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雪嶺雲深(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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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一早,日出東方,萬道紅霞衝破翻湧的雲海,照射在西嶺之上,有如火燒的一般。曲凌塵等三人,在農莊內準備停當,便再度駕起馬車,繼續沿著西北方向,馳進了大山深處。

初時的山道甚是平緩,馬兒踏著溼潤的土路,穿行於銀杏、香果、珙桐組成的廣袤樹林之中。一路上,參天巨木櫛比而立,獼猴、火狐、金雞等物不時出現,各式各樣的鳥鳴不絕於耳,馥郁的花氣更是沁得人心脾通透。隨著日頭不斷上升,陽光穿過頂上層層的枝丫灑將下來,在煙塵中形成道道光柱。馬車經過時,將這些光柱撞得粉碎,恍若一頭身影斑駁的走獸。

大約行了一個時辰,山路漸漸變得陡峭起來。途中雖仍不乏樹木花草,但裸露的岩石也開始增多,不少地方更是有了積雪,牛羚、雲豹等物時而出現在遠處的雲霄絕壁之上。此時,曲凌塵的臉上已不見了方才的輕鬆,他不再怎麼說話,而是專心致志地操控著馬兒的走向。

大約又走了半個多時辰,馬車終於停了下來。林御風坐在車內,只覺外面響聲劇烈,震耳欲聾,陣陣冷風不時吹起簾子,雪白的強光便射了進來。

“下來吧。”曲凌塵在車外說道。

嵇、林二人依言下了車。眼前的一幕,頓時令林御風心頭震撼——

原來,此時三人面前正橫臥著一池碧水,方圓數百丈,中無雜物,恍若明鏡一般映照著湛藍的天空;池水對岸,乃是一座絕壁,高聳入雲,不見其頂,一條素練般的瀑布,自上方直瀉而下,墜入池中,濺起巨大的水花;而三人身後,則是萬丈深淵,唯有一條小徑,寬不過數尺,沿著崖邊曲折盤旋,顯然正是他們來時所走的道路。

一想到,剛剛馬車就是順著這條小路上來,林御風的心中便止不住地後怕起來。不過,放眼望去時,腳下的景色還是令他倍感興奮。

話說,西嶺並非一座孤立的山峰,在其南、北兩側,還有數十座峰巒彼此相連,只是西嶺在其中最為高峻險挺罷了。只見,無邊的林原,沿著連綿的山體一路鋪陳,壯如滄海——其中,近處的樹冠上已擎著霜雪,在陽光照射下,銀光燦爛,彷彿涯邊的白浪;而遠處的樹木,則一律芊萰蔥蘢,鬱郁蒼蒼,在霧氣的籠罩下,更似煙波浩渺,茫茫於天際。

林御風留意看那池水,不虧不溢,正與岸基持平。有幾處,那水面微微顫顫,幾乎就要漫出崖邊去。此時,一陣風兒拂著水面,吹到了林御風的臉上。後者只覺輕疼,拿手一擦,竟是一袖的霜雹。

“就是這兒了嗎?”林御風問道。

“哪兒啊,還早呢。”嵇若離答道。

“啊——”林御風不禁嘆道,“還早?”

“當然。”嵇若離接著答道,“我聽說,前往絕嶺必須經過‘化龍池’,池上有條‘落霞瀑’,想必就是這兒了。不過,這裡最多隻到全程的三分之二,剩下還有好大一截呢!”

“唔——”林御風點點頭,“那我們還是繼續趕路吧!”他說著,正要回身上車,不料身後卻是空無一物。

原來,此時曲凌塵早已將馬車趕入了一個避風的所在,回來後說道:“馬兒只能跑到這裡,後面的路,我們要自己走了。”

“後面的路——這裡哪還有路?”林御風問道。

“在那兒!”曲凌塵說著,拿手一指那道瀑布。

林御風極目眺望,終於在那瀑布的左側,隱隱發現了一條上山的小徑。此時,水面上勁風又起,林御風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氣餒道:“爬上去也是累死,倒不如死在這裡,好歹有山有水——”

他原本要講的是“有山有水,是為福地,澤被子孫”之類的話,但一想到,自己尚未婚娶,哪來的子孫,便頓時沒了說下去的興致。

嵇若離也被眼前的景緻深深吸引,她聽林御風這樣講,回頭問道:“你死在這裡,誰埋?”

“你們不埋我?”林御風反問道,“好歹相識一場!”

“當然不。”嵇若離答道,“這裡這麼高,走路都費勁了,誰還有力氣埋你?”

林御風聞言,心中一沉,氣道:“不埋便不埋!此地景色絕佳,我就找棵大樹,坐死在下面,到時候化作塵土,與大樹融為一體,豈不風雅!”

嵇若離聽了,笑著點點頭,答道:“嗯,你的確可以跟大樹融為一體;只不過,不是化為塵土,而是——糞土!”

“糞土,什麼糞土?”林御風問道。

“就是糞土啊!”嵇若離答道,“不信,你瞧——”她說著,拿手指向了東側的一處山岩。

林御風隨之望了過去,見一頭花斑雲豹正趴在上面舔舐著皮毛,並不時注視這邊。

嵇若離續道:“我們一走,那豹子多半便要過來,將你飽餐一頓。之後,你在它肚子裡就變成了——你懂的!”

聽了嵇若離的話,林御風眼瞅著那雲豹齜牙咧嘴不住看向自己,身上不禁有些發毛。

“那我,還是——”

他正欲說話,一旁的曲凌塵卻早已忍不住催促道:“行了,別磨唧了。山上天氣多變,說不定何時便要颳風下雪。此時再不走,待會兒想走都走不了了。”

“好,好。”林御風立即答應道。

就這樣,三人便一路向西,繞向了化龍池的彼岸。由於嵇、林二人都是頭一回到來,不免被那粼粼水波吸引去了目光,連連發出讚歎之聲。

途中,嵇若離還不禁對林御風道:“別說是你,即便是我也想將來死在這裡了。”

三人來到絕壁之下。

此處距離落霞瀑近在咫尺,巨大的轟鳴聲彷彿響雷一般震人心魄,而盈天的水霧更恰如霜雪,將周遭一切俱染成了白色。曲凌塵很快便找到了上山的路徑,嵇若離拉著林御風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越往上走,響聲便越小。

此時,林御風方才理解,為何這道瀑布被稱作“落霞瀑”。原來,那瀑布後面俱是紅色的花崗岩石,水流過處,在陽光的照耀下,便折射出鮮豔的霓霞般的暈彩。

也不知向上行了多久,直累得林御風頭昏眼花,肺喘欲裂,雙腿如同灌進了鉛石一般,再也抬不起一尺、再也邁不出半步,方才爬到了瀑布的源頭。

此處名為“日月坪”,取的是“觀覽日月,與天齊平(坪)”之意。西嶺之高約有三千仞,而日月坪便已接近兩千八百仞了。到了此處,即便是曲凌塵,須臾之間也已略顯疲態。

不過,日月坪位置極高,風光自也大好。

林御風待喘息稍定,便極目望去,所見景象果然不可與下界同日而語——任它怎樣的擎天巨柱、峻拔山丘,如今看來也不過似滄海中的幾塊礁石罷了。

林御風看得興起,頓覺心中暢快,早把先前的疲憊忘卻了大半。他有意招呼嵇若離一同觀看,不料方一轉頭,卻發現對方的表情頗為異樣,身上更似一陣陣地觳觫。

“你怎麼了?”林御風問嵇若離道。

但後者卻只是閉上眼睛,搖了搖頭,並沒有回答。

這時,曲凌塵開口道:“要過‘陰陽界’了!”

林御風聞言,問道:“陰陽界,那是什麼地方?”

他原以為,照曲凌塵的性子,此時並不會回答自己的問題。沒想到,對方竟然頗有耐心地解釋道:“陰陽界,實際上就是一道山脊,連線南北。過了陰陽界,便是‘觀雲臺’——諸葛大人的隱居之所,便在那裡!”

“觀雲臺?”

“不錯。登臨仙台,俯觀雲漢——便是觀雲臺的意思。”

“觀雲臺比日月坪高?”

“那是自然。日月雖耀,也不過是天地間執行的靈珠罷了。唯有云漢,包藏宇宙萬物,方才是無窮無極的所在。”

“唔——”林御風點點頭,“那陰陽界呢,有何特別之處,為何要叫‘陰陽界’,為何要過陰陽界,便好像很害怕的樣子?”

林御風一連問了幾個問題。

“因為——”曲凌塵看了看嵇若離,見後者此時似已漸漸平復了下來,於是答道,“陰陽界地勢奇險,長約百餘尺,寬卻不滿一丈,其兩側俱是懸崖絕壁,極為難走。而且,陰陽界兩端,氣象反差極大。南側連著日月坪,一向天清氣朗,即便偶有雨雪,也不甚肆虐;而北側則不然,越向北走,天氣便越是惡劣,不僅黑雲緊縮,使人難辨方位,雲中更常有狂風、雷電、冰雹發作,端的極為兇險。此外——”他頓了頓,又看了嵇若離一眼,方才續道,“陰陽界北側,一向頗為怪異。凡人走到那裡時,都必定會看到一些‘東西’——”

“一些東西,什麼東西?”林御風問道。

“幻象!”曲凌塵答道。

“幻象?”

“不錯。凡人進入那團黑雲之後不久,眼前便會出現種種幻象。”

“都是些什麼幻象?”林御風追問道。

“什麼都有。”曲凌塵答道,“可能是前世,可能是未來,人人看到的不同,回回看到的或許也不一樣——但無論是什麼,所看到的幾乎都是愁慘之事。經歷之人,輕者或惆悵數月難以自拔,重者則悲絕欲死,當場便墜下崖去。”

“既然是幻象,那便不是真的,又有什麼可怕?”林御風有些不以為然。

然而,曲凌塵卻嘆息道:“你可千萬不要小瞧了它!人若當真受苦,往往還能堅定心志,咬牙堅持;可若是,忽然見到自己未來受難的樣子,抑或是回憶起一些不堪的往事,卻常常經受不住,絕望崩潰——有時候,一場噩夢足以要了人的性命,便是此理。”

“唔。”

曲凌塵說得極是嚴肅,與他往日的風格大相徑庭。林御風見狀,又目睹嵇若離心事重重的樣子,終於相信此事不假。

他想了想,試著問道:“那,你都見到過什麼?”

曲凌塵聞言,眉心頓時一皺,微怒道:“不關你事!”

林御風也自覺失言,於是忙改了口:“我的意思是,我是想問——有沒有誰是例外的?”

曲凌塵臉上這才稍稍緩和了些,答道:“據說,只有心地純淨、無情無礙之人,方能不被幻象所擾——但,世間草木尚且有情,又怎會有真正無情之人存在呢?”

“唔。”林御風點了點頭。

這時,曲凌塵又續道:“跟你說這些,是叫你心裡有個準備。過陰陽界,不是尋常登山,我與阿姐都幫不了你,一切全靠你自己。而且,為防透過者在黑雲中發瘋,危及他人,陰陽界上一次只容許一人行走。出發前,需在端頭的‘生死石’上敲打三下,對面便不會有人逆向而來了。”

就在二人說話的同時,嵇若離始終望著遠方的山脈,一言不發——她似乎在聽,又似乎沒有。

人是一種複雜的存在。再強健的體魄,所包裹的,也可能是一顆柔軟易碎的心。有時候,一個人最為不屑的,卻往往是另一個人最為忌憚的!

嵇若離心裡在害怕什麼,抑或是渴望什麼,暫時無人知曉。

此時,一片青雲飄至頭頂,稍稍遮住了日光,卻顯出了她秀美的容貌。林御風看著嵇若離,心中頓生愛惜之情。

他開口道:“姐姐,我走在你前面吧,我若都過得去,你也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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