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逆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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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過了兩日,在徐瑩等人的照料下,明熙公主的神志果然漸漸清醒起來。正因為如此,主人一方對於顧漢一行人的態度有所改善,不再將他們視作謀害公主的歹人。

不過,與此同時,對於其他戲團的審問,卻絲毫沒有鬆懈。據說,在「芳月臺」的地下某處便設有刑房,那些戲團的成員都被關押在那裡,接受拷問。

這一日,明熙公主的情況頗見起色,已能下床走動。宴會當晚身穿紅袍的男子見狀,心情大好,便於「芳汀」再次設宴,款待顧漢一方,作為答謝。

席上,該男子自稱是“元公子”,而與他一道做東的還有另一位少年,前者稱他為“成公子”,此人面容清秀,年紀大約十三、四歲左右。

其實,對於這二人的真正身份,顧漢一方已然大致猜到,只是尚未說破。所謂的元公子,多半就是盤越國的五皇子鄭源,也就是明熙公主的哥哥;而所謂的成公子,則應該就是六皇子鄭澄了。

酒過兩巡,徐瑩有意無意提及當晚之事。

元公子聞言,一改語氣,顯得有些強硬,說道:“眼下,那些戲子都被關進了地牢,若不能問出個結果,他們一個也別想出來。”

徐瑩道:“我看那姑娘年紀輕輕,渾不知事的樣子,像是受人擺佈,遭人利用了,不知公子打算如何處置?”徐瑩所說的姑娘,自然就是指冒充明熙公主從櫃子裡走出來的那個女子。

元公子一聽這話,感覺對方似乎是在替罪人說情,臉上略顯不悅。只聽他哼了一聲,道:“最要審問的,便是此人。不過,那小女子的嘴倒是挺硬,任憑我們如何用刑,就是一個字也不肯招。這幾日,只怕還需用些猛藥,才能逼她就範。”說到此處,元公子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乖張狠毒的笑意,叫人看了很不舒服。

坐在他身旁的成公子,則始終一言不發,一副溫文爾雅、少年老成的模樣。他只是偶爾舉杯,微笑著與客人淺酌一口。

“還有之前表演的那兩個戲子——”元公子接著續道,“什麼‘眼耳魅’‘鼻舌魑’的,依我看來,全是串通一氣,都要嚴加審問才行。”

徐瑩見此人看似精明,實則閱歷尚淺,並無多少城府,便有意利用,於是道:“照目前的狀況看,小姐再有兩日便可痊癒。不過,此番事件的主謀尚未落網,公子還需多請高人,嚴加護佑,方可確保小姐周全。”

此言一出,彷彿正中元公子下懷。他連忙起身,來到堂中,屏退了下人,隨後對顧漢等人道:“徐姑姑所言,正合我意。眼下,我便有一個不情之請——”說著,向眾人略行了一禮。

徐瑩見狀,與顧漢互看一眼,淡淡一笑,道:“公子何須多禮,有甚差遣,但說無妨。”

元公子道:“我見諸位手段高明,尤其是這位小哥——”他說著,拿手指了指林御風,“一眼便識破那廝的障眼法,救下舍妹。還有徐姑姑你,這幾日照料舍妹,真可謂仁心仁術。所以,我想請諸位相助,一路護送舍妹回城,之後再隨她出一趟遠門。至於此行的酬勞,還請放心,定然不會虧待了諸位。”

元公子這話,明顯是有招攬的意思。不過,徐瑩卻並不急於答應。但見她,又是微微一笑,答道:“公子這般抬舉,我等原不該推辭。只不過,我等皆是江湖藝人,平日裡遊走四方,閒散慣了,實在受不住拘束。況且,此番我等不過是陰差陽錯才救下了小姐,若說‘手段高明’,委實愧不敢當。”她說話的語氣似軟實堅,絲毫沒有欲迎還拒的意思。

元公子聞言,臉色著實尷尬了一陣,悻悻地回去了。

不料,這時,徐瑩又輕輕一嘆,續道:“我等倒也不是有意拿喬,實在是擔心貴府的仇家太過厲害,白白牽扯進去,惹禍上身,今後在江湖上再無活路可走。”說完,秀眉微蹙,又是一聲嘆息。

聽了這話,元公子臉色一白,隨即一提嗓門,問道:“豈有此理,你怎知那仇家厲害,他再厲害,還能比得過我府上?”

徐瑩連忙擺手,作勢賠笑道:“自然比不過。只是,我等見那三個刺客極為厲害,委實不敢大意!”

“唔,三個?”

“不錯,也就是表演‘眼耳魅’‘鼻舌魑’‘身意罔兩’的那三個人。”

“他們果然是一夥的?”

“正是。”

元公子一陣沉吟,接著道:“可前面兩個人,他們的戲法可以說是有驚無險,甚至還有些——”

元公子欲言又止。

徐瑩微微一哂,替他說道:“甚至還有些搔到了癢處,讓人慾罷不能,是麼?”

元公子聞言,臉上頓時一紅。

“那正是他們之間的配合。”徐瑩道,“公子可曾想過,為何在第三個戲法進行時,小姐會主動要求一試?”

“這——”

“倘若,小姐不主動進入那口櫃子,那麼接下來的‘調包計’就不會發生,是也不是?”

一聽這話,元公子恍然大悟:“正是!”

徐瑩道:“因此,我們推測,前面那二人的表演都只是障眼法,可令我等在座之人沉溺於幻境,從而放鬆警惕,同時也為第三個人對小姐‘施術’創造機會——”

“為第三個人創造機會,這是何意?”元公子不解道。

徐瑩答道:“關於此事,我等也是道聽途說罷了。據說,這天下的玄門秘法雖然變化多端、無影無形,但即便是再高明的術者,一旦施展開來,也極有可能被附近的同道之人察覺,從而暴露自身位置、功力,除非那些人的心神意念被其他事情絆住,無暇顧及。此番,公子延攬的戲團眾多,可謂藏龍臥虎,說不定其中就隱匿了幾個玄門高手。那三人一定是想到了這一點,於是就讓前兩個人分別施展幻術,‘遮住’眾人的眼、耳、鼻、舌四感。這時,剩下的那個人便可趁機對小姐施展催眠一類的幻術,‘誘使’她在第三個戲法表演時主動要求下場一試。”

徐瑩一番解釋,說得元公子如夢方醒。後者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原本以為“有驚無險”的幾個戲法,竟然藏著如此縝密的殺機。

而聽了徐瑩的話,還有另一個人也是心頭一緊,整個人就是林御風。此時的他頗為懊惱,心中不禁自責:“若不是我太過好奇,全神貫注探究昭兒的心思,或許就能及時察覺那人的詭計了。”

少頃,徐瑩復又對元公子續道:“再加上,正如公子所言,貴府的家底深不可測,決非一般豪強世家可比。能在這一片「百水千湖」之中擁有這樣一座小島,還修建瞭如此規模的地牢,貴府的背景實在令人不敢深思。”她稍一停頓,轉而又道,“此番,我等不過是機緣巧合救了小姐,算是偶立寸功,方才躲過一場牢獄之災。若是將來,我等言行稍有過失,觸碰了逆鱗,難保不與今日那些同行遭到一樣的下場——”

見徐瑩一再推辭,而且語氣也似乎愈加堅決,元公子漸漸失去了耐性,已顧不得對方說些什麼了。他正要發作,說些“敬酒不吃吃罰酒”之類的話來,身在一旁的成公子卻突然開口,問徐瑩道:“你剛剛說的是‘逆鱗’二字麼?”

元公子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什麼‘匿林’?”

見徐瑩笑而不答,成公子道:“中土古人有言,龍之喉下有逆鱗徑尺,人有嬰之,則必殺人——源哥哥,你該多讀些書了。”

元公子仍是一知半解:“那她的意思是——”

成公子道:“她的意思是,你是龍,雖然還不是大龍,卻也是小龍。源哥哥,她已經猜到咱倆的身份了。”

這時,徐瑩早已躬身行了一禮,道:“見過二位殿下!”

其餘之人也是紛紛起身。

顧漢儘管極不情願,但為了配合行事,還是站起身來,與眾人一道躬身行禮。

見此情形,元公子似乎頗為滿意受用,然而成公子卻立即起身,幾步來到顧漢等人面前,將他們扶了起來。

“諸位不必多禮!”他說道。

雙方再次分賓主坐下,成公子命人更換杯盤,又添了不少好菜上來。

轉眼,酒過數巡。

成公子開口道:“我等求賢若渴,十分佩服諸位的手段。諸位皆是高人,我也就不兜圈子了。實不相瞞,我這姐姐行將遠嫁,然而她卻不肯,便從家裡跑了出來,我等此番便是尋她回去。不過,為免她執意不從,憂思成疾,母親便向父皇建言,請些江湖上的戲班前往「日月城」,為她的婚禮助興,也使她高興高興。”

徐瑩等人聞言,紛紛點頭,她的表情看起來恭敬而有誠意,彷彿很感激對方能以實情相告。

成公子續道:“不過,「日月城」中,似乎有人不想看到這場婚禮如期舉行。此番,將我姐姐調包,恐怕便是他們的行動。方才,我源哥哥的意思,並非硬要諸位做些與人為敵的勾當。諸位只需潛伏在眾戲班之中,做個‘內應’,有什麼於公主不利的訊息儘早傳遞出來即可。況且——”他笑了笑,又道,“我聽下人們說,諸位的拿手好戲是‘飛天術’,那我可是從未看過的,前幾日的宴席上也無緣得見,就衝這個,也定要請諸位去都城走一趟了。”

成公子的語氣溫和,卻極是沉穩,有理有序,顯示出與他年齡不相符的成熟氣質。

徐瑩道:“若要我等效命,卻也決非不可。只不過,我等心中尚有一個顧慮——”

“有何顧慮,但說無妨。”成公子將右手一攤,說道。

徐瑩道:“二位殿下,一位要我等去當‘保鏢’,一路護送小姐遠嫁;另一位卻說只需做個‘內應’,傳遞訊息即可。其實,無論如何,於我等而言,皆是有去無回——”

“何謂‘有去無回’?”成公子問道。

徐瑩答道:“倘若此事做不成,毫無疑問,我等必死。”

“那倘若做成了呢?”

“倘若做成,也並非好事。”

“唔,為何?”

徐瑩道:“其一,正所謂高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等一旦應了此事,便勢必會看見許多不該看的、聽見許多不該聽的。事成之後,難免會因此而遭殃。其二,江湖之人,自有江湖之人的規矩。我等一旦為殿下效了命,今後就會被同行視作異類,再難在這道上走動了。如此,豈非斷了活路?”

“那依姑姑之見,該如何是好?”

“這一來嘛——”徐瑩答道,“殿下要許我一家豐厚金銀,保我兄弟家人此生不必再混跡江湖也能衣食無憂。”

“這是自然。”成公子笑道,“還有嗎?”

“這第二——”徐瑩頓了頓,續道,“為防不測,從即日起,我們之中便要有人以‘貼身侍從’的身份秘密陪伴在小姐左近,形影不離,直到小姐順利到達夫家。”

一聽見“陪伴在小姐左近,形影不離”這句話,元公子的第一反應很是高興,但他一個“好”字尚未說出,一旁的成公子卻早已開口道:“你是要拿姐姐當人質麼?”

此言一出,元公子恍然大悟。

“混賬!”他拍案怒道。

成公子也有些動怒,失去了先前的淡定,問道:“姑姑難道是要觸碰逆鱗不成?”

然而,對面的徐瑩卻不為所動,只是輕輕反問了一句:“二位以為,對方既能將刺客安插進戲團,就不能如法炮製,將他們也悄悄送入宮中了麼?”

“這——”成公子沒有回答,彷彿若有所思。

恰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空氣裡飄來一絲鐵器的味道。

徐瑩稍作環視,笑道:“方才,殿下命侍者出去,三丈之內不許站人;眼下,卻又叫來這幾百個甲士,將此間團團圍住。怎麼,殿下是打算買賣談不成,便將我等盡數絞殺了麼?”

此言一出,元、成二人皆是一愣。他們互望一眼,繼而各自搖了搖頭。

元公子下意識地拉起成公子的手,慌張道:“我、我等並未傳甲士到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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