弟監視。此人應該如何處置,是殺是留,還請堂中決策示下。”

“殺,當然要殺!”雷應谷陡然提高了調門,“送到嘴邊的肥肉,豈能讓他溜了?我這就帶人過去,將他拿下——”

雷應谷性如烈火,說著便欲起身,不想原本坐在對面的霍拉桑,似乎早有準備一般,已然擺著手向他走了過來,口中言道:“雷教頭,稍安勿躁。小弟以為,此人暫不可殺!”

“唔,這是為何?”雷應谷問道。

霍拉桑來到雷應谷跟前,雙手扶他坐回了椅中,笑道:“殺了方同,「誅心堂」和「一念間」便要開戰。依小弟之見,兩家之間雖必有一戰,卻不是現在。眼下,靖王尚未對北方用兵,我等又何必過早捲入其中,還要背上一個挑起爭端的罪名?”

“這——”

雷應谷聞言,果然有些猶豫。

霍拉桑續道:“再者,倘若方同真心前來投靠,又或者果有破敵的良策,那便是我方的朋友。不問青紅皂白便把他殺了,會使其他投誠者寒心,於我方恐有不利啊。”

“這,嗯——”

聽到此處,雷應谷殺死方同的念頭已所剩無幾。不止是他,堂上其他人聞聽此言,也多頷首點頭,表示贊同。

霍拉桑見狀,便又續道:“況且,你我皆知,諸葛雲生並非不想北伐,只是認為時機未到。一旦將來,他決定對夏侯驥用兵,若是旗開得勝還則罷了,可若是出師不利,難免不會翻出舊賬,遷怒你我今日殺了方同之事啊。”

雷應谷為人桀驁,對於霍拉桑那種圓滑的行事作風一向不太欣賞。只是這一回,他也不得不承認,對方所言在理,是自己過於衝動了。不過話雖如此,雷應谷畢竟不肯輕易低頭,他作勢嗔道:“好好好,不殺便不殺!那你說,該怎麼辦?”

霍拉桑報以一笑,答道:“依小弟之見,可將此事報與諸葛雲生知道,見與不見,殺還是不殺,都聽他的,我等只需照做便可。”

霍拉桑說完,沒有再與雷應谷對視,而是轉頭去看月同天。後者此前一直聆聽著諸人對話,此時他開口道:“大赫此言,似有推責之嫌啊——”

霍拉桑聞言,只是拱了拱手,沒有說話。

隨後,月同天續道:“不過,眼下靖王正在籌劃對北方用兵,不要過早激怒「一念間」也是對的;況且,我堂還有南方之事要辦,此時也不宜分心,再跟「一念間」起正面衝突——也罷,此事就照大赫的意思,先告知諸葛雲生,在得到他的答覆之前,我等不可輕舉妄動。”

眾人見月同天已如是說,便都紛紛稱是。

曲凌塵拱手道:“那我明日便上西嶺雪山,求見諸葛大人,將方同之事告知於他。”

“辛苦你了。”月同天道。

話說,曲凌塵與諸葛雲生關係密切,在「誅心堂」內部並不是什麼秘密。這是他的師父、原風煞部眾首領譚初旬臨死前給他的指示,要他設法接近諸葛雲生。

原因是,譚初旬認為,像「誅心堂」這樣的組織,依附官家固然重要,但如何與官家保持“適當的距離”,才是長久生存的關鍵,而保持距離的手段之一,就是既要知道官家在想什麼,也要讓官家知道你在想什麼,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減少猜忌——猜忌,是一切合作關係最大的敵人。

就這樣,曲凌塵成了「誅心堂」安放在諸葛雲生身邊的眼線,同時也是諸葛雲生安插在「誅心堂」的暗樁——一個擁有雙重身份的間諜。

言歸正傳。

此時,雲宮密會仍在繼續——

就著曲凌塵欲上西嶺一事,秦洪熙開口道:“眼下,諸葛雲生退居西嶺,閉門不出,南邊的傢伙可就高興了。本來,那些‘妖怪’只敢在荒山裡放肆,不敢到平地上撒野;可如今,益州境內都成了他們禍害良民的地方——這彭老太婆也是老糊塗了,一事竟託二主,我們既已答應護送她女兒,她又何必去找那十六洞!一想到過幾日還要跟那幫妖怪會面,我就渾身不自在!”

霍拉桑聞聽此言,笑道:“秦老此言差矣,彭老太這麼做,可是一點也不糊塗!”

“唔,此話怎講?”

霍拉桑解釋道:“只因,三山位於蜀境之南、盤越之北,是二者天然分界。十六洞主盤踞其上,一向割地稱王,不服教化。此番,越國公主如欲返回國中,勢必經過三山地界。因此,彭老太只得請他們相助,將其拉攏進來,以免他們從中作梗。然而,十六洞中畢竟都是些匪寇之輩,向來不講信義,若將大事全部託付於他們,唯恐有失,因而彭婆婆便請我們出馬,一路護送她女兒,以便對十六洞形成牽制——”

秦洪熙聞言,問道:“這麼說,那彭老太婆還是更相信我們咯?”

“那也未必!”霍拉桑道,“正所謂,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一旦越國之事功成,彭老太重新掌握大權,便會視我「誅心堂」在其境內的弟兄為眼中釘、肉中刺,欲拔之而後快。但她勢必不敢與我堂發生正面衝突,於是拉十六洞入夥,正好可對我堂形成反牽制。屆時,若我們不立即撤出越國,甚至另有所圖,十六洞的人便可將三山之地盡皆封鎖,使我堂南下的弟兄無路返回,孤立無援。”

“原來如此,這老太婆果然奸猾得很。”

霍拉桑續道:“此番,我堂不可傾巢出動,而只得派遣少量精銳南下,並在沿途做好標記。一旦事態有變,這些人須得自保,伺機突圍——”他頓了頓,旋又補充道,“此行兇險異常,還請在座諸位有所準備。”

說到此處,堂上諸人的臉色都不免有些凝重。

此時,水煞眾首領黃淵突然開口道:“倘若,十六洞的人在益州鬧得再兇一些,或許靖王就不得不重新考慮諸葛雲生的計劃,向南方派兵了。”

黃淵性情孤僻,近年來更是消極避世,沉默寡語,就連堂中事務,特別是水煞眾首領一職,也多交由其徒弟曲凌煙代為料理。所幸,曲凌煙的性格雖與他有幾分相像,但畢竟為人幹練,辦事頗為得力,是「誅心堂」年輕一輩當中公認的第一人,故而對於黃淵的做法,堂中上下也均予以了預設。

黃淵的話突如其來,堂上諸人聽了多是一驚。

這時,嵇若離道:“黃公所言雖不無道理,可十六洞的人也並非傻子。諸葛大人的平南方略剛剛被否,他們此時定然暗自竊喜,又怎會過分招搖,激起靖王的敵意呢?”

“那就幫幫他們!”黃淵答道,聲音極是冷峻。

“敢問黃公,打算如何幫,難道要幫他們多多劫掠百姓不成?”嵇若離質問道,聲音同樣透著銳氣。只因她是堂主的親傳弟子,身份特殊,因而在堂中頗有些說話的資格。

面對嵇若離的質疑,黃淵沒有回應——或許在他看來,與一個晚輩爭執,實在有失身份。

眼見堂上的氣氛有些尷尬,有一人連忙出來,將嵇若離拽了回去,此人便是徐姑姑。

徐姑姑,真名叫徐瑩,是水煞眾已故首領蘇粟生前收養的義女。蘇粟一生嗜賭如命,最終在執行一次任務時因賭廢事,不僅致使任務失敗,自己更是被打成了重傷,不久於人世。臨死前,他將義女的名字由蘇瑩改為了徐瑩,隨其母姓,以免日後揹負罵名,遭人唾棄。幸而,徐瑩性情溫厚,處事得宜,為「誅心堂」立下過不少功勞,很受堂中眾人喜愛,總算為其義父挽回了一些聲譽。久而久之,她在堂中的地位不斷提升,說話也變得越發有分量了。

徐瑩道:“姑娘一時情急,說話重了些,還請黃公勿怪!”

黃淵依舊沒有回應,半眯著雙眼,彷彿陷入了假寐一般。

這時,月同天開口道:“好了,好了!再過幾日,我們便要與十六洞的人碰面了。聽說,他們之中多有妖人異士,會使南疆法陣巫咒之術。屆時,與會之人要多加留意。此番南行,若離還是貼身保護越國公主,其餘人等,待與十六洞碰面之後,再行決定罷。”

月同天說話很輕,但語氣堅決,不容置疑。眾人聞言,便都稱是了。

“還有一事——”月同天又續道,“靖王方面,既然執意北伐,那麼北邊也不能無人照應。相關探查、護佑之事,就由凌煙和飛猿同去吧。你二人回去之後早做準備,不可懈怠。”

曲凌煙聞言,抱拳答曰:“遵命。”

然而,不知從何處卻傳來另外一個聲音,道:“我不與這蠢人同行!”

眾人循聲望去,原是會堂東北角上蹲著的一人,頭髮蓬亂、面容黢黑、衣衫襤褸、膝褌草鞋,正用一根尺許長的木棍,不住敲打著地面,發出“咚咚咚”的響聲——

此人正是霍飛猿,秦洪熙的徒弟。

話說,「誅心堂」上下人等,雖也稱得上協力同心,但在日常行事中,意氣相投者難免還是會相互結交,進而形成各自的派系。尤其年輕一輩當中,以曲凌煙、霍飛猿為首,便分為截然不同的兩派。前者,衣著華美、舉止儒雅,皆似翩翩公子一般;而後者,則大多不修邊幅、橫躺斜臥,全如流民浪人——就以堂上眾人所處的位置而言,曲凌煙身邊站著的,便是平日裡與他交好的那幾人,而在霍飛猿身旁,或蹲或坐,聚集的則全是他的哥們弟兄。

按說,人與人話不投機便不相為謀,本不足為奇,只要彼此之間互不干涉,倒也無傷大雅。然而,曲、霍雙方卻互看不慣,前者嘲笑後者腌臢,後者則鄙視前者虛偽,故而他們之間時常發生齟齬。前幾日,雙方再次因為一些瑣事爆發衝突。當時,霍飛猿外出辦事,剛好不在城中,事件最終是在曲凌煙的主持下平息的。但霍飛猿的手下認定,曲凌煙處事有失公允。為此,霍飛猿心中積恨,方才有了今日的一幕。

曲凌煙性情高傲,被稱作“蠢人”,心中自是氣憤難平。加之,這幾年他在堂中已然獨當一面,就連水煞部眾也多聽他調配,因此,雖與霍飛猿並列“誅心四少”,可在他心中,早就自認為可凌駕於後者之上了。

“你嘴裡放乾淨些!”曲凌煙微怒道。

此時,霍飛猿已從地上站了起來。他冷笑道:“若要我嘴裡乾淨,須得他自己手上乾淨,莫要仗著勢大,欺壓同門兄弟!”

曲凌煙聞聽此言,又見堂上諸人一齊看向自己,頓時火氣,反問道:“你把話說清楚,我如何欺壓了同門兄弟?”

霍飛猿道:“你做過什麼,自己心裡清楚!”

曲凌煙聞言頓了頓,將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他有意緩和氣氛,於是笑道:“你這樣說,無非是記恨前日之事。那我問你,此事若換做是你,該當如何處置?”

不料,霍飛猿卻並不領情,答道:“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置。我只知道,虎毒尚不食子,而人若是欺壓同門手足,便連惡虎之類的畜生也不如!”

曲凌煙見自己好言被懟,臉上頓時掛不住了,大怒道:“死潑賴猴!我好言以對,你竟如此蠻不講理!似你這般相貌心智,才真似畜生一樣!”

曲凌煙話一出口,便自覺後悔。堂上諸人也感到此話不妥,紛紛看向霍飛猿。話說,後者的相貌的確“異於常人”——由於他腿上略有殘疾,雙膝只能彎曲,而無法完全伸直,加上後背也曾受過重傷,不能挺立,因而整個人弓背垂臂,看上去真的恰似一隻猿猴一般——不過話雖如此,曲凌煙身為同門,以言語直戳霍飛猿身體上的異態,畢竟大不應該。

霍飛猿將頭深深低下,雙肩不住顫抖,顯是在極力壓抑心中的怒氣。先前一言未發的秦洪熙,擔心徒弟有事,此時也欲開口稍加勸慰——不料還是遲了一步。

但見霍飛猿猛地將頭抬起,兩眼一閃,周遭的氣流便猛烈地吹拂、旋轉起來。這一下氣勢逼人,在場之人心驚之餘,也不得不佩服霍飛猿的術力如此精進。

只不過,正如初時曲凌塵所言,雲宮重地不得施展功法,否則將遭受嚴懲。

“猴子,不可!”秦洪熙連忙喝止道。

“對啊,猴哥不可!”

“不可!”

幾個平時與他交情深厚之人,也紛紛出言規勸。

好在,霍飛猿畢竟心神未亂,只片刻過後,便冷靜了下來。

“是,師父——”他沉沉說道。

眼看霍飛猿餘怒已消,月同天喚來執事,將他攙扶了出去,會堂之上總算恢復了平靜。

然而,就在霍飛猿怒氣勃發、術力迸綻的同時,雲宮的另一個角落,一直目睹著會堂上情形的林御風,卻已是口鼻出血,昏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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