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百水千湖(中)(1 / 1)
林御風繼續墜落,對此他毫無辦法,他怎麼也不相信,一段小小的戲法竟能要了自己的性命,但是江湖險惡,說又能說得準,剛剛那個長相怪異的傢伙不是一個心懷叵測的高手,就連他們自己,不也是一群偽裝成戲團藝人的玄門術士麼?
他也曾試圖運用「非想非非想」之術,掙脫眼前的困境,但因為過於緊張,無法集中精神,加之一向疏於練習,故而始終未能成功。
眼下,下落的趨勢已經無法逆轉,是死還是活,恐怕只有等到落地的那一刻才能見分曉了。林御風這樣想著,乾脆閉上雙眼,任由身體下墜,等待著後背與地面撞擊的一剎那。
不料,就在他的眼皮行將闔上的時候,一個黑點陡然出現在了上空,並且以極快的速度向他逼近。他猛地睜開雙眼,轉瞬之間,那黑點已來到身邊。
“是她?”
原來正是那晚在「休休城」中與其一道踩燈飛天的女子。她也在下落,而且速度更快,只一錯身,便衝到了前面。林御風不及細想,連忙縱身朝下,試圖追上那女子。就這樣,兩人一前一後,穿雲突霧,從高空急速墜落下去——
眼看距離地面只有百丈之遙,此時的林御風渾身冰冷麻痺,幾近窒息。不知從何時起,與他一同下落的女子早已不知去向,但事到如今,哪裡還顧得上別人,對於林御風而言,眼前已到了生死存亡的關口!
“啊——”
終於,伴隨著一聲絕望的嘶吼,林御風雙目緊閉,一頭撞向了一座山峰。
“轟!”
頓時,頭疼欲裂,渾身的筋骨彷彿盡數折斷、碎裂,就好像烈火燒遍了全身,而轉瞬之間又彷彿沉入了萬年寒潭一般,凍徹骨髓!
然而,短暫的驚恐過後,林御風不禁心道:“咦,我怎麼還有知覺——”是啊,死人怎能還有知覺,“我這是在哪兒?”
他緩緩睜開雙眼。
眼前的一幕,令他匪夷所思。
“這裡,不就是剛剛那個園子嗎,我怎麼又跌回這裡了?”
林御風趴在地上,正思索間,幾個人說話的聲音,傳入了耳中。他循聲望去,見不遠處,幾個女子正圍坐在一起相互說笑,聲音十分熟悉。
林御風爬起身來,踉踉蹌蹌地走了過去。來到近處,看到這幾人的樣貌,林御風著實吃了一驚,一下便呆在了原地。原來,正在這裡說笑的,不是別人,正是昭兒、薛冰,還有剛剛那名女子。
“你們——”林御風一時語塞,不知該說些什麼。
薛冰見他過來,笑著起身。
“你來啦,快過來坐吧!”她說著,將林御風拉了過去。
後者緩緩坐下,隨口問了句:“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薛冰反問道:“我們怎就不能在這裡了,難不成只許你和她兩個人在此?”她說完,看了那女子一眼,隨即便笑了出來,顯然並無惡意。
這時,昭兒淡淡說道:“我們在這兒,不好麼?”
“不不,很好,很好!”林御風連忙答道。
就這樣,四人圍坐在一處,起初還有些尷尬,但時間一久,氣氛也就融洽了起來。林御風逐漸放鬆,靠在一個乾草堆上,眼前的三位女子笑語盈盈,空氣裡暗香浮動,先前從高空墜落時的驚懼,此刻早已煙消雲散。
微風過處,花氣撲鼻,美人如斯。
林御風只覺飄飄然、綿綿然,如坐雲端。他看著眼前三人,昭兒沉靜、薛冰活潑,而那女子則帶著一絲羞澀。看著看著,林御風的雙眼漸漸有些迷離,彷彿喝醉了酒一般。
迷迷糊糊間,他似乎聽見薛冰說,想要去泉邊沐浴,緊接著,昭兒和那女子也要結伴同去。
林御風聞言,原打算在此等候她們回來,不料薛冰卻冷不防問道:“你不去麼?”
“我?”林御風很是意外,但也不乏一絲莫名的竊喜,“這不太好吧,你們姑娘家沐浴,我跟去作甚——”
“這有什麼的,”薛冰反問道,“你是我們的夫君,跟我們一同沐浴,有何不可?”
此言一出,林御風頓時從地上站了起來。
“你說,我是你們什麼?”
“夫君啊!”薛冰笑道,“也就是丈夫、相公。難不成,你有了她,就不要我跟姐姐了?”她說著,又看了那女子一眼,但是仍舊沒有惡意。
這下,林御風徹底糊塗了。他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卻也不願意相信它們都是假的。就在林御風兀自沉吟的時候,薛冰早已過來,拉著他,連同昭兒和那女子一道,向一處僻靜的地方走去——
眾人來到一處小潭邊,潭面上飄浮著白色熱氣,迷迷茫茫,潭水裡則不斷有氣泡冒出,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薛冰當先脫了鞋襪,用腳試了試水溫。她向眾人招呼一聲,隨即便兀自寬衣解帶。
林御風一見,頓時手足無措,將身子轉了過去。
昭兒笑著搖了搖頭,從他身旁走過,也到潭邊解衣去了。
那女子倒不急於下水。她來到林御風身邊,對他道:“我幫你寬衣吧。”
林御風頓時受寵若驚,連忙拿手擋著,道:“不用不用,我不洗,我不洗——”
“還是洗洗吧。”女子勸道,“我來替你搓背,這裡泉水最是舒筋活絡呢!”
林御風推辭不過,只得依從。不過,他嘴上雖然說“不”,心裡卻早已小鹿亂撞,甚至可以說迫不及待了。
少頃,林御風拿一件單衣裹著,哆哆嗦嗦下了水。眼前,昭兒、薛冰已在泉水中洗了起來。這二人均是容顏絕麗,肌膚白皙如雪,煙籠霧罩之中,恍若天仙下凡一般。她們的身體大部分都沒在水下,只是舀水、擦拭或是相互嬉鬧時,手臂舉起,仍不免酥胸半露。相比之下,昭兒的身形更加柔潤婀娜,而薛冰則顯得小巧玲瓏一些。
面對此情此景,林御風想看又不敢看,只得將雙眼低垂,望著水面。恰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嘩嘩水聲,林御風回頭看去,正見那女子溜下水來。
此時的她,也僅以一條紗巾遮體。只見其胸前微隆,兩點殷紅若隱若現;股間深邃,一團淺墨似有似無。林御風一看之下,頓時心神盪漾起來。恍惚間,他只覺下體酸脹,一股熱流當即噴薄而出。
飄飄然、綿綿然,林御風雙眼微闔,彷彿又一次身處雲端,說不出的舒爽愜意。這樣的感覺,嘗過一次,便還想有第二次。於是,他睜開雙眼,想再看一次那女子的身體,甚至還欲伸手觸控,卻不料眼前忽然一亮。及至看清了周遭,林御風心中一陣失落。原來,此時的他,並非身在潭水之中,而是已然回到了「芳汀」的大堂之上!
“到底還是夢啊!”林御風心中嘆道。
他看看不遠處的昭兒、薛冰,二人好端端地坐在那裡,何曾下水洗澡!只不過,她們全都一言不發,看上去若有所思。不光是她們,連周圍眾人的表情也有些不太尋常,有人心滿意足,也有人悵然若失,可見他們所遭遇的幻境各不相同。
正看著,林御風忽覺兩腿之間一陣冰涼,趁無人注意,他偷偷伸手去摸,竟摸出一手粘稠滑膩的東西,聞之若有腥味。此番情形,他在來時的路上已有經歷,而且當時也是夢見了“難以啟齒的事情”。林御風的臉上,頓時一陣燥熱,火燒火燎一般。幸好,此事沒有旁人知曉,捂一時也就幹了。不料,他正這樣想著,一抬頭,卻看見那個扁臉長脖子的怪人正笑嘻嘻地望著自己,好像在說:“小子,你的事兒,我可全知道!”林御風當即又羞又惱,垂下頭去。
這時,那人向上略一拱手,對主人道:“方才,在下獻醜,請諸位看了一些心底裡的事情,時候不長,也就風起沙落的工夫。不過,此乃遊戲,當不得真,還望諸位勿要執念才好。”說完,又一拱手,便轉身下臺去了。
見他下臺,在座之人頓時議論紛紛,有幾個對剛才的幻境意猶未盡的,還請他故技重演,再施展一次。
這時,堂上那位身著紅袍的年輕男子再度站起身來,對眾人道:“方才的表演,確乎精彩。不知在座還有哪位高人願意一展身手?”
他剛說完不久,又一個容貌怪異的男子走上臺來。此人年紀也在四旬上下,身穿一襲錦袍。他的腦門奇大,脖子卻很短,整個頭顱形似一個冬瓜,直接長在了肩上。
男子對主人略施一禮,道:“在下有一術,名曰‘鼻舌魑’,還請諸位賞鑑。”他說完,從腰間解下一個葫蘆,拔開塞子,從中倒出一注清水來。
那水倒在地上,並未四散流淌,而是圍著男子打起了轉。不僅如此,那葫蘆裡的水量遠遠超過了它實際的容量,男子直倒了許久,那水流依舊傾瀉不絕。
過了好一陣子,男子所立的木臺上已經蓄滿了水,約有一尺多高。這時,男子將葫蘆別回腰間,隨即右手捏起一個劍訣,閉起雙眼,口中唸唸有詞起來——
突然,男子一聲輕喝,那木臺上的水便瞬間暴漲了起來,足有先前的數十倍。一時間,大水肆溢,淹沒了在座眾人,整座殿堂儼然成了一個巨大的水槽。
這一回,林御風早有準備,就在那人捏起劍訣、念動咒語的時候,便已施展「非想非非想」之術,將心神抽離,從而避開了對方的術法。不過,他也不太擔心。他知道,這些“水”多半又是幻術所變,就跟剛才的沙子一樣,不會傷人性命,卻可以使人產生某種幻覺。至於,在幻境中會遭遇些什麼,便要依據各人的心性來決定了。
果不其然,眾人雖沒在水中,卻仍能正常呼吸,只是他們的目光凝滯,似乎進入了某種短暫的“假死”狀態。
林御風原打算作壁上觀,靜待眾人醒轉;又或者,一旦那個表演者圖謀不軌,便立即出手,加以制止。但他到底還是好奇,其他人在幻境裡究竟會經歷些什麼,於是略一施法,“鑽”進了昭兒的心念之中——
這裡是一座幽深的庭院,樓臺古樸,老樹森森。空氣裡,瀰漫著某種野花與藥材混合的味道。
這味道,似乎在哪裡聞過——
“這是彭婆婆家裡的味道?”林御風忖道。
然而,記憶當中,彭婆婆的位於烏桑城的居所內並沒有這樣一座破舊庭院吶!
這到底是哪兒?
正思量間,從庭院之外蹦蹦跳跳進來一個女孩兒,大約五、六歲年紀,生得相貌清麗,是個十足的美人胚子。
他正看著,那女孩兒回過頭來,對身後輕輕招呼道:“進來吧,我娘在裡屋睡覺,不會知道的!”
這時,庭院門外果然又走進一人,是個十來歲的男孩兒。
女孩兒從一間屋子裡走了出來,手裡碰著一個琉璃茶盞。
“喝吧。”她說道。
男孩兒接過茶盞,稍稍遲疑了一下,隨後一飲而盡。
趁他喝水的工夫,女孩兒道:“今天算你有福,遇見了我。要不然,那麼一頭大野狗,非把你咬死不可!”女孩兒一邊說,一邊儘量張開雙臂,畫了一個很大的圓圈,用來表示那頭野狗的個頭。
男孩兒似乎有些不服氣,但過了少頃,還是垂下頭對女孩兒說了句:“謝謝。”
女孩兒笑著,點了點頭,又道:“我跟我娘剛搬來不久,她不喜歡外人進來,所以咱們得小聲點。對了,你一個人,為什麼會走進那片林子?”
男孩兒仍舊有些遲疑,但還是答道:“我跟我義父他們原本已經離開這裡了,但我想我爹孃,就自己跑回來了。只是沒有想到,等我到這兒的時候,他們已經不在了。”
“你有爹孃,為何還要跟著義父?”女孩兒問道。
男孩兒一時語塞,顯然有其難言之隱。
女孩兒見狀,知道自己問了不該問的話,便轉而道:“今天我救了你,又給你水喝,你打算怎麼謝我?”
“我——”男孩兒對這一要求顯然並無準備。
“那不如,就把這個送給我吧!”女孩兒說著,一把從男孩兒腰間扯下了一個布囊。
那布囊針線細密,縫合得十分精緻。女孩兒將布囊開啟,一股異香撲面而來。她將布囊翻轉過來,從中倒出了一粒黑色“藥丸”。
看男孩兒的樣子,雖然很是不捨,但最終還是頷首答應了:“好吧,你救了我,我娘教我,做人要知恩圖報,這是我娘留給我的,正好送給你,就當做答謝了!”
女孩兒問:“這是什麼?”
“好像是一種花的種子。”男孩兒答道,“但究竟是什麼花,我也不知道。”
“唔。”
少頃,男孩兒續道:“我娘說,一個人最深的記憶,不是眼睛看到的,而是鼻子聞到的。將來,你若一直戴著這顆珠子,又遇見了我,我一定能認出你。到那時,我再送你一件別的禮物,換回它。”
女孩兒聞言,笑了笑,答道:“好,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