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藥師婆婆(1 / 1)
西廳,位於廊道的盡頭,與東首的會堂遙遙相對。
這是一間敞開式的屋子,西北角的牆壁被設計成圓形,並且鑿出了巨大的落地窗臺。坐在屋內,遠處的山體盡收眼底。由於雷神峰內部有熱氣聚集,使得這裡的山岩上常年百花盛開,蝶舞鶯飛,清風吹過時,陣陣花香飄進室內,分外怡人。
不過,眼下坐在西廳裡的林御風,可沒有沐風看景的閒情雅緻。嵇若離走後,他一個人呆在屋子裡發悶——回想自己一路被人綁架到此,數日以來同伴不僅音信全無,而且竟沒有一個前來搭救,如今又被人丟棄在這間石室當中等候發落,當真是委屈之極。
好在,林御風是個善於獨處的人,在回憶完自己的“悽慘經歷”之後,他的心情很快便好轉了起來。況且,這座西廳並非空無一物,有一樣東西成功轉移了林御風的注意力——
那是一尊位於南側的石質雕像,高約丈許,塑的是一位身披甲冑的武士,正拉弓搭箭,怒目圓睜,瞄準視窗的方位。此外,那武士並不是光溜溜地站在地上,而是立於一片起伏的“山巒”之中。那山巒,乃是以沙石泥土堆壘而成,一溝一壑皆造得十分逼真。武士的身軀聳於其上,彷彿一位頂天立地的天神!
林御風走上前去,仔細觀瞧那雕像的體態面容,雕琢得竟是栩栩如生。看了良久,他的心裡陡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感覺——這武士的樣子,莫不是在哪裡見過!
只是究竟是在哪裡,一時間也難以想起。
帶著疑惑,林御風隨意觀看著腳下的沙山,漸漸地,他發現這沙山的走勢也極為眼熟——看著看著,他終於意識到,這簡直就與雷神峰一帶的地形如出一轍!只不過,那雷神峰頂並未鑿開罷了。
恰在此時,一條溝壑中幾個米粒般大小的“白點”引起了林御風的注意。那是什麼,蟲子麼?為了看得更加真切,他見四下無人,便一伸腳跨進了沙山當中。
林御風蹲下身子,雙手撐地,將鼻子湊得老近,終於看清了白點的樣子。原來,那是四個用陶土捏就的小人兒。其中兩人在左,皆為童子模樣,正光著腚在溪澗裡玩水;另外兩人在右,每人手裡各牽著一匹馬兒,似乎正與溪澗裡的童子說話。看到這一幕,林御風頓時心頭一凜,差點趴在沙土當中。
“這不就是我們進山時的情形麼,這麼快就被捏成了泥人?”林御風心中暗忖,然而仔細看那泥人身上,似乎已現龜裂並且微微泛黃,不像是剛剛捏成的樣子,“難不成,有人未卜先知,早就捏好放在這裡——”林御風一下便想到了曲凌塵,“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閒的麼?”
林御風心中想著,不禁伸手去拿自己的那個泥人,言道:“我來瞧瞧,他把我捏得像不像!”可就在那泥人被拈起的一剎那,林御風陡然感到腳下一空,繼而身子一沉,整個人便陷進了沙裡。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他只覺雙腳像是被人死死抓住,不斷拖向沙土深處——但那個過程並非一直向下,有時似乎也在往上,就好像被人倒提起來一樣。他感到無能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雙手拼命捂住口鼻,以免被沙子填滿,徹底沒了活路。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林御風被人從砂子里拉出來的時候,整個人早已沒了知覺。
“醒醒吧,別睡了,快醒醒——”
林御風隱約聽到有人對他說話,同時感到自己的腦袋正不住地搖擺著。
“醒醒,快醒醒,我的手都疼了——”
那個聲音還在說話,聲音越來越清晰,應該是個女人。
又過了一會兒,林御風終於迷迷糊糊睜開了雙眼。他定了定睛,果然見到一個女孩兒正臉貼臉地看著自己。
“喲,你終於終於醒過來啦!”對方說著,將頭抬了起來,林御風頓覺周圍一亮。
“我還活著!”他意識到這一點,便立即興奮地坐了起來,只是這一激動,頓感腦殼生疼,尤其是自己的臉頰上,不知為何更是疼得像火燒一般。
女孩兒連忙扶住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剛醒,快別亂動!”
她說話時語帶關切,林御風聽了很是感激,眼淚都快流下來了。他注意到,眼前這女孩兒身著一襲紅衣,雖然相貌平平,但卻十分俏皮可人。
然而,這種感覺沒有維持多久,很快便被另外一個聲音打破了:“你一共打了他三十七個嘴巴子,如今還敢裝好人!”
林御風循聲望去,說話者是個白髮老嫗,身著一襲灰衣,此刻正坐在不遠處的竹椅上,凝神望著窗外——那是整間屋子唯一一扇窗戶。陽光照在她蒼老的臉上,乾裂的皮膚彷彿一層膜,將那多年以前定然絕麗的面容深深埋藏在了下面。
不過,眼下林御風可沒空管這個。
“三十七個嘴巴子!”
他陡然想起老嫗方才講的話,瞬間明白了自己臉上的疼痛從何而來。
“好你個——”
他轉頭去找那女孩兒,想要破口大罵,然而還是晚了一步,此時那女孩兒早已逃之夭夭,不知去向何處。
未幾,遠處傳來一串笑聲。那聲音說道:“是婆婆讓我叫醒你的,不能怪我——”之後,便再無音訊。
“婆婆?”
林御風聞言,再次看向那個老嫗所在的方位,卻發現那把竹椅上已是空無一人。
“咦?”
正當林御風疑惑之際,那老嫗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你在找我麼?”
“啊,是——哦不,沒、沒有——”林御風回過頭,吞吞吐吐地答道。
“你該問‘這是什麼地方’。”老嫗一邊說話,一邊低著頭,四下裡找著什麼。
這時,林御風方才留意起自己眼下所在的地方。從頭頂、腳下以及四壁的質地看,此處應該仍在雲宮之內,至於是第二層的哪個位置,抑或是跌落到了第一層的某處,目前尚未可知。
“這裡是——什麼地方?”他想了想,還是照著老嫗的原話問出了口。
不料,老嫗卻反問道:“我為何要告訴你?”
林御風當即愣道:“是你讓我問的啊!”
“我讓你問,你就問?你一問,我就要答?”老嫗仍舊一邊說著,一邊頭也不抬地四下翻找。
林御風注意到,這間屋子裡堆滿了各式書籍、卷軸,還有各種罈罈罐罐,有些被密封起來,有些則敞開著,發出不同的氣味——而其中有一種味道,林御風似乎還在某個人身上聞到過。
少頃,老嫗終於再次開口,答道:“這裡是白房子!”
“白房子?”
“對,白房子!”老嫗重複道,向著林御風走了過來,此時她的手裡多了一樣東西,應該就是剛剛找到的,“喏,這個送給你,拿去玩兒罷!”說著,將手裡的東西塞給了林御風。
後者接過那東西,竟是一個用羊皮獸骨製成的撥浪鼓。看此物的表面,早已泛黃開裂,其中一個鼓槌也已脫落,當是有些年頭了。
“這個,給我的?”林御風將撥浪鼓拿在手中,不知如何是好。
“是啊,給你,小孩兒都愛玩這個。”
“可我不是小孩兒。”
“你怎麼不是小孩兒,你就是個小孩兒!”老嫗說著,臉上泛起愁苦之色,像是就要哭出來了。
林御風見狀,心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趕緊回到二層的西廳,而不是在此與這老婦人爭辯,便將那撥浪鼓暫時別在腰上,答道:“撥浪鼓我收下了,我很喜歡。”
“嗯——”老嫗答應一聲,笑了笑,露出了僅剩的幾顆牙齒,隨即便顫悠悠地回到竹椅上坐下,重新望向了窗外。
林御風試著站起身來,左右走動了幾步,一來是看看自己是否受傷,二來也稍作試探,看這老婦人是否有意限制自己的行動——好在,這兩件事情的答案都是否定。
“婆婆,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啊?”他再次問道。
“不是說了嗎,這裡是白房子!”老嫗堅持著自己的答案,那語調聽起來竟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
“好好好,白房子,白房子——”林御風不想頂撞她,“那婆婆你是誰啊,在這裡做什麼?”
“我是誰,我在做什麼,我——”老嫗似乎在努力回想著什麼,“我到底是誰,我在這裡做什麼——”
她一連重複了幾遍,卻始終沒有答案,直到後來,她自己也放棄了:“我忘了!”
林御風對此倒也不甚在意,他開始自顧自地觀看起那些散放在地上的罐子。只不過,為了不至觸怒老嫗,他只是邊走邊看,表現得十分隨意。
這時,老嫗喃喃自語道:“你們,誰說我記性不好,告訴你們,我好著呢!”
“唔,那你都記得些什麼?”林御風聞言,有意套她的話,故而搭了一句。
“我記得——”老嫗說著,那雙望向窗外的眼中,似乎陡然泛起了光,“那時候,我們是十個人,迫不得已,便幹起了那個營生——我記得,阿天的心思最密,主意都是他來出;雷子的身手好,硬仗都是他上——我還記得,小黃長得最俊,大洪的性子最烈,蘇粟特別愛賭錢,初旬的腦子很靈光——還有,赫瓦兩兄弟,哥哥霍拉膽子小,弟弟阿契反倒天不怕地不怕——”
老嫗說出了一串名字,但沒有一個是林御風聽過的。
老嫗續道:“後來,我們進山蓋起了白房子,可那個時候,阿契已經不在了——再後來,蘇粟、初旬也走了——他們都走了,嗚嗚嗚嗚——”
說到最後,老嫗已情不自禁地啜泣起來。
對此,林御風雖不明就裡,但他不忍心讓對方繼續難受,於是走上前去,勸道:“婆婆啊,往事不可追,你就不要過分傷懷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了老嫗的身後,從這個位置,剛好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然而,便在此時,眼前的一幕令林御風驚訝不已——
原來,從這裡看到的,正是二層西廳朝向的那面巖壁,只不過位置更高——也就是說,這間屋子位於西廳的上方!
“難道說,這裡是第三層?”林御風簡直不敢相信。
一來,他無法理解,自己明明是“向下”陷入沙坑,為何反倒“上升”了一層;二來,他也記起了進來時,徐姑姑所說的話——雲宮三層,乃堂主專屬之地!
“這麼說,婆婆你是——”林御風緩緩走到老嫗身側,問道,“你是堂主麼?”
不料,對方卻轉過臉來,答道:“我記起來了,他們都管我叫‘藥師婆婆’,我是藥師婆婆吶,嘻嘻嘻嘻——”
老嫗說著,便開心地笑了起來。
“藥師婆婆?”林御風心中疑惑,為何不是堂主卻能身在第三層。
這時,老嫗又續道:“小子,你想不想看看我剛剛提到的那些人啊?”
“你提到的那些人?”
“對啊,你來看——”老嫗說著,起身走到西南角落裡,將一塊帷幔掀了起來。
林御風走上前去,再次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原來那裡也有一塊沙盤,所擺放的,正是剛剛二層會堂裡的情形,十幾個陶土做的小人兒被置於盤中,其模樣、位置,竟與會堂內的諸人如出一轍。
隨後,老嫗點起一炷香,嫋嫋青煙緩緩升騰,很快便彌散開來。這香的味道十分熟悉,林御風聞在鼻中,感覺舒適而安逸,以致有些昏昏欲睡。
他強打起精神,不使自己睡著,可眼前的一切還是變得虛幻起來,尤其是那沙盤也開始發生變化,那些陶土做的小人兒竟然自己活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