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諸葛雲生(1 / 1)
遠處的較量仍在繼續——
此時,那團黑氣早已漫過了天頂,就如同一面即將落下的帷幕,勢要將一切光和空氣阻絕,從而令人感到絕望的窒息。在它的籠罩下,觀雲臺變得極為渺小。它似乎不再是一座雄偉的山峰,而僅僅是一塊孤立在海中的礁石,危如累卵,彷彿隨時都會被巨浪拍得粉碎。
林御風死死地抱住青石,眼望著紅袍之人在風暴中猖狂的獰笑。他感到無比恐懼,而這恐懼又迅速轉變為胸中的怒火。他想要一口吹散那黑氣——儘管他知道,自己其實並不能做到。
好在,諸葛雲生並未一蹶不振。稍稍穩住陣腳的他,旋又鼓起術力,展開了反擊——
但見他,將合十的雙手分開,左手轉而捏起一個劍訣,豎在面前,右手則從腰間取下一柄羽扇,橫在身側。與此同時,他的口中唸唸有詞,不知說些什麼。
突然,諸葛雲生大喝一聲:“開!”隨即,將手中羽扇順勢一掃,那平地裡便陡然升起了一股勁風。此時,諸葛雲生周遭還懸浮著大量火星。那火星見風就長,只一眨眼工夫,便化作無數火球,拖著長長的焰尾,朝著上方的黑氣激射過去。
這些火球,不僅攻勢極盛,軌跡更是變幻莫測。一時間,觀雲臺上火光沖天,形如一座噴發的火山!
話說,那火球打在黑氣裡,竟彷彿打在有形之物上一樣,砰砰作響。與此同時,那紅袍者也像是遭到連續的撞擊一般,面露苦色,身體不住地歪斜震顫,連連倒退。
不過,此人也決非泛泛之輩,只片刻過後,便穩準了腳步。只見他一聲悶吼,將右臂的袍袖一揮,那團黑氣之中便飛出了無數“黑線”。
說是黑線,實則是道道黑煙,恍若絲帶一般,漫天遊走。頃刻之間,觀雲臺上空像是打翻了硯臺,墨如雨下。不僅如此,林御風定睛觀察,發現那每道黑煙上竟都生著一張人臉——或哭、或笑、或憂、或怒,一律張嘴吐舌,發出令人心悸的怪叫。
黑煙向下俯衝,正與那星雨般的火球捉對相撞。天空中頓時一片閃耀,彷彿點著了煙花鋪子,燦爛繽紛,煞是好看。
不過,就在雙方再度勢均力敵之際,紅袍那人卻又使出了後招。眼看他,重又揮動起左臂衣袖,那袖中頓時飛出了數十隻青綠色的雀鳥。
那些雀鳥看似乖巧,實則都是嗜血的猛禽。它們每一隻身上都纏繞著強勁的術力,甫一出袖,便如同飛鏢一般扎向了諸葛雲生。後者總算眼疾手快,忙用羽扇四處撲擋,當場拍落了幾隻。然而,那雀鳥畢竟十分靈巧,見對方羽扇厲害,便不再猛攻,而是在其周圍盤旋飛翔,伺機而動。
如此一來,諸葛雲生便有些分心乏術,漸漸陷入了苦戰。尤其是那雀鳥,分明是訓練有素,竟還懂得運用聲東擊西、左右夾攻之類的“戰術”。
很快,諸葛雲生的左肩便被其中一隻的利爪抓中,頓時皮開肉綻,滾滾熱血將胸前染紅了一片;而正當他揮扇驅趕那隻雀鳥時,自己的右側腹部也立即中了一下,那鳥喙深深啄進肉裡,拔起時帶出了一長串血水。
就這樣,數十隻雀鳥上下翻飛,將諸葛雲生圍在垓心,彷彿一群“收屍”的禿鷲。儘管它們的每一擊都不甚致命,但久而久之,還是給諸葛雲生造成了匪淺的傷害。
更為可怕的是,這些雀鳥好像根本就不會死——有幾隻明明已被打到了地上,眼看著必死無疑,可轉眼之間,便又抖擻羽毛飛身而起,重新加入戰局——如此一來,除非還有應對之策,否則諸葛雲生勢必要被拖垮了。
目睹此番情景,林御風有些於心不忍。在他看來,紅袍那人居高臨下攻打觀雲臺,直攪得天地震盪,自然不是什麼“好人”;而另外一人,則站在地上仰面對敵,就連自己的安危也全有賴於他——因此,在林御風心裡,自然是同情後者。
“你去幫幫他吧——”林御風對身旁的曲凌塵說道,“此處要是垮了,你家諸葛大人也得遭殃。”
不料,曲凌塵卻指了指白袍者,答道:“他就是諸葛雲生!”
“什麼!”林御風聞言,端的是大吃一驚——直到現在,他方才知曉了眼前之人的身份,“你怎麼不早說?”眼下,他的心中已不止是同情而已,更漸漸多了些緊張和不安起來。他知道,諸葛雲生的安危與自己息息相關——他若是出事,自己無人醫治,也勢必凶多吉少。
然而,曲凌塵卻只是輕描淡寫地答了句:“你又沒問!”彷彿事不關己一般。只不過,在說話的同時,他的雙眼始終盯著遠處的戰局,一刻也不曾移開。
“你還不去幫忙?”林御風催促道,語氣已甚為焦急。
但曲凌塵對此卻充耳不聞。
林御風見狀,心中又急又氣,怒道:“你今日見死不救,就不怕我回去之後,將此事公之於眾?”
沒想到,曲凌塵對此卻渾不在意。他緩緩轉過臉來,面無表情地答道:“你找死,便試試!”
此言一出,林御風頓時害了怕,不敢再說什麼。他很清楚,曲凌塵想殺自己易如反掌——更為重要的是,他這人陰冷得很,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
不過,此事到底關乎自己的性命,林御風又豈能置之度外?眼看著,能救自己的諸葛雲生危在旦夕,而本該施以援手的曲凌塵卻又隔岸觀火,林御風心中充滿了不解、焦急、憋悶以及恐懼——而所有這一切的情緒,終於在片刻的醞釀之後,全都化作了憤怒,爆發了出來!
“啊——”林御風大吼道。
那吼聲響徹山谷,甚至蓋過了紅袍者的笑聲。
“咦?”
諸葛雲生顯然也聽到了這吼聲。不僅如此,他還回過頭來,看向了林御風——當然,那目光自然也掠到了曲凌塵的身上。
“剛才那一聲,是你叫的?”諸葛雲生問道,旋又回過頭去,與那些青鳥周旋;與此同時,他仍以左手劍訣催動術力,不斷將熊熊烈火鼓上天去,消耗那團黑氣。
“對,就是我,你想怎樣!”林御風一邊大聲回答,一邊從地上站起身來,迎風而立,顯得頗有幾分傲氣。只因,此時的他早已顧不得許多,管你什麼諸葛雲生、蜀中第一權臣,老子的命都快沒了,還有什麼好怕!
不料,對方聞言不僅不惱,反而嘿嘿笑了起來,道:“好,好氣勢!”
林御風見狀,絲毫不怯,竟又上前兩步,也學著對方的樣子笑了幾聲,答道:“那當然啦!”
然而,諸葛雲生旋又續道:“只可惜,你的資質雖不差,性命卻也不長,不如早些回家,陪你爹媽過幾天安穩日子,免得死前後悔!”他說完,長嘆了一聲,頗有惋惜之意。
不想,林御風依舊毫不示弱,竟又學著對方的樣子,重重嘆了兩聲,答道:“唉,那也好過某人,今天就得被打死,身上的皮肉還要被鳥兒吃了,化作鳥屎,拉得漫山遍野到處都是!”
聞聽此言,諸葛雲生不禁放聲大笑起來——他笑得極是爽朗,並非裝腔作勢——大敵當前,竟還能如此開懷大笑,這份氣度,林御風心中也是著實佩服了。
諸葛雲生說道:“小子啊,你若肯幫我,老夫今日也未必會死!”
“什麼,你要我幫你?”林御風頓時奇了,笑道,“我這人手無縛雞之力,動動嘴做點生意倒還湊合,動手打架卻是萬萬不行的——我若幫你,興許你死得更快!”
但諸葛雲生依舊堅持,說道:“幫別人不行,幫我卻可以!”
“唔?”林御風一聽這話,心想,事到如今還有何不可,於是將心一橫,問道,“你要我如何幫?”
此言一出,一旁的曲凌塵頓似有些按捺不住,有意上前阻止。不料,諸葛雲生早已開口道:“曲二,你為了‘那件事’,心裡有氣,老夫知道。今日,你不救老夫,老夫不怪你。可如今,靖王大業未成,老夫還不能立即赴死。你若識趣,此刻便自行退下罷!”
他說話時並未回頭,卻似乎已將曲凌塵的意圖洞悉殆盡。後者聞言,到底還是怯了,只得呆呆站在原地。
這時,諸葛雲生又對林御風道:“小子啊,方才聽你一聲嘶吼,老夫便知,你的體質與老夫當年頗有幾分相似。年輕時,老夫遊歷四方,途經西域時,也曾身染劇毒。幸而中毒不深,後得高人指點,終於得以祛解。眼下,老夫且借你之力,化來清風幾許,待平安度過了此劫,再替你慢慢醫治!”
諸葛雲生說完,不待對方回答,便已將渾身氣力鼓盪起來。與此同時,林御風只覺周身筋骨震顫,咯咯作響,而全身的血液更彷彿沸騰了一般,快速流轉起來。
轉眼間,他的意識便漸漸模糊了——
冥冥之中,林御風彷彿看到一股“水流”,自頭頂貫入自己的身體,涼颼颼,熱辣辣,說不清是舒服還是難受。
初時,那水流就像是一個“入侵者”,與血液的流動格格不入,忽快忽慢,甚至背道而馳。林御風忖道,外面人人都欺負我,如今你這一泡東西,都已進了我的肚子,還敢不聽我使喚,頓時心頭火起。
他想起師父顧漢曾傳授自己練氣的法門,便試著運力,想要“捉住”那股水流。不料,他越是想捉,那水流便跑得越快;而那水流跑得越快,他便越是要捉。幾番“較量”之後,林御風只覺周身血脈彷彿都被那東西打通了一般,之前練氣時諸多難解之處,此時竟也都一一化解了。
到後來,不知為何,林御風的眼前再次出現了霍飛猿當日在雲宮裡怒吼時的一幕。此時的他,只覺渾身氣血充盈,有如滔滔洪水,行將決堤而出。於是,藉助那股水流在體內運轉之機,林御風將所有真力都聚到了胸口。隨後,他在心中默數了三下,便將那全部力道一股腦地吼了出來——
“哈——”
那吼聲很長,似乎很大,又似乎很小。但無論如何,這一聲過後,林御風頓感身體裡空蕩蕩、冷冰冰,彷彿魂魄被抽離了軀殼一般。不等那威力真正顯現,他便已經氣力虛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不過,遠處的諸葛雲生卻是喝了一聲彩:“好烈風!”
但見他,將雙手重新合十,再度念起了咒語。轉瞬之間,其周遭飄浮的火星便一齊爆發了起來。恰在此時,林御風身邊的空氣也開始急速旋轉,並最終化作了一團旋風——
“呼——”
那旋風掠過火焰,便攜了火勢,一同扶搖直上,吹向了那團黑氣——
隨後,是一陣長久的的靜默。
突然,天空中猛地劃過一道閃電,緊接著,漫天的黑氣被撕開了一條豁口,一道猛烈的陽光便就此照射了下來——再後來,是第二道,第三道,直至無數道——那黑氣彷彿潰決的堤防,頃刻之間,便被洪峰沖垮,化成了碎片,不復重聚。
隨陽光一同顯現的,還有一個人的身影,從天而降。此人身形窈窕,似乎正以掌力,虛空擊打著什麼——
一邊打著,那人還一邊呼喊:“你二人快醒醒,快醒醒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