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百水千湖(上)(1 / 1)
自「休休城」逶迤南行,地勢不斷抬升,直至七、八十里,方才漸趨平緩,進入一片廣袤之地。這裡有大片的高山草甸,氣候清寒冷冽,高大的綠樹難覓蹤影,令人彷彿置身於北方草原。
環顧這片區域,三面環山,唯有北側開口,通往下面的「十方寨」。數百條溪流自山中流淌而來,匯入這裡,形成大大小小數以千計的湖泊、沼澤,而等到了雨季,河流暴漲,又將這所有湖澤連成了一片,碧波浩蕩,方圓不下萬頃。
這個地方,便被人稱作「百水千湖」,一年之中,一半時間是草地,另一半時間是湖水,而棲居在這附近的人們,半年以牧羊為生,另外半年則以捕魚為業。眼下,雨季剛剛過去,正是水量最為充盈的時候,悠長的季風從湖面上吹過,成群的白頭雁、黑頸鶴在此繁衍嬉戲。由於此間水域開闊,因而若想透過這裡,唯有乘舟,抑或是沿湖繞行。
說回正題。
話說當晚,林御風在「休休城」中與人打賭,表演了一出“飛天戲法”,因而一舉成名。之後,他便在「雲南客棧」撞見兩位黑衣男子前來邀請,為一場即將在國都「日月城」舉行的婚禮表演助興。彼時,林御風心中正裝著兩件事情,一是那位神秘女子的下落,二是那名老乞丐所唱的歌謠,因此懶得理會,便兀自上了樓。
不過,他沒有回房,而是徑直來到眾人密會的房間。當時,房中還剩下顧漢、徐瑩、嵇若離、徐又清等幾位主要人員。見林御風有些魂不守舍,徐瑩上前詢問。後者心知隱瞞不過,便將在城中“踩燈飛天”一事大致說了。
林御風原以為,眾人定會埋怨他招搖炫技,不料徐瑩聽後,竟反而拍手笑道:“有了!”隨後,她與眾人說了幾句,便獨自走出了房門。
大約過了半炷香的工夫,徐瑩再次回到房中。她依舊笑語盈盈,對林御風道:“表演的事,我替你應下啦!”
“啊?”林御風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但聽徐瑩又對眾人續道:“不過,我同他們講,我等乃是一個戲團,而‘飛天術’的表演乃是秘技,須得全團出力,而決非一人便可獨立完成,所以,想要在婚禮上觀看‘飛天術’,就必須將我等全部請了去,不能落下一人。對方倒也爽快,當場就答應了。”
顧漢等人聞言紛紛點頭,唯有林御風一人依舊雲裡霧裡。
“可——”
“放心吧!”徐瑩對他道,“回頭好好準備,到時候你便知道了。”
徐瑩說完,笑著將林御風磨過身來,輕輕推出了房門。後者見狀,心知一時也問不出個名堂,只得告辭回房去了。
那麼,究竟徐瑩為何要答應此事呢?
原來當晚,在林御風回來之前,顧漢等人正在商議接下來的對策。他們普遍認為,公羊舍利的計劃過於訴諸武力,動靜也太大,而且一旦按照他的計策行事,整個局面將完全被「三山十六洞」方面主導,再難加以控制,因此只能作為“後手”,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能使用。那麼,接下來,眾人商議的焦點,便集中到了如何潛入「日月城」以及如何巧妙地接近三公主了。
正當眾人拿不定主意的時候,林御風回來了,而且帶來了一個“天賜良機”——
透過觀察,徐瑩注意到,來者衣著華美,暗紋浮現,似乎是越國宮廷制式,便料想其身份貴重,極有可能出自皇室抑或王侯之家。然而,如今都城之中,哪個有頭有臉的人物,敢將自家婚事也定在下個月,那樣做豈非搶了公主風頭?據此,徐瑩推測,眼前這兩位男子所張羅的,多半就是越國公主的大婚典禮。當然,即便不是,能夠以“戲團”的身份潛入這戶權貴之家,從而避開各路排查,順利進入「日月城」,於自己一方也是有利無害。
就這樣,次日一早,顧漢一行,連同「誅心堂」眾人,便在那兩位黑衣男子的帶領下離開了「休休城」。他們所去的地方,正是「百水千湖」中的一座小島。在那裡,他們要和其他戲團一道接受主人家的“篩選”,以便最終獲得在都城表演的機會。
臨行前,「誅心堂」留下兩人,以便與公羊舍利一方保持聯絡。此外,正在客棧中休養的一枝山茶也執意同去,說是想“湊個熱鬧”,顧漢等人儘管有所顧慮,但擔心一味拒絕容易引起猜忌,於是只得將她連同幾個侍女也一併帶在了身邊。
經過一路跋涉,繼而舍陸登船,一行人終於來到了島上。此島名為「芳月臺」,位於「百水千湖」東南側,島上建有樓閣房舍,古樸典雅,錯落有致。島嶼四角更建有望樓,幾條小艇在周遭水域來回遊弋,似有警戒之意。
眾人在此一住便是三日。三日之中,又有數個戲團陸續到來。他們所有人,都被安排在了小島的西北角上居住,雖然這裡客舍舒適,各種所需也一應俱全,但卻不能離開這個區域半步,而且戲團與戲團之間不得相互接觸。此事若放在以前,依著顧漢的性子,恐怕早已大發雷霆,拂袖而去了;但現如今,他身上舊傷未愈,又兼旅途疲憊,巴不得待在一處靜靜休養,哪裡還會為此事再做計較!
好在,島上的日子還算愜意。
此間天空湛藍,平湖遼闊,朵朵白雲彷彿穿行於水中,而整座小島則好似漂浮在天上。見此美景,昭兒、薛冰等一干女子自是十分歡喜,沒事便來到湖邊,一面賞景,一面拿些乾糧引逗水鳥前來啄食。
眾人之中,「誅心堂」「土煞部」的“矮腳翁”魯千機最會打發時間。此人善於製作各種器具,此時閒暇,便隨意撿了些樹根,雕上幾隻會飛的木鳥,做上幾頭會跳的木蛙。這些玩意兒,精巧有趣,彷彿活物一般,不僅逗得眾女子十分開心,也在旁人眼中,間接“證明”了自己戲團手藝人的身份。
很快,三天過去了。
這天傍晚,從西南方向上駛來一艘大船,船上樓臺高聳,彩旗招展,煞是威嚴。此船走得急快,只不消片刻工夫,便已停靠在了「芳月臺」南面的碼頭上。不久,從船上下來數十名少女,個個儀態秀美,容顏清麗。她們兩兩成排,或舉著傘蓋、團扇,或手捧鮮花、錦盒等物。
之後,從船樓內又步出數位年輕男女,簇擁著一位美豔婦人。這些人衣著華貴,較之先前的女子大為不同。尤其是那中間的婦人,大約三十五、六歲年紀,頭戴金花寶鳳冠,身披五彩雲霞帔,莊嚴之中藏著一絲嬌柔,俏麗之中又透著幾分威儀。
此後,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顧漢等人收到一封請帖。帖子上說,主人今晚將於島心的「芳汀」設宴,款待諸位。
接過請帖,眾人一陣商議。
徐又清笑道:“是騾不是馬,買家這是要驗貨了!”
轉眼便到了傍晚,顧漢等人在家丁的帶領下,來到島心的一座庭院。行至堂中,早有幾家戲團的人在此等候,而沒過多久,另外幾家戲團也陸續到來。
眾人相互見禮,隨後一一落座。
少頃,堂上傳來一聲侍者的提醒——
“主人到!”
話音剛落,一位婦人在數位年輕男女的陪同下,自偏廳走了進來。他們正是昨晚登島的那幾人。
來者依次落座。其中,婦人居於主位,只是面前掛著一道紗簾。
稍緩,那婦人道:“小女行將大婚,能請到諸位前來共襄典禮,實乃榮幸之至。今日,還請諸位暢飲!”
婦人說罷,便命人開席。
一時間,數十名少女手捧漆盤,魚貫而出,將各色酒肉菜食送到眾人面前,而與此同時,大堂一角也傳來陣陣絲竹之聲。
不知不覺,酒已過了兩巡。這時,坐在婦人身邊一位身著紅袍的年輕男子站起身來。
“諸位——”他朝婦人望了一眼,隨即對眾人道,“在座諸位皆是高人,身懷絕藝,如今酒興正濃,諸位何不一展身手,為酒宴助興!”
此言一出,堂下眾人紛紛稱是,有些甚至喝起彩來——
“好,好!”
“如此甚好,正該如此!”
原來,他們早已做好準備,要在主人面前顯露本事,以此獲得垂青。顧漢等人見狀,擔心若不有所表示恐怕露了馬腳,便也只好裝出一副欲欲躍試的樣子。
很快,眾雜役就在堂中壘起了一座木臺。
不過,最初幾人的表演實在稀鬆平常,多是一些粗淺的障眼法和機關術。這些伎倆,自然瞞不過魯千機。這老頭兒,往往只需一眼,便能看出表演者的玄機,隨後悄悄說與同伴知道。
同樣,林御風也對這些表演全無興趣。只因他長期混跡於交子城,那裡不但商旅雲集,各色戲團也是不計其數,所以對他而言,大多數的表演早已司空見慣。
然而,就在林御風雙手托腮、強撐著觀看這些表演時,一個不經意的回頭,卻使他眼前一亮——
“咦?”
原來,此時在那道紗簾背後,婦人身側,竟然多了一個女子的身影。
“那是——”儘管隔著紗簾看不真切,但林御風還是隱約覺得,此人似曾相識,“她?”
只不過,此時場合特殊,加之顧漢等人就在身邊,因此林御風並不能立即上前確認。
就在林御風出神之際,堂下一位男子走上臺來。此人大約四十歲上下,身穿寬大長袍,臉頰粗短,脖子倒是頎長,活像一隻老龜。或許是見此人樣貌滑稽,簾後那女子不禁“咯咯”笑出了聲來,但隨即便止住了。
男子不為所動,朝堂上略施一禮,道:“在下有一術,名曰‘眼耳魅’,敢情諸位一觀!”說罷,轉過身來,朝向眾人。
但見他,輕閉雙眼,伸右手在胸前捏起了一個劍訣,同時口中唸唸有詞起來。少頃,從男子左手的袖筒裡緩緩流出了金色的細沙。
那沙子越流越多,直到鋪滿整個檯面。
突然,男子睜開雙眼,一聲輕喝,那臺上的沙子便彷彿被勁風鼓動一般,圍著男子旋轉起來。沙子越轉越快,越升越高,直至最後在男子頭頂形成了一個巨大渾圓的金色球體。
“哈!”
隨著男子又一聲輕喝,那金球陡然間炸裂開來,頓時金沙四散,向外噴射。在座之人紛紛緊閉雙目,以手遮面。林御風反應稍有不及,被幾粒沙子鑽進了眼中。他連忙拿手去揉,擠出了好些淚水。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當林御風再次睜開雙眼時,面前的一切變樣了。木臺、高堂、小島、湖面,甚至那個女子,通通不見!而且,不知何時起,他已身處一座花園之中,周遭百花團簇、芳草萋萋,只是空無一人。
“又是障眼法咯?”
林御風不禁一笑,伸手去碰身邊的野花。
不料,那花兒竟是真的!
林御風想要再碰一朵,以便確認那種觸感的真實性。不料,恰在此時,一個人影從他眼前晃過,跑進了對面的樹叢裡。
“誰?”
林御風不及細想,連忙追了過去。他原以為,以他如今的身手,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趕上對方,卻哪裡知道,剛剛奔出數步,便一腳踏空,跌落下去——
初時眼前一黑,但隨即便亮堂了起來。這時,林御風驚恐地發現,自己正在急速地下落,腳下是連綿的山脈,山中的湖水好像玉石一般,他正在無法遏制地衝向那裡,心被狠狠提起,風從耳邊呼呼掠過,將臉頰擠壓得變了形狀。
突然,林御風想起那晚“踩燈飛天”的情形——
“天燈!”
只是眼前,哪裡來的天燈呢?這樣下去,只有死路一條啊!林御風越想越急,越想越是憋悶,很快便因呼吸困難而意識模糊起來。
他無力地仰起身體,張開雙臂,以一種後背朝下的姿態繼續跌落。也就是這時,他忽然發現,自己上方的天空並不明亮,而是一片昏暗。而且,隨著下落的持續,那片昏暗還在不斷加深,一種即將被人世拋棄卻被噩夢吞噬的感覺迅速襲來。林御風終於意識到,自己正在跌向的並非地面,而是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