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三個選擇(1 / 1)
林御風醒來時,正仰面躺在一塊柔軟的乾草甸上。天空中碧藍如洗,白色的雲以極快的速度流動著,幾隻黑色的大鳥從視野中忽閃而過,留下了一長串滄桑悠遠的鳴叫。
剛剛的一幕,還在腦海中不斷閃現。令人窒息的的烏雲、帶著各式表情的怪臉,彷彿一支鬼魂組成的大軍。可現在,一切都已不復存在。紅袍者,諸葛雲生,大火,狂風,啄人的青鳥,一切都不見了,並且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難道,那是個夢?
正思索間,地面上微風乍起,帶來一縷清甜的香氣,那味道彷彿剛剛成熟的梅子。與此同時,一陣輕盈的腳步緩緩靠近。林御風聞聲,收斂起思緒,扭頭看向了一側。
“你醒啦!”來者微笑著說道,正是嵇若離。
“啊,嗯——”林御風答道,有些不好意思,忙從草甸上坐了起來。此時,他才覺得渾身疲憊,胸口每呼吸一次都感到隱隱作痛——這痛感真實存在,令他相信,不久之前發生的那一幕也應當是真實的。
“這裡是哪?”他隨口問道。
“當然是觀雲臺!”嵇若離答道。
其實,林御風心裡自然知道這裡是哪。他這麼問,只是想得到某種確認——某個他所信任之人的確認。
“果然!這麼說,你也過來了!”林御風說道。
“當然啦——”嵇若離說著,將腰間的水壺取下,遞給了對方,“我若再不過來,你倆怕是得耗掉半條命去了。”
此言一出,林御風心中稍稍一驚,忙問道,“你也看到了麼?”
“看到什麼?”嵇若離反問道。
“看到——雲,好多的人臉,還有鳥,還有一個穿紅袍子的大魔頭——”林御風有些激動,語言上稍顯混亂。
不料,嵇若離卻答道:“我沒看著這些!”
“唔,你沒——”
“我只看見,你們兩個呆呆地站在原地,雙眼瞪得通紅,但卻像睡著了一樣。”她補充道。
“不可能啊,怎麼可能,剛才明明——”林御風又陷入了懷疑,問道,“那他呢,他怎麼說?”
林御風口中的“他”,自然是指曲凌塵了,但此時的他卻不知去了何處。
“他說,他昏過去了,什麼也不記得。”嵇若離答道。
林御風一聽,頓時急道:“他胡說,他——”
不過,他話未出口,便立即“醒悟”過來——是了,曲凌塵方才對諸葛雲生頗為不敬,自然不敢當著嵇若離的面說出來——不過,這是否也從側面證明了,剛才的那一幕都是“真的”呢?
“等一下——”突然,林御風意識到一個問題,“你是說,他跟我一樣,也呆呆地站在原地,像睡著了一樣?”
“對。”嵇若離確認道,“準確地說,你們兩個應該都中了術!”
這句話,令林御風大感驚訝。原來,他之所以相信,剛剛的那一幕是真的,而並非幻象,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於曲凌塵在他身邊。因為,嵇若離說過,曲凌塵往來陰陽界多次,應是十拿九穩的。既然他沒有問題,那麼與他在一起、看到相同景象的自己,自然也沒有問題——可誰曾想,曲凌塵竟然也中術了!
“中了術,他?”林御風追問道,“他不是走過很多次陰陽界了麼,怎麼還會中術?什麼術,在哪中的?”
“就是那團雲霧——”嵇若離答道,“或許,你們在中術之後看到過什麼,但我卻並不知道。”
“唔——”
恰在此時,曲凌塵不知從何處走了過來,問道:“阿姐,你是說,陰陽界上的雲霧,是有人施的術?”
他問完這話後,與林御風稍稍對視了一眼,目光略顯遊移,隨即便走到遠處的一塊岩石上坐了下來。
嵇若離答道:“那雲霧或許不假,但其中卻被人動了手腳。”
“動了手腳?”
“不錯。一開始,那霧氣並無特異,可自從你敲響了那塊生死石之後,我便漸漸察覺到,那霧氣裡彷彿升起了某種‘結界’——”
“結界?”
“對。只不過,當我想出言提醒你的時候,你卻早已走了進去。那施術者的手法很是高明,我當時也並未立即想到破解它的辦法。”
“唔。”
一聽說施術者的手法很高明,曲、林二人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那個人——諸葛雲生。
“直到後來——”嵇若離又補充道,“你在對面敲響了另一塊石頭,我便以為是自己多慮了,這才稍稍放了心。不過,小風進去的時候,我怕他出事,還是給他繫上了一根錦繩,以備危急時拉他出來,可沒想到他竟然自己解下了——”
說到此處,嵇若離作勢瞪了林御風一眼,後者這才意識到是自己託大,險些釀出大禍。
“不知,那結界有什麼用處?”曲凌塵繼續問道,只是聲音略顯低沉,似乎欲言又止。
嵇若離答道:“據我勘查,那結界可將人內心的慾望放大,使愛者愈愛,恨者愈恨,悲者愈悲,怒者愈怒——總之,只要是心中所想所欲,無論是什麼,即便平時看不出端倪,在這霧裡也都會十倍、百倍地釋放出來!”
聽到“怒者愈怒”四個字,林御風感到好一陣尷尬;但他知道,嵇若離所言大致不差,自己在霧中時,的確怒氣翻湧,幾乎不可遏制。一旁的曲凌塵,也是身有同感。或許,此時的他方才真切意識到,自己對諸葛雲生竟懷著那樣大的恨意罷。
正躊躇間,一個老者的聲音打斷了二人的思緒。
“三位到此,老朽有失遠迎了!”
說話者是一位白衣老叟,身形清瘦,銀鬚銀髮,正牽著一頭黑驢,自北邊緩緩而來。
“杜老!”曲凌塵認出了來者,不待對方走近,早已開口招呼了一聲。
“杜老——”林御風回頭看向曲凌塵,“他是誰?”
“杜老是諸葛大人府上的管家。”曲凌塵答道。
“唔。”
一轉眼,老叟來到三人近前。
嵇若離注意到,此人年事頗高,閱歷應是極豐,滄桑的眼神中既有悲天憫人的辛苦,亦流露著看破世事的灑脫。
老叟略一施禮,輕輕問嵇若離道:“姑娘,方才那法陣,是你破的麼?”
嵇若離聞言,當即明白了對方意思,便也還了一禮,答道:“是小女子賣弄了!”
“唉,哪裡,哪裡——”老叟略一擺手,說道,“早就聽聞「誅心堂」‘碎星仙子’的大名。今日一見,當真名不虛傳。”
隨後,他看向林御風,笑問道:“這麼說,你就是那彭婆子送來的娃娃咯?”
見對方身居山頂也能一下說出自己的來歷,林御風心中感到了一絲緊張。
“是我——”他答道。
“嗯——”老叟聞言,點了點頭,最終將目光落在了曲凌塵身上,說道,“今日之事,你也不必耿耿於懷。凡人心中皆有苦痛仇怨,揮之不去,即便盡數去了,人也未必快活。”
老叟說完後,稍稍退了兩步,對三人道:“侯爺命老朽傳話,他已經備下茶水,請小友到廬中一敘。”隨即,更不多言,當先調轉驢頭,向著北邊折返而去。
嵇、曲、林三人互看一眼,立即緊隨其後,跟了上去。
話說,越往北走,地勢便越高。那驢兒也已年邁,伴在老叟身旁,一步一頓,顯得頗為吃力。
眾人行了一陣,終於來到坡上。
此處的風景,令嵇、林二人頗感驚訝。原來,這觀雲臺的峰頂竟如此平坦,方圓數里,綠草如茵,形如一片野原。在那它的腹地,生長著一個矮樹林子。林子東側,搭建了幾間草廬。此時,幾縷青煙正從那草廬中緩緩升起,顯得寧靜而安逸。
三人隨著老叟,走近那草廬。
敲門而入。
屋內的陳設極為簡單,無非書架、桌椅一類,皆為老藤編造。屋子正中燃著一堆炭火,火上烹著茶水,此刻正在咕咕作響,散發著香氣。炭火對面,一人身著灰袍安坐地上,另有一個童子,在其身後侍立。
林御風定睛去看,灰袍之人面容儒雅,氣宇清拔,正是剛才見到的諸葛雲生。只不過,眼前的他,神態安詳,身上更是乾乾淨淨,毫髮無損,決不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
“難道真的是幻覺?”林御風不禁再次忖道。
應主人吩咐,三人圍著炭火一一落座。此時,曲凌塵的臉上依然略顯尷尬,不太敢與諸葛雲生對視。嵇若離見狀,只得代為向主人稟明瞭來意。
諸葛雲生聽完她說,掐著手指,沉吟了片刻,答道:“我與那「一念間」的方同,尚無相見之緣!”他的聲音很輕,音色也很是柔弱,但不知怎地,卻能給人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感。
嵇若離聞言,略一躬身,答道:“是。”
“至於,這位小友——”諸葛雲生續道,“我倒是願意施以援手!”
此言一出,嵇、曲二人都不免感到意外。他們沒有想到,身居高位的諸葛雲生,竟會如此輕易地答應,救治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子。
倒是林御風本人,對於這份“榮幸”,似乎有些不以為然。不同於嵇、曲二人面對諸葛雲生時的拘謹,甚至是敬畏,林御風在此人面前好像頗為“放得開”。
林御風道:“大叔你果然仗義!既然這麼說了,就麻煩你快些把我治好,我還趕著去越國呢。”
諸葛雲生笑了笑,問道:“唔,你也要去越國麼?”
“對啊——”林御風答道,“趕了這麼遠的路,都走到這兒了,怎能不去?況且,我在此地舉目無親,留下來除了等死,也幹不了別的,還不如去那越國耍耍,快活一陣是一陣!”
諸葛雲生聞言,又是一笑,道:“我既願救你,自然要仔細斟酌,徐徐用藥,豈可一味圖快!”
“那得多久?”林御風問道。
不料,對方並未立即回答,卻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天?”林御風問道。
諸葛雲生搖搖頭。
“難不成,是三年?”林御風不禁提高了嗓門,“那我可不幹!”
“是三種選擇!”諸葛雲生答道。
“三種選擇?”林御風重複了一遍。
“正是。”
“哪三種選擇?”
諸葛雲生解釋道:“其一,你與我在這峰頂住上十年,我保管將你身上的金毒盡數去了。十年之中,我可將一身本事傳授給你。十年之後,你下上行走,當可橫行無敵,封侯拜相。”
聞聽這話,嵇、曲二人都大為驚訝。尤其是後者,臉上更是掠過一絲異樣的神情——彷彿是嫉妒!
然而,林御風是個能忍受十年苦寒的人嗎?
顯然不是!
更為重要的是,此時的他還是更願意相信,師父顧漢是可以將他帶到東海,找到「地母淚」,救他活命的;而與此同時,他還不必與薛冰等人分離。他雖然嘴上說“快活一陣是一陣”,但實際上,在他心裡,是抱著對將來長遠的期待的!這份期待,對他而言意義非同小可,即便看上去是那麼縹緲——可話說回來,誰又不是抱定了一個美好的希冀,卻活在這個真實殘酷的世界上呢!
“那,第二種呢?”他問道。
“其二——”諸葛雲生續道,“在這峰頂住上一年,我可以將你治好!”
一聽此言,林御風頓時大為不解,追問道:“既然一年可以治好,為何還要我在這住上十年?”
“因為——”諸葛雲生解釋道,“一年後,你身上的金毒可以盡去,但也要損失十年的陽壽。一年之中,我只替你療毒,卻不教你任何技藝。一年後,你回到山下,雖然勢必少活十年,卻也能篤定平安地過完一生了。”
這個選擇,顯然也不是林御風想要的。憑什麼二話不說,便要了我十年壽命?雖說人的一生究竟能活多久無法預知,可一下子就短了十年,林御風還是大感“吃虧”!
“只要跟著我師父,找到「地母淚」就行了——一不用在這裡苦熬,二也不用損失壽命!”他心道。
“第三種呢,是什麼?”
“其三——”諸葛雲生繼續道,“那就是,你在這裡住上十天,我設法替你壓制身上的毒素,若是成功,足可使你熬到東海。至於,到了那裡能否找到活路,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林御風一聽這法子,心道,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麼!
豈料,他剛欲開口答應,對方便又補充道:“只不過,此法太過急於求成,為防你身體不適,拼死反抗,我需先將你身上的一切術力散去——不僅如此,從今往後你修煉任何玄法術咒,都將難有大成!”
諸葛雲生頓了頓,又續了一句:“這是最後的方法,沒有第四種選擇了!”
按說,林御風並非一個執著於玄法修為的人,術力散了也就散了罷。可一想到,自己今後無論怎樣修煉,都將難有大成,心中未免還是有些失落。而且,師父傳授的術法,卻被人私下散了,他會怎麼想,薛冰又會怎麼想呢?
他尚自猶豫,恰在此時,身後傳來“啪”地一聲響,草廬的木門竟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隨後,五個粗壯的身影躥進屋來。當先那人,一把抓住林御風的衣領,將他舉過頭頂;與此同時,其餘四人則分別抬起了林御風的四肢。
五人一陣鬨鬧:“找到了,找到了!”便抬著林御風,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