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五方城(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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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山谷關」,小舟默默地沿著蜿蜒的河道,進入一片廣闊的無人區域。這裡極度安靜,也幾乎沒有光,唯有船上的一點燈火,照亮著附近狹小的空間。兩岸上,奇形怪狀的黑色岩石嶙峋錯落,彷彿無數化身的精怪,正秘密注視著腳下這群路過的生靈。

此時,身後的「山谷關」早已遠去,而更遠處的「通水關」則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暈——黑暗中,那光暈如同一團篝火的餘燼,被人孤獨地遺棄了荒原之上。船中的林御風,朝來路回望了一陣,又轉頭看向無邊的前方,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大約行了三十餘里,小舟終於抵達「旗勝關」。與之前兩處關隘的繁華璀璨不同,此處的景象截然相反——遠遠望去,滿目皆是殘垣斷壁,不見半分人影,巨大的如同山貓一樣的野獸在其間遊走,眼中流著綠光,兇狠地尋找一切可以果腹的獵物。

進入關口,破敗的關樓上亮著幾點殘燈,幽幽搖曳,好似鬼火一般,襯托了此間的蕭索與陰森。小舟順著水流緩緩行進,途中繞過了幾處狹窄的河灣,驚起了漫天烏鴉,發出令人揪心的哀鳴,最終在拐過了河道右側一處刀削般的巖壁之後,來到一片開闊的水域——而也就在此時,十幾座巨石築就的高臺,赫然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這些石臺,長寬皆有三十餘尺,全部建造於河道左側的一座山岩之上。依據山勢,石臺的高低各不相同,形如一串階梯,而眼下,就在這些階梯之上,一場場殊死的搏鬥正在上演——

眾人舉頭望去,見這些搏鬥者的身手參差不齊。有些人的功力頗強,甚至能夠施展玄術,那些招式狠辣而怪異,就連顧漢、嵇若離這樣的高手也是見所未見;而另一些人的功力就差得遠了,只能算是街頭毆鬥一類,往往交手不到三、兩個回合,便被人劈頭蓋臉打落了下來。

然而,顧漢等人也注意到,這些人無論身手如何,其“鬥志”卻都極其旺盛,彷彿彼此之間懷著深仇大恨,甫一搭手便拼盡全力,有時甚至想將對方置於死地方肯罷休。

此外,這些擂臺的四周,還站滿了觀戰的人群。他們人人揮舞著手臂,脖子上青筋暴起,頭臉通紅,張口流涎,發出聲嘶力竭的喊殺聲。更有甚者,喊著喊著就跳上了擂臺,彷彿著了瘋魔一般,也不管自身如何羸弱,便要與人搏殺。

只不過,對於這些擅闖者,臺上之人決不會手下留情。他們往往出手狠毒,數招之下便叫這人皮開肉綻,甚至腦漿迸裂,墜下山去。對此,圍觀者非但毫不同情,反而紛紛叫好,激賞那些殺人者武藝高強,下手果決。

目睹著此番景象,船上之人不免暗暗心驚——這些人究竟何至於此?

此時,小舟正經過一處淺灘,林御風猛然發現,在那河灘上竟然堆積了許多屍體,總計不下百具,有些早已化作森森白骨,另一些則尚未腐爛,顯是剛剛死去不久。從河灘的位置看,這些屍體正是從山上的擂臺墜落至此。

空氣裡飄來陣陣腥臭,林御風腹中頓時一陣翻滾,險些吐了出來。他忍不住開口問道:“這到底是什麼地方,他們竟敢隨意殺人?”

白衣女子淡淡一笑,答道:“整座「五方城」內,皆是隨心所欲之地——”隨後,她又續道,“從古至今,無人不欲揚名立萬,乃至彪炳史冊,而在這亂世之中,唯有強者,方能一展抱負,青史留名。仙子仁慈,便造了這座「旗勝關」,還召集了這群能人悍將,給了他們施展才華的機會——”

“你是說,他們在此處拼殺,都是為了‘名’?”

“不錯,他們都是心甘情願為名而來。名望、聲名,本就是人之大欲。一個人,可以為名而生、為名而死,為名自卑、為名自負,為名嗔恨、為名嫉妒,為名諂曲卑躬、為名染愛貪執——總之,盛名當前,沒有人不會心動。你們且來看——”白衣女子說著,拿手指向了山上,“這裡一共建有十二座擂臺,統稱「小武方」。每一座「小武方」上,都有仙子精心挑選的多名武士把關鎮守。若是有人想在此地揚名,便要從第一級,一路打上第十二級。”

林御風順著白衣女子所指,一路仰頭看了上去。

“要連打十二場?”

“不錯,連打十二場。”白衣女子道,“之後,便是頂峰的第十三級!”

“什麼,還有第十三級?”

眾人聞言,紛紛舉頭望去,果見那山岩的最上方並非一個尖頂,而是略微凹陷了進去,而在那凹陷處,正是第十三座擂臺的所在。

白衣女子續道:“第十三級擂臺,人稱「大武方」。登頂「大武方」,便可與擂主交手。若能得勝,就能成為新的擂主。”

“新的擂主——”林御風聞言,再次望向了峰頂,“有什麼好處?”

“好處就是——”白衣女子笑了笑,“有資格接受後來者的挑戰!”

“什麼,就這?”林御風不屑道,但他轉念一想,旋又問道,“那這守擂,何時算個頭?”

“一個月!”白衣女子答道。

“一個月?”林御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堅持一個月的——車輪戰!”

“正是。”白衣女子確認道,“仙子有言,凡守擂超過一個月者,定保其聲名遠播於列國、聞達於海外,更可與仙子共同修煉,得其仙道真傳。”

“那有人做到過嗎?”林御風還是不太相信。

“沒有。”白衣女子搖搖頭,“但,你們看——”她說著,將手指向了臨近的一座山峰。

眾人依言望去,見那山體表明光滑,上面似乎刻著字跡。

“張達先、孟雷、玖成——”林御風勉強辨認了幾個,並一一念了出來,“他們是什麼人?”

“他們都是歷任的擂主。”白衣女子答道。

“那他們名字下面的標記代表什麼?”

原來,每一個名字下面,還都刻著碩大的メ狀的標記,只是數量並不相等。

白衣女子解釋道:“仙子有言,擂主每守擂十次,便可得到一個標記,勒於石上。這樣,即便最終無法堅持一個月,到頭來也是極大的榮耀。”

“唔——”林御風聞言,不禁一個個地數了起來,“張達先四個、孟雷七個、玖成八個——”

此時,小舟仍在緩緩行進。

突然,由於視角的轉換,一個新的名字映入了眾人眼簾,而其下方的メ狀標記簡直多到離譜。

“白下生,三十七個?”林御風怕是自己數錯,便又重新數了一遍,“真的是三十七個!也就是說,此人至少打敗了三百七十個攻擂者。”

“不錯。”

“這樣的人,都沒有堅持到最後麼——”林御風很是好奇,“他最後敗給誰了?”

不料,白衣女子卻答道:“他並沒有被誰打敗,而是自行離開了。”

“唔,自行離開?”

“正是。不知何故,突然有一天,人就不見了。否則,他的勝績恐怕還會繼續增加。”

“唔。”

二人繼續說著,顧漢閒來無事,便仰頭看向了山頂的「大武方」。恰在此時,一個巨大的身影赫然出現在了那裡。

“什麼人?”林御風也感到頭頂猛地一暗。

只見那人,面目醜陋,後背佝僂,渾身長滿膿瘡,好像一隻長了人臉的蟾蜍。

“那便是如今的擂主,名叫安重霸。”白衣女子答道。

“安重霸——”林御風依著名字,在石壁上尋找起來,“已經五個了?”

原來,安重霸的名字下面,已經畫上了五個メ狀的標記。

“很快就到六個了。”白衣女子補充道。

按說,這個安重霸縱使強悍,卻也與顧漢一行扯不上半點關係。然而,不知為何,此人甫一露面,便盯著腳下的小舟不放。那一對三角形的眼睛,不知有意無意,恰恰盯在了顧漢身上,並且頗有挑釁的意味。

顧漢先前經歷了「山谷關」誤闖女支館的一幕,本就十分鬱悶,此時見有人挑釁,頓時心頭火氣,便要上去與那人較量。幸虧,李志、趙雷二人眼疾手快,當場攔了下來。隨後,他們催促老翁加緊打槳,以極快的速度,水漂也似的,向著「旗勝關」外圍劃去——

閒話少提。

「饕餮關」與「旗勝關」之間,又是一段長路。

顧漢一行抵達「饕餮關」時,大多都已腹中飢渴。好在,關內的一切,剛好滿足了眾人所需。原來,此處一改「旗勝關」的險惡,轉而變回了「山谷關」中的繁華景象,燈火通明,人山人海。街市上,數不清的鋪面琳琅滿目。此外,這裡還有一樣最不缺乏的東西,那便是——食物。

小舟緩緩劃入「饕餮關」的核心區域,一對碩大無比的猛獸銅像,赫然聳立於河道兩側。雖說只是銅像,但小舟從中經過時,林御風見那兩隻猛獸雕刻得實在逼真,兩張巨口緊緊湊向水面,彷彿頃刻間便要吃人,便還是有些害怕。

這時,白衣女子朝岸上吹了幾聲哨子。不一會兒,幾個小童拎著十幾個布袋子,從右側岸上趕了過來。待老翁將船稍稍靠近岸邊,他們將袋子扔了上來,之後便各自跑開了。李志、趙雷將布袋開啟,裡面裝的竟全是酒肉乾糧等物。

白衣女子道:“前方本有夜宴,酒肉頗豐,奈何諸位急於趕路,不便下船暢飲暢食,因此只好請諸位將就一下了。”

於是,小舟按原先的速度又行了一、二里,此時,岸上的人已漸漸多了起來,而且這些人好像都在朝著前方的某個地方彙集。

不久之後,河道兩側分別出現了一個直徑達到百尺的池子,無數人圍坐在池邊,個個體態臃腫、肥膩。幾十個僕役模樣的人,正手提著水桶,來來回回,不斷地往池子裡傾倒著什麼。一時間,香氣四溢,數里之外也可聞到。

“是酒?”林御風問道。

“正是。”白衣女子答道,“此乃「逍遙海」,左側是「北溟」,右側是「南溟」,海中盡是陳年佳釀。城中之人,均可到此一醉方休。”

“你是說,酒做的——海?”

“對。”

“唔——”林御風不禁感嘆了一聲。

除了倒酒之人以外,另有數百名僕役,不斷地將豬、牛、羊、鹿等肉,送到「逍遙海」邊上。那些食客一邊吃著肉,一邊從海中舀上酒來大口暢飲,直到酩酊大醉。

林御風問道:“這夜宴,是專為慶賀飛仙節舉辦的?”

不想,白衣女子卻答道:“不,此種夜宴天天都有,並非專為慶賀飛仙節。”

這一回答,倒也並未出乎顧漢等人的意料。

隨後,白衣女子續道:“美味珍饈,人人皆欲品嚐。然而,世間的糧食畢竟有限,人人皆要爭奪,勢必釀出禍端。仙子仁心,造就了這方‘逍遙’之地,人人儘可大快朵頤,無拘無束,豈不美哉!”

“這種吃法,就不怕撐死?”這時,久未開口的昭兒問道,“況且,不勞而獲的東西吃慣了,出去之後就不怕餓死麼?”

不料,白衣女子尚未回答,林御風卻已搶先答道:“我不怕,我就愛吃不勞而獲的。”

此話一出,船上頓時一陣笑聲。白衣女子見狀,便也不再去接昭兒的話。

待到即將離開「饕餮關」之際,顧漢問白衣女子道:“最後只剩下一個「青丘關」了吧?”

然而,對方卻道:“仙子剛剛傳來話說,「青丘關」內,眾人皆在安睡,不便打擾。諸位可由「淺夢幽廊」直抵「素心臺」,仙子在那裡恭候。”

“‘「青丘關」內,眾人皆在安睡’,這是為何?”

白衣女子道:“世間之人,整日勞苦。安睡,可使其休心養神;好夢,更可使其忘掉一切煩惱。仙子急世人所急,營建了這座「青丘關」。入關者,頃刻之間便可入眠,而且夢中的情形,皆隨睡眠者心意而定。”

“那不就是——”

林御風想說的是“白日做夢”四個字。誰料,他此話尚未出口,小舟便已拐進了一條岔流,隨即越行越快。

“此處便是「淺夢幽廊」,諸位留心了!”白衣女子說道。

不想,話音剛落,眾人只覺身體一沉,隨後頭腳顛倒,整條小舟便掉進了一處旋渦之中。

“小心!”顧漢喊道。

所幸,一切轉瞬即逝。眾人剛要奮力脫身,腳下卻已經站得穩穩當當了。

“這裡是——”

林御風眼望著四周,感覺彷彿做夢一般。原來,此時小舟已然停泊在了一處湖面之上。隨後,又是趙雷率先發出了提醒。

只見他,仰起頭望向天空,說道:“月亮,又回到上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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