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雪嶺雲深(下)(1 / 1)
三人行至日月坪北側。
稍稍站定,林御風便小心翼翼地靠近崖邊,低頭一看,果見一道極陡峭的山脊,順著腳下一路向上延伸,最終消失在一團巨大的黑色雲霧當中。那雲霧極是濃稠,密不透光,將對面的山崖完全遮住,使人看不清去路。不僅如此,那雲霧之中彷彿還在不住翻湧,時而傳出風喉雷鳴般的響聲。
待林御風回過頭,見曲凌塵早已走到山脊東側一塊突起的岩石跟前。那岩石高約一丈,通體呈暗紫色,久視則令人有目眩之感。曲凌塵一伸手,在它正中輕叩了三下,頓時發出清脆鏗鏘的響聲,有如金石撞擊一般——
“當!當!當!”
他回到原地,對嵇、林二人道:“事不宜遲,我這就過去,在對面接應你們。”隨後,他又單獨看向嵇若離,對後者柔聲道:“阿姐,你若身子不適,便在此處稍候,不必非去冒險。待我辦完了事,便回來與你匯合。”
嵇若離聞言笑了笑,答道:“我沒事的,你放心去吧,我稍後便到。”
曲凌塵遲疑了一下,還是答了聲:“好。”
隨後,他又與二人交代了幾句,便縱身一躍,跳上了那道山脊,獨自向著對面緩緩行去。
望著曲凌塵的背影一步步靠近那團黑色雲霧,並終於被它“吞沒”進去,嵇、林二人的心中均有些惴惴不安。
好在,大約只過了半炷香的時間,那塊紫色石上便又再度傳來三聲脆響——
“咚!咚!咚!”
按照約定,這便是曲凌塵到達彼岸之後,在對面的另一塊生死石上發出的訊號。
“他到了!”林御風說道。
“嗯。”嵇若離答道,“這山脊,他已走過數回,想來應是十拿九穩。”她說話時,雙眼始終盯著那團黑色雲霧,彷彿想要找出其中的“破綻”一般。
“接下來,該我們了。”她續道。
“好——”儘管聲音有些發顫,但林御風的回答還是頗為堅毅的,“我先去,我不怕它!大不了就是一死,死有什麼好怕,我才不怕——我就不怕!”
嵇若離聞言,早已不禁笑出了聲。她轉過臉,從腰間解下一根五彩錦繩,將一頭遞向了林御風。
“拿著!”
“這是什麼?”林御風問道。
嵇若離答道:“這繩子是用人的頭髮做成的,很結實。待會兒,你把它綁在手上,遇到危險時便拉它,我就把你拽回來。”
林御風聞言,本想託大推辭,可轉念一想,此事決非兒戲,若是一味逞能以致丟了小命,實在太不值當,於是便接受了。
但他旋又補充道:“你若拉不動時,也別硬撐啊——我可不能害了你。”
嵇若離報以一笑,答道:“你放心吧,我有數。”
“嗯。”
林御風說完,作勢活動了幾下筋骨,便順著山坡一點一點滑到了山脊上——
直到此時,他才深切地感受到,儘管這山脊寬近一丈,可真到了上面,還是覺得奇窄無比。看著兩側深不見底的山谷,聞聽著耳邊呼嘯的山風,林御風直嚇得頭暈目眩,渾身止不住地哆嗦。尚未走出兩步,他便一下趴在了地上,從頭到腳都死死地貼住地面,半分也不敢動彈了。
“別看下面——往前——往前看——”此時,身後傳來嵇若離的呼喊聲,那聲音在風的作用下,變得有些斷斷續續。
若放在平時,嵇若離的喊話一定會讓林御風倍感欣慰;然而此刻,後者只覺心中煩悶難抑,一股股燥熱之氣自丹田不斷湧將上來,竄遍全身,直衝腦際。
“別煩了,我知道!”他大聲回答著,語氣裡竟透著兇狠的怒意。
然而,也正是這一吼,似乎猛然間將林御風心中的煩悶吹散了一樣,頭腦也隨之清醒過來。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錦繩,又用餘光悄悄瞥了一眼身後的嵇若離,心中滿是愧疚。
“怎麼辦?”
他能想到的只有逃離,而且越快越好!
於是,林御風將心一橫,從地上掙扎了起來,以一種半爬半走式的姿態,貓著腰衝進了那團黑色雲霧。臨走時,他將手上的錦繩解下,留在了原地——
在雲中,眼睛幾乎失去了作用,但又不得不拼命睜大,以便看見自己左右划動的雙手,稍稍安心一些。
耳邊除了風,已聽不見誰的呼喊了。
林御風不敢胡亂邁步,他擔心萬一自己走歪了步子,便要失足掉下崖去。好在,雲裡的風,會不時將腳下的濃霧吹散幾分,露出些許地面。這時,林御風便趁勢向前走出兩步。
“慢就慢些,總比摔死強。”他告訴自己。
除此之外,林御風心中還有一絲顧慮,那便是曲凌塵所謂的幻象。這讓他不禁想起飛蛾谷中的一幕。
然而,大約走了一炷香的時間,直到曲凌塵的身影在前方出現,“期待”中的幻象也並未到來——當然,林御風也懷疑,眼前這個“曲凌塵”或許就是一個幻象。
林御風緩步走出了黑雲。
此處氣象廣闊,雲海茫茫,較之下面的日月坪又大為不同。林御風來到對方面前,開口問道:“你是真的,還是假的?”
對方聞言,搖了搖頭,伸手便在他肩頭一推,反問道:“那你呢,你是真的還是假的?”
林御風經他一推,倒也不惱,甚至還有些高興。他知道,幻象是不會與人說話的——能與人說話的,自然不是幻象。況且,對方還推了自己一下,那一推力道實在,絲毫不假。
“真的就好,真的就好!”林御風笑道。
這時,曲凌塵提醒他道:“別笑了,快去敲那石頭,通知阿姐過來。”
儘管有些為難,擔心嵇若離生氣,不好意思見她,但林御風還是勉強走到了曲凌塵所指的石頭跟前。
林御風注意到,眼前這塊石頭,與對岸那塊形態相仿,大小也差不多,只是通體呈現青藍色。他學著曲凌塵的樣子,也在當中輕叩了三下,一時間清音驟響,彷彿敲動了鐘磬一般,遠遠地傳了出去。
然而,曲、林二人直等了大半個時辰,也不見嵇若離從黑霧裡走出。曲凌塵便有些急了。林御風試著向來路上張望,可哪裡看得見半分人影?
“莫非她真的生氣,不過來了?”林御風心道。他並未將自己對嵇若離發火一事告訴曲凌塵。
這時,曲凌塵開口道:“你再去敲一次那石頭,若還是等不來,我便回去找她。”
“唔,好。”
林御風答應一聲,重新回到了青石跟前,照著原樣在石頭中間叩了三下,空靈的敲擊聲頓時再度響起——
隨後,林御風乾脆背靠著青石坐到了地上。
又等了一會兒,雲霧裡依舊沒有動靜。
曲凌塵自言自語道:“阿姐說要過來的,這麼久不到,一定是出事了。”
林御風聞言,問道:“你不是會那個術嗎,測測看不就知道了?”
不料,曲凌塵卻答道:“這裡不可以!”
“不可以,為什麼?”林御風奇道,“這又不是你們那兒!”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對方微怒道,顯然並不打算解釋,“總之,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去就回。”
曲凌塵說完,便欲動身。
恰在此時,北方天際上忽地一閃。隨即,轟隆的雷聲便如百獸怒吼般呼嘯而至。一時間,原本晴朗的觀雲臺上烏雲密佈,狂風大作。
“怎麼會這樣啊——”林御風抱著青石,拼命呼喊道。
“我也不知道!”曲凌塵答道。與此同時,他的雙眼卻死死地盯著方才閃電的方向。
林御風見狀,也回頭看了過去。
突然間,他看到了一個人影——
“那兒,是個人麼?”
儘管不敢相信,但林御風分明還是看到,就在那遠處,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正背對著自己,迎風而立。那人身著一襲白袍,站在一塊陡峭的巨大岩石上。那岩石,就位於觀雲臺的盡頭。那人站在石上,腳下踩著萬頃雲海,就彷彿立於洶湧的潮頭一般;而那件白袍,在他身後獵獵飛舞,又如同一面飄揚在驚濤狂風中的旗幡。
正當林御風看得出神,曲凌塵卻說出了一句令他更為驚異的話:“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在哪兒?”
“就在那兒,雲的對岸!”曲凌塵拿手指道。
林御風依言望去,果見蒼茫雲海之上,一人身著大紅錦袍,正怒目圓瞪地望向這邊。或許是此間的視野極佳,因而儘管相距甚遠,但那人的面容依然大致可辨。林御風看到,對方大約五十多歲年紀,身材中等,臉型方闊,目光如炬,一把濃密的鬍鬚鋪陳於胸口,極具威嚴。
“那是你說的幻象嗎?”林御風看得呆了,不禁問道,“否則,人怎能站在雲上?”
“不,也不是沒有可能——”曲凌塵頂著撲面而來的術力答道,那術力發自對面那人,氣勢極為凌厲,甚至帶著真實的灼燒感,讓人絕難相信是幻象所致,“只要修習特定的術法,且修為高深,凡人也能駕風而飛、踏浪而行——”
“唔——”林御風試圖想象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那他們這是要幹什麼?”他又追問道。
不過這一回,曲凌塵並沒有回答。此時,他的全部注意力,早已被眼前這場一觸即發的大戰吸引住了,哪裡還顧得上林御風的提問?
“他們這是要鬥法!”曲凌塵心中忖道。
不僅如此,他還看出了,稍近處那個背對自己站立的不是別人,正是隱居在此的諸葛雲生!
只不過,諸葛雲生堪稱蜀中第一權臣,其地位僅次於靖王周玄——甚至在某些場合,還要高於後者。因此,究竟是何人敢在觀雲臺上對他動手?
“那人是誰?”曲凌塵不禁心生疑問,“莫非是,敵營的猛將,抑或是——”
然而,不待他想出端倪,對面那人早已一聲悶吼,將左臂袍袖一揮,頓時生出了一團濃稠的黑氣。那黑氣,初時僅有數寸大小,可甫一出袖便迅速變大,只不消片刻工夫,就將整個北方天空遮蔽得看不見一絲日光。
不僅如此,那團黑氣之中,更隱隱傳出兵刃交接之聲、馬蹄踏地之響,彷彿有千軍萬馬藏匿之中,只待一鼓令下,便要衝將出來,殺得對面寸草不生。
眼看那黑氣,如星辰隕落一般,逐漸壓向了諸葛雲生,後者卻不曾少退半步。只見他,兩手合十,抵住鼻尖,雙目緊閉,口中唸唸有詞,道曰:“天地玄真,惟道是純。潛似蛇行,發若虎奔。湖澤為涸,山嶽為焚。百獸成土,千樹化塵。炙氣浪卷,灼灼雲騰。光彌洲渚,焰焮連城——開!”
一時間,諸葛雲生周遭的空氣彷彿煮沸了一般,竟漸漸升騰起來。隨後,點點火星從中冒出,射向了對面的黑氣。那火星子,初時若有似無,可轉瞬之間,便如同烈焰燎原一般爆發了起來。但聽“轟”地一聲巨響,黑氣與火焰碰撞在一起。它們相互纏繞、吞噬,直將頭頂的天空攪動得搖搖欲墜——
雙方鬥了好一陣子,對面那人左右開弓,雙手不斷送出黑氣;而諸葛雲生也不遑多讓,將熊熊大火不斷鼓入戰局。雙方你來我往,一時間難分伯仲。然而,或許是由於體力不支,諸葛雲生的火咒之勢竟漸漸弱了下去——
終於,又鬥了一陣,那黑氣慢慢佔了上風,無邊無際地壓了過來,對面那人口中頓時發出得意的狂笑。
此外,與他一同發笑的,還有一人,那便是林御風身旁的曲凌塵。只不過,那笑容僅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一下,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